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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部队在天津金刚门外围受阻,266团副团长侯大门带领一支由四十人 组成的敢死队,于瓢泼般的弹雨中杀开一条血路,潜水过河,与守敌短兵相接 ,在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仅剩的包括侯大门在内的四个人,每人身上捆绑 了十几个手榴弹,滚向金刚门,从而保障后续部队三分钟杀进金刚门,266 团被评为“金刚大功团”,侯大门等四名烈士也被授予“金刚英雄”称号。此为正 史。 金刚团里有金刚,这是266团官兵几十年来一直引为自豪、视为神秘、奉为 信仰的一种情结。韶光荏苒岁月悠悠,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266团果 然又出了四大金刚。 266团团长钟盛英头一次听说自己的麾下又诞生了一代四大金刚,是在19 78年的5月3日。 这一天是个好天气,钟团长的心情也很好。上午去师部开会,师长陈九江向他 透露,军区可能今年秋天要在88师搞一个正规化训练现场会,主要汇报科目 大都由266团准备。 从师部回来的路上,钟盛英向团司令部副参谋长辛中原透露了要搞正规化建设 现场会的消息。辛中原是个办具体事的,有了任务意向,脑子里马上就有了计 划,他手下有几张王牌,集中在教导队里,都是可以拿出来比划的。 在轻微的颠簸中,听辛中原如数家珍地介绍,钟盛英突然产生了灵感,那就是 关于现场会的主体和特色。钟盛英琢磨,这些年现场会开多了,飞机坦克大炮 ,进攻防御拉练演习,风风火火热热闹闹,其实大同小异,没有绝活也就没有 特色。今年秋天这个现场会,266团的汇报要别开生面,要出奇制胜。怎么 才能出奇呢,266团的兵练得扎实,那就以兵为主体,给他上演一台兵练兵 、兵教兵、兵带兵、兵管兵的好戏,兵的水平展示了,军官的素质也就不言而 喻了。如此,可以不动声色含而不露而又淋漓尽致,真可谓创造性地艺术性地 发挥。美哉妙哉! 钟盛英对辛中原说,把精力集中在骨干身上,尽量减少干部科目,多给战士骨 干登台露脸的机会。要体现兵的特色。 车子往前走,钟盛英的思路也跟着往前走,一直走到现场会以外。到今年年底 和明年,他可以借这次现场会,以教导队那几张王牌为点,以全团班长和副班 长一级骨干以及军械员、卫生员、计算员等等技术骨干为线,带动全团这个面 ,把兵的文章做足,盘活一台兵戏。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总结,可以引申 ,可以推广,可以交流…… 想到这里,钟盛英似乎已经隐隐约约地看见了现场会壮观的场面,主席台德高 望重的笑容和266团龙吟虎啸气吞山河的矫健身影,还有那接踵而至的荣誉 、祝贺……他不禁有些激动了,情不自禁地哼出了京剧小调“穿林海—— 跨雪原——气冲霄汉……” 没想到,扫兴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二 吉普车开到彰河桥头,突然从桥头的巷子里涌出一群老百姓,拦住了去路。钟 盛英的小调儿刚哼到“好一派北国风光”,下面的调儿该拐弯了,但是他拐不好 这个弯儿,正试着酝酿,猛觉着车子哮喘两声停了下来,接着便看见车头前像 蝙蝠一样迎面扑过来一群人,手里还举着大大小小的白纸黑字,看样子像是告 状,就差没有下跪了。钟盛英吃了一惊,还剩半句没有哼出的小调儿便随风飘 散,心里不禁一沉:妈的,又捅纰漏了! 车停稳后,钟盛英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端端地坐着不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的副参谋长辛中原赶紧跳下车子,把群众往桥头堡上引,一边走一边问:怎么 回事?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人不买辛中原的账,依然围着车子,七嘴八舌要见钟团长。辛中原回过头来 说,我就是钟团长,有话跟我讲就行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朝辛中原笑笑说:你哪里是钟团长啊,你是参谋 长前面还有个“副”字呢,跟你说没用。说着,居然动手拉开了车门,一脸谦恭 同时又态度坚决地向车里说:我们要见钟团长。 钟盛英见隐蔽无效,只得伸出一条腿下了车,站稳之后,挺了挺胸,摸摸风纪 扣,缓缓地扫视众人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中山装的脸上,面无表情地开了腔 :说吧,什么事? 中山装打了打精神,干咳两声,开始介绍来龙去脉。 原来,“五一”节那天晚上,266团有几个兵到彰河桥北的红星熟食店里买烧 鸡,围着当班的马师傅七嘴八舌地咋呼,挑肥拣瘦,讨价还价,以此调动马师 傅的注意力。而另外两个兵则暗渡陈仓,从旁边的铺面上从容地转移了四只烧 鸡,还“顺”走了两瓶彰河大曲。几个兵煞有介事地折腾了十多分钟,马师傅忙 得满头大汗,结果连一只烧鸡也没有正经地卖出去。等兵们嘻嘻哈哈地离开, 马师傅才发现情况不对,被兵们“顺”走的东西价值三十多元,整个就是他老人 家大半个月的工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招呼街坊邻居追赶那几个兵。后 来才搞清楚,这几个兵是266团的,号称四大金刚。 听完中山装的介绍马师傅声泪俱下地控诉,钟盛英面无表情地问辛中原:你看 ,这事像不像本团干的? 辛中原说:不管是不是本团干的,但可以肯定,那几个兵肯定是桥北部队的。 中山装见时机成熟,赶紧凑上前来,双手递过一摞材料说:首长,我们是经过 调查的,不然,您借咱一个胆子咱也不敢栽赃咱们金刚团啊! 钟盛英看了中山装一眼,没有理睬那份材料,眉头皱了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咬牙切齿地说:老师傅请放心,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我一定亲自查清楚, 加倍赔偿,严惩那几个害群之马。 马师傅赶紧说:行行。首长,明码实价吧,也别加倍赔偿了。再说,那都是孩 子,错了说两句,就别罚了啊首长。 于是几个人鱼贯上车。车子离开彰河桥头,向北兵营驶去。钟盛英从辛中原手 里要过中山装周晓曾的材料,越看脸色越阴沉。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烧 鸡事件”仅仅是个导火索。那份材料历数了四大金刚违反群众纪律的事实,譬如 上街强行搭车、强迫群众的拖拉机绕道;譬如修理收音机不给钱,反而诬陷人 家换了他的零件、强行拿走几节电池作为赔偿;譬如骑自行车偏偏走左行道, 害得上班女工纷纷摔跤……四大金刚横得很,做了坏事,还扬言“大丈夫生不改 姓死不改名”,颇有侠骨遗风,只要跟人发生纠纷,衣襟一扯,胸膛就是“金刚 部队”四个大字。 下午两点钟,情况就清楚了,所谓的四大金刚,果然是266团的,分别是汽 车连炊事班战士余海豹,特务连侦察排战士韩宇戈,放映组放映员刘尧舜,后 勤处炊事班战士王建设。清一色的干部子弟。看来这事还得悄悄地解决,也算 是个“文革”遗留问题吧。 三 1978年夏初,由“四大金刚”引发的“烧鸡事件”以及与此关联的军民关系危 机,被钟盛英和辛中原不动声色地平息下去了,无非是对内教育控制,对外赔 礼道歉。但这件事情派生出另外一个结果,辛中原别出心裁地提出,把韩宇戈 等“四大金刚”、还有在作风纪律整顿中被确认表现一般的战士,一共十一个兵 ,集中在他兼任队长的团教导队,编成一个补充班,也就是教导队第十班。 这一年的八一建军节,266团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军民联欢会,应邀参加 联欢会的,除了北郊区的有关领导,还有红星熟食店的马师傅和他的小女儿马 新、钟表店的张师傅以及266团驻地周边几个村庄的干部群众。马师傅的大 女婿周晓曾,就是那个向钟盛英递交告状材料的中山装,这次也陪着岳父和妻 妹来了。 因海军彰原滑校的飞机都被转场到东北,机场闲置,联欢会的会场便选在机场 的东跑道上,跑道旁边还设置了军体训练场。266团拉开架势,以教导队为 主体,表演了诸如步兵小分队攻防战斗演练、炮兵连火线占领阵地、工兵分队 雷区越障等科目。 联欢会自然少不了文艺节目,文艺节目也自然以军民关系为主题。因为没有女 演员,便从北郊区文化站请来了几个姑娘。 搞军事技术“四大金刚”不行,但是,演节目还是有人派上了用场。小品《西瓜 兄弟》由二区队的赵亭庆和补充班的韩宇戈饰演哥俩,北郊区文化站的陈春梅 演解放军的女干事,形成了军演民、民演军的特色。 韩宇戈演戏其实也是个半吊子,好就好在脸皮厚不怯场,演到解放军的队伍在 炎热的天气里,婉言谢绝了西瓜兄弟的好意,坚决不吃西瓜的时候,韩宇戈触 景生情,想起了自己一伙坑骗马师傅烧鸡的事,良心发现,突然鼻子一酸,动 真情哭了起来,而且自作主张加了一段台词:乡亲们呐,你们看看,我们的前 辈多好啊,这么热的天,这么甜的瓜,可他们却连动都不动。可是……可是, 我惭愧啊,身为解放军战士,我们却违反纪律,糊弄马师傅,偷他的烧鸡吃… …我对不起乡亲们呐…… 韩宇戈一番声泪俱下,一下子就把观众搞懵了,继而场上哄然大笑。陈春梅是 业余民歌演员,演戏剧小品也是半路出家,本来就有点别扭,韩宇戈不按脚本 来,她顿时就慌了神,不知道该怎样接上戏茬,只好反反复复打快板,一遍又 一遍地重复:人民军队爱人民,人民军队人民爱,嗨嗨,爱人民,嗨嗨,人民 爱…… 联欢会的最后一个高潮,便是266团教导队的个人技能表演。虽然这些技能 都不是步兵的本行,而是特种兵的拿手好戏,但教导队的尖子们也都学过,而 且容易出彩。翟志耘表演轻武器射击,果然是百步穿杨的功夫,保障兵在七十 米外放飞气球,被他五枪穿透。除了射击,翟志耘还有一个绝招,表演花样军 体,翟志耘上单杠不是引体向上,而是攀登—— 双手握杠,两腿悬空攀登,如履平地,看起来像是在空中走路,其实是花架子 ,但是老百姓看着精彩,掌声一片。刘英博和岑立昊表演摩托车行进中修理, 由岑立昊驾车,在场地外围绕了两圈,飞驰之间,方向一打,右轮顿时悬空。 刘英博坐在翘起的车斗里,不慌不忙地卸下车斗的轮子。摩托车倾斜成45度 ,仍然绕场两周半,直到轮子重新安上。 这些都还不算精彩,数风流人物,还是范辰光。范辰光玩的是苦功。只见他抱 着一摞青砖走向场地中央,放好,立身,深呼吸,运足丹田之气发一声喊,猛 然挥掌,四块青砖顿时土崩瓦解。众人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上还没有来得及呼出 ,范辰光猛弯腰抱起剩下的四块青砖,反手向脑门拍去,众人“哦”地一声惊呼 ,定睛看去,四块青砖已经裂成八瓣,齐刷刷落地。再看范辰光,脑门上已是 一片青紫,似有血丝渗出。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熟食店马师傅早已按捺不住 ,奔上台去,拉着范辰光的手说:这是咋说的?这是咋说的?演戏就好好地演 戏,咋就把砖头往脑门上拍呢? 范辰光短粗壮实,一脸憨厚相,摸着脑门,腼腆地笑笑,操着一口敦厚的河南 话说:没啥,俺练过,这是杀敌本领呢。 马师傅仍然痛心疾首,说:孩子,这脑门就不疼?还真是金刚?哎呀,别这么 练了。又转向主席台上钟盛英等党政军领导说:首长,咱练枪吧,可别让孩子 们拿砖头往脑袋上拍了。 一直在心中暗暗得意的钟盛英见时机成熟了,站起身来,手掌一挥,爽朗大笑 :老师傅,放心吧!枪不打不准,兵不练不硬。我的兵不光会吃烧鸡,还有真 本事。偷您老人家烧鸡吃的那是假金刚,今天献艺的这几个,老人家看看,范 辰光、岑立昊、刘英博、翟志耘,这四个小伙子才是真金刚。他们不光会玩这 些小把戏,他们还能带兵打仗呢! 四 266团新一代四大金刚诞生了,而且基本上按照钟盛英宣布的顺序。倒也并 非专家评定会议决定,只不过有团长钟盛英那一句话,多少有点官方认可的意 思。 范辰光是当之无愧的,1978年8月1日那天,没有范辰光的一脑门子青紫 大包,就不会有钟盛英的那一句话。 范辰光的故事很多,也很精彩。 话说一年前,范辰光在指挥连有线电话班当班长的时候,师里搞了一次五项全 能考核,千米越障架设那一项,范辰光本来准备得非常充分,绝意要耍出一个 风头来,却不料在最后关头马失前蹄,电话站建成之后,居然有三个分站听不 见声音,范辰光急得两眼冒火,一肚子气都变成屁放出来了。后来,在场监考 的一名参谋笑谈:别人着急喘气,小范着急放屁。据说那天他咚咚咚放了十几 个响屁,十几个响屁放出去之后,他查出了故障,原来是接线插头上的保护膜 没有清除,这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疏忽,但一时短路难倒了英雄汉。这次考核 范辰光所领导的班得了个第三名。考核结束后,范辰光压了一个下午铺板。晚 上开饭,值班员整队唱歌,歌唱完了,范辰光突然跨出队列,说:今天师里组 织考核,个别班长掉以轻心,有线分队只拿了第三名,给连队丢了脸,可耻, 该罚!说完,扬手括了自己两个耳光子。正等着进饭堂就餐的战士们被搞得面 面相觑,范辰光却若无其事地说,我扇的是自己的耳光子,教育的是大家,尤 其是新同志,要引以为戒。 七十年代末部队提倡一专多能,范辰光不仅是个训练尖子,还是教导队的报道 骨干,经常在军区小报上发表通讯报道。八一联欢会结束后,教导队副指导员 趁热打铁,让范辰光写一篇关于四大金刚成长过程的报道,范辰光很快就写了 一篇两千多字的文章,其他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在给四大金刚排序的时候遇 到一点麻烦,范辰光记得钟盛英团长是把他放在首位的,但他自己不好这样写 ,这样写就显得不谦虚了,他想来想去还是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后,把自己 的名字放到最后的那一会儿功夫,他感到既委屈又高尚,但是副指导员在审稿 的时候,又把他的名字勾到前面去了,如此,他当这个四大金刚之首也就顺理 成章了。 当上了四大金刚,其他三个金刚都觉得挺光荣,岑立昊却不以为然,感觉上, 只搞了一场技能表演,一点也体现不出指挥才能,这个金刚其实没有多少含金 量。可是钟团长既然这么说了,也不好辞职,把你列入金刚行列那是看得起你 ,那就先当着吧。 后来范辰光写的那篇报道出来了,是一个二百多字的消息。韩宇戈拿过来给岑 立昊看,岑立昊笑了笑。 五原 计 划 的 现 场 会 没 能 如 期 召 开 。 1978年年底,南方发生边境冲突,彰原北兵营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冬日 的北郊显示了北方平原的苍凉,西风呼啸,滴水成冰,又给这种苍凉平添了几 分神秘的悲壮。 那天的训练课目是室内作业,练修正量计算。对于这个课目,四大金刚都有些 不放在眼里。岑立昊干脆就没有练,而是抱着一本高中物理课本在看。口令纸 就在手边,防止辛中原或其他的教员来检查,随时覆盖。 上午八点半,辛中原亲自开来了一辆吉普车,叫上岑立昊,也不说是什么事, 拉着岑立昊昏天黑地地兜了几圈,足足兜了七八十里路,最后往西拉到一座山 下,下车就让岑立昊报坐标,岑立昊虽然被搞得糊里糊涂,但还是脱口而出, 结果同实际坐标只有几米误差。 那天岑立昊有点感冒,状态不佳,脸色苍白。但辛中原不管这些,一口气报了 十个目标点,让岑立昊从确定目标坐标,到下达射击表尺、方向以及射击修正 量等诸元,时间和精度都必须在优秀以内。 辛中原把任务下达完毕,就坐进车里抽烟去了。岑立昊顶着刺骨的寒风,俯在 摇摇摆摆的小图板上,在优秀时间内,做完了全部科目,向辛中原报告。辛中 原慢吞吞地从吉普车里走出来,说:向阵地下达。 岑立昊瞅瞅四周,阒无一人,也没有通信设备,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辛中原,辛 中原根本不看他,正抱着膀子看天。 岑立昊只好蹲在地上,举起军用水壶,权当电台话筒,夹紧屁股喊了出去:阵 地注意,101号目标,火力点,表尺360,方向,基准射向向右0— 04,集火射击……那天,岑立昊一共下达了十组口令,一个也没有落下。辛 中原倒是很有耐心,从头听到底,偶尔捏起铅笔在地上比比划划。 上车之前,辛中原把岑立昊当天上午演算的诸元记录纸全部要走,直到把岑立 昊送回教导队,辛中原也没有说个好或是不好,以至于在此后的几天,岑立昊 一直处于忐忑之中,他总觉得那天他的发挥不正常,好像在一个重大的环节上 出现了重大的错误。倘若真是这样,那也就怨不得别人,只能自食其果了。 四大金刚无一例外地都接受了考核,但对每个人考核的侧重点不一样。范辰光 考的是步兵小分队攻防战术,翟志耘考的是通信,刘英博考的是军事地形学。 由于是突然袭击,又考非所长,考完之后,几个人一交流,心里都扑通起来。 范辰光和刘英博消息灵通一点,说全团这次要提起来四个,但是有十六个人参 加考核,提干的概率是四比一。 实际指挥和操作考完了,又考核理论。果然是十六个人参考,除了教导队的四 大金刚和赵亭庆、陈国勇等人,还有建制营、连的七个骨干。 不断有消息传来,南方的边境摩擦越来越严重,战争看来在所难免。四大金刚 度日如年,他们并不盼望打起来,但是他们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提干命令下来 。 范辰光在这期间比较活跃,训练之余,写了不少通讯报道,其主题是某某部队 加强应急训练,严阵以待;某某团长组织部队深入研究山岳丛林地带作战方法 ,摸索出步兵打坦克经验;某某教导队培养高素质人才,涌现出新时期四大金 刚;某某某十项全能技术创造新纪录,等等。有的在教导队的黑板报上发表, 有的在军区小报上发表。军区小报上发表的都是豆腐块,稿酬五角至一元,最 多的一次汇款单上写着一元六角。 范辰光文化程度不高,他自己说是初中毕业,正因为文化程度不高,所以范辰 光就偏要做有文化的事。你说他没文化,他能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这是什么文 化?这是作家记者的文化。范辰光越是拿报刊说事,岑立昊和刘英博之流就越 是不屑。刘英博说,发表文章算个屁,你蒙得了别人蒙不了咱们。通讯报道那 玩意儿还不好写?具有小学五年级文化的人都能写,时间、人物、地点、事件 ,写清楚就可以发表。那是体力活。 刘英博一说这话范辰光就跟他急,说你刘英博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狗日的 有能耐你写试试。 刘英博说我写那玩意儿干啥?知道吗,我在写论文呢。知道什么叫论文吗?大 块头,大手笔,那是对部队建设有指导意义的,不是那种不痛不痒吹牛拍马的 豆腐块。 范辰光说,你狗日的跟岑立昊一个鸟样子,自命不凡,狗屁! 这时候岑立昊就要发言了:又扯上我?一篇文章二百个字你要错上九十九?说 你没文化你还不服气。知道报纸给你发表的都是什么吗?改过来的错别字加上 标点符号。你牛什么牛? 范辰光一看岑立昊参战,立马就老实了,气呼呼地练他的俯卧撑。那意思是, 你们也别牛,我不光会写报道,练技术你们也不是个儿。 范辰光之所以在百忙之中还坚持笔耕,是有他的深层考虑的。文化程度确实是 他的软肋。他的想法是,要用报刊发表的文章遮掩他的不足,倘若在提干的问 题上因为文化程度出了纰漏,他还可以因为会写报道而作为特长骨干拥有回旋 余地。以后的事实果然证明,范辰光是有远见的。 就在四大金刚焦急等待提干命令的时候,266团团长钟盛英升任副师长,上 任之后就到南方边境看地形去了。部队猜测,这恐怕就是要出征的兆头了。 第一批人员南下,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当时南方形势已是一触即发,兄弟部队 云集边境,上级要求抽调一批战士补充边境部队的兵员,266团去了十个。 教导队多数人都递交了请战书,但被批准的只有一个,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 并不是货真价实的教导队学员,而是补充班的韩宇戈。 韩宇戈等十名战士作为补充兵员开往边境之后的第九天,提升干部的命令终于 下来了。 但是,有人欢喜有人伤心。 教导队里提起来六个,岑立昊被任命为八连一排长,刘英博被任命为五连二排 长,还有赵亭庆、陈国勇等人都被提起来了。 提干名单里居然没有范辰光和翟志耘。据说范辰光是因为在档案里把小学文化 程度改成了初中,被人揭发了。翟志耘是因为同地方女青年—— 就是八一晚会上同韩宇戈演出“人民军队人民爱”的陈春梅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 ,被人告状了。 命令是在大礼堂全团官兵大会上宣布的,宣布之后,范辰光的脸立马就白了, 队伍带回的时候,范辰光突然离开了队伍,回头就往大礼堂跑,他要去找新任 团长任广先和政委杨万辉,是去求情还是质问,是闹情绪还是表决心,他自己 也不知道。他就是要去。 但是他没去成,辛中原让人把他拖住了。 翟志耘在宣布命令之后,也反常了一阵子,一个显着的表现就是双眼看天,不 跟人说话,连岑立昊也不理睬。 教导队从这天起就解散了,学员们各自回到原单位,当官的当官,当骨干的当 骨干,迅速投入到战争准备之中。部队拉动已成定局,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六 岑立昊本来是想到炮营一连的,因为那是他的老连队,干部战士和步属炮兵的 业务都很熟,真的打起仗来,别说指挥一个排,就是指挥一个连也绰绰有余。 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调到步兵连队去。辛中原找他谈话的时候,说的是为了 让他全面发展,他还是有点不痛快。步兵体力消耗大,他对那些刺杀投弹之类 的不感兴趣,觉得很原始,已经不太适应现代战争了。 在教导队学习的时候,岑立昊曾经把本团在朝鲜战场上参加几次重大战役的战 例都研究了一番,从那时候起,他就发现一个问题,便是陆军地面作战的功效 问题。从那几次战斗的表面结果看,本团所在的部队似乎最后都取得了胜利, 也就是说达成了战役目的,该攻的攻上去了,把红旗插上高地了;该守的守住 了,把敌人打退了。但是,他注意到《团史》后面附的战果统计,就作战双方 伤亡情况而言,敌人的损失并不比我军大到哪里去,有时候甚至远远小于我军 伤亡。也就是说,我们的胜利是建立在敌人放弃了硬拼的基础上的,也是建立 在我军不怕牺牲前赴后继的基础上的。从朝鲜战争就能看出,我们的对手作战 的目的已经不再是攻城掠地了,也不完全是疆土之争了,于是,我们就不能不 考虑重新审视在未来战争的地面作战中,步兵该怎样发挥效能了。毫无疑问, 随着军事科技的快速发展,远程火力不断投入战争,凭借步兵攻城掠地、对阵 厮杀的情况将会越来越少,步兵的作用自然也会大大削弱。这大约也是岑立昊 不太想到步兵连队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他本来是炮兵,到了步兵分队 也不太好发挥。 想法归想法,但毕竟是当了干部,没有不服从的道理。 到了八连之后不久,果然就觉得在步兵连队很不适应,特别让人窝火的是,还 跟连长孙大竹把关系搞得比较紧张。 孙大竹在当连长之前是副连长,副连长之前是排长,再往前说就有点文不对题 ,孙大竹当排长之前是炊事班长。炊事班长怎么能发展成为一个连长呢?孙大 竹自然有他的绝活,他会甩手榴弹,别人甩手榴弹最多甩五六十米,他能甩七 十六米,不仅在全团,而且在全军都没几个。更绝的是,他还不仅能右手甩, 左手也能甩五六十米,不仅能从上面甩,还可以倒提着甩。这么七甩八甩,就 甩出了个训练标兵。 岑立昊到八连之后,连队组织新兵应急训练,岑立昊不是很积极,让一个班长 带着新战士练习射击、刺杀、投弹三大技术,他自己则成天看地图堆沙盘。孙 大竹批评他好高骛远,他振振有词地说,在发达国家里,像三大技术这种原始 的科目,从来都是军士负责教练,当军官的哪能把精力耗在这上面?军官要研 究战术而不是技术。这句话就把孙大竹得罪了,因为孙大竹起家靠的就是技术 ,具体地说就是投弹,而到了岑立昊这里,他最得意的本钱大大地贬值了。 有天连队集中起来听防化课,让岑立昊讲,这是岑立昊到任后第一次讲课,自 然也比较重视。那天岑立昊穿了一身崭新的四个兜干部服,里面是雪白的确良 衬衣,皮鞋擦得锃亮。讲课的时候,首先强调纪律,不管干部战士,一律都要 记笔记,他要抽查。孙大竹也坐在下面,手里倒是端个笔记本,但他一个字也 没记。两个小时,岑立昊侃侃而谈,旁若无人,直到下课,也没有请连长做指 示,更没说“不当的地方请连长纠正指导”之类的话,使孙大竹很不自在,但岑 立昊当时的身份是老师,他是学生,而且开课之前他自己向连队提出要求要尊 重教员,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这段时间,参战应急训练还在搞,但终归时间拖得太长,没有前两个月紧张了 。 元旦前,政治处下了通知,要组织篮球比赛,各连都要派代表队。孙大竹让岑 立昊负责组织。岑立昊说,让我负责可以,但人得由我挑,方法得按我的来, 作息时间由我定。孙大竹心里一阵不痛快,手下有这么个牛皮哄哄的排长,真 是撞鬼。但他不想同岑立昊的关系搞僵,一来因为岑立昊是排长,他是连长, 排长经常跟连长叫板,说出去不好听,尤其显得他无能。其次,岑立昊是团里 的训练尖子,军事素质明显高他一筹,闹将起来,反而会被人认为他嫉贤妒能 。 孙大竹说,行啊,一排长你只要把红旗给我扛回来,我摆酒给你庆功。 岑立昊这就开始在全连网罗人才,组织了个球队,分成两拨,他自己亲自兼任 甲队队长。 谁知道训练只搞了两天,就有几个队员找孙大竹“辞职”,甲乙两队都有。乙队 说岑立昊野蛮,老是骂人。大家都是业余的,可是他按专业队要求,一个三步 投篮,他让人投一百次,骨头都快累散了,他也不让人休息。甲队反映说,我 操,这哪里是打球啊,简直是打仗,整个场上就听他在吼。他打中锋,球风霸 道至极,投篮基本上被他包了,抓住球就要传给他,要是不传给他,球没投上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这个鸟球还有什么打头啊! 听了球员们的控诉,孙大竹心中窃喜,心想也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让这 狗日的不可一世,惹了众怒,他在八连就威风扫地了。孙大竹对大家说,一排 长也是恨铁不成钢,为了给连队争取荣誉,所以大家要坚持坚持再坚持。 大家见连长没有撤换教练的意思,也只得忍气吞声地坚持。别的又有什么办法 呢? 八连的球员虽然一肚皮怨气,但考虑要为连队争光跟别的连队打球,还是同仇 敌忾的,没有给岑立昊添乱。训练了一个礼拜,就开始打全营淘汰赛。四个连 队,他们打掉了三个。然后就代表营里到团里打。但是到了团里,第一场球就 出了个纰漏。 跟八连对阵的是二连,二连球队是个老球队,一向是在全团拿冠军的。岑立昊 是八连场上队长,又是中锋,一看对方实力太强,就拿出了拼命的劲头,猛打 猛冲。再往下走,八连的战术就有点乱了,中锋老是得不到球。岑立昊要求暂 停,把担任左锋的三班长朱白江骂了狗血喷头,说你这个猪八戒你自己不行, 还不赶快把球给我,今天的分都是你丢的,这场球要是打输了,你就自杀。朱 白江不服地说,我十个球有八个球都传给你了,你也不是百发百中,你也丢了 四个。这场球要是打输了,我看你更有责任,主要是你的个人英雄主义造成的 。 岑立昊暴跳如雷,还他妈的狡辩!我丢了四个,你丢了七个。这个账我以后再 跟你算。说完,又转向众人,狠巴巴地说,再上场,尽量把球传给我,谁失误 ,我就开除谁。 再往下,八连就打疯了,披头散发,横冲直撞,结果犯规的次数也增加了。到 了下半场快要结束的时候,双方比分是五十五比五十六,二连比八连多一分, 而且球在二连的手里。就在对方要上篮的时候,八连后卫四班副出其不意地把 球断了过来,传给朱白江,岑立昊一看形势急转直下,兴奋狂呼,稳住稳住, 给我给我!可是朱白江觉得自己的进攻路线更好,就一直带了下去,把岑立昊 恨得牙痒。朱白江把球带到对方的篮板的正前方,眼看就要投进,被对方盖了 帽,好在岑立昊动作敏捷,凌空跃起,将球揽到手上,接着单手翻腕,准备来 一个远距离吊篮,岂料球刚出手,哨子响了—— 时间到。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刷地一声,空心落篮。岑立昊本来认 为这个球要算数的,没想到咬着哨子的裁判两只手在裤裆下面来回交叉摇摆— —无效。 岑立昊一肚皮怒火终于有了去处,二话没说,举起篮球就向裁判砸去。裁判没 防备会有人砸他,躲闪不及,脑袋上挨了重重地一击,顿时眼冒金星,晃了好 几下才站稳。 岑立昊的这一球砸得影响深远。八连付出的代价是被取消参赛资格。岑立昊本 人不仅落了个“老虎”的绰号,付出的沉重代价则是关于个人前程的。 裁判挨了砸,球赛活动组委会自然要告状。队员打裁判,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必须处理,这是没话说的。关键是还有孙大竹告状。孙大竹找到政治处,只说 了一句话,岑立昊这个排长我领导不了,要么把他调走,要么把我调走。 七翟 志 耘 退 伍 了 。 就在那次八一晚会之后不久,翟志耘接到了西郊区文化站女干部陈春梅的“革命 来信”,约他在9月16日那天到赵王渡桥头“面谈革命友谊”,翟志耘本来拿不 定主意,就跟岑立昊说了,岑立昊说,女人又不是老虎,见见何妨? 翟志耘比较信服岑立昊,有岑立昊这一句话,他就大义凛然地赴约了。见面的 过程很通俗,陈春梅提议散步,翟志耘同意了。话题一打开,越说越投机。后 来走到一个公共汽车站,陈春梅说,往前三站就是彰河大桥,那边就是邻省了 ,桥头有集贸市场,很热闹,咱们去看看。翟志耘这时候有点忘乎所以,又点 了点头。 那时候才是上午十点钟。两个人到了彰河桥头,一起吃了一顿饺子,关系就变 得亲密起来了。在此之后,书信来往,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忙里偷闲,约会三次。再往后,就出事 了。团里收到一封信,告了翟志耘一状,说他勾引陈春梅,陈春梅已经怀孕了 ,写信人署名是北郊区文化站革命群众。 团里秘密派人调查,此事果然不假,怀孕倒是没有,两个人确实发生了关系。 所谓的“文化站一革命群众”,其实就是陈春梅的追求者,手里握有确凿证据。 钟团长本来想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但是师里又接到了来信,翟志耘的提干于是 泡了汤。 宣布岑立昊等人提干的那天晚上,翟志耘拒绝同任何人交流,一个人坐在菜地 边上抽了十几根香烟,第二天自己背着铺盖卷回六连去了。再往后,翟志耘就 退伍了。后来又有消息传来,翟志耘退伍之后不久,就在部队出征南下的前几 天,又返回彰原市,同陈春梅结婚了。 岑立昊调到团司令部当正排职见习参谋,是辛中原找他谈的话。辛中原说,响 鼓不用重锤敲,我不想多说,只跟你讲一句,一个人无论是仰面朝天还是俯首 看地,目光都是狭隘短浅的,而只有平视,才可能有长远辽阔的眼界。怎么才 能平视呢?还是我那句话,下颚微收。 岑立昊说,我记住了。 辛中原又说,在得意的时候想想不得意,在不得意的时候想想得意。是个人都 有优点,是个人都有缺点。多看看别人的优点,多看看自己的缺点。 岑立昊说,我记住了。 辛中原又说,你有好几次问我,提干之前那次考核你的成绩,我一直不想告诉 你。你现在还想听吗? 岑立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次我可能出现了重大问题。那天我没有 发挥好。 辛中原说,那天你发挥得很好,但是,你发挥得过头了。有些事就是这样,一 过头,就适得其反。 辛中原这样一说,岑立昊就紧张了,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中原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岑立昊说:当然是真话。 辛中原指了指正南方又问:那你先说说,这是什么方向? 岑立昊不解其意,但还是回答了:当然是正南。 辛中原说:你敢肯定这是正南? 岑立昊惶惑地四周看了看,并且还跑到路边一棵树下,对着太阳比划了一阵子 ,再次肯定地说:正南。 辛中原笑笑说:那我就告诉你,你上次考核的成绩为零。 岑立昊吃了一惊,再问下去,辛中原却微微一笑,再也不说了。 岑立昊回忆了很久才恍然大悟:那天,由于过分紧张,他刚开始就把方位完全 搞反了,整个错了三千密位,也就是说,他所计算的十个射击诸元,全部与正 确答案背道而驰,犯的是一百八十度的错误。 辛中原说,人啊,人就是人,谁都不是神。说完,转身走了。 岑立昊怔怔地望着辛副参谋长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儿眼泪就下来了。这时 候他还不知道,因为出征的日子迫近,又调整了一批干部,倘若不是砸那一球 ,他现在就是八连连长了。可是,那该死的一球啊,把他送到了正排职见习参 谋的位置上。 此时,刘英博已经当了五连的副指导员了。 第二章 一266团 终 于 向 战 争 逼 近 了 。 开进战区之后,钟盛英回到了266团,坐镇指挥。第一次战斗是攻打G城, 钟盛英带领不足三十人的指挥分队,在距敌G城前沿只有两公里的829高地 开设观察所,协调266团和师属炮兵团的榴弹炮营,指挥炮兵直瞄和间瞄射 击,步兵分队恰到好处地在各次炮火之间跳跃式攻击,穿插分割,打得很俏皮 。 当天下午,钟盛英的前进指挥所完成任务后,正要撤回阵地,却被潜进本部纵 深的对方特种部队的一个加强排截住了。钟盛英手下多是机关指挥人员,只有 一挺机枪和十支步枪,剩下的全是手枪,五十米开外杀伤能力极弱,侦察股长 和两名参谋、一名干事、三名战士在枪战中阵亡。对方的火力很猛,从三个方 向压了过来,大有将这个小小的指挥所一举歼灭的态势。当时情况十分危急, 钟盛英举着手枪,亲自组织反击,但是寡不敌众,而且无路可走。绝望中,大 家几乎作好了与敌同归于尽的准备。 生死攸关之际,岑立昊站在了钟盛英的身边,越俎代庖地向警卫排一班长等七 名战士下达了任务,指挥两个战斗小组从两丈多高的石崖上跳下,出其不意地 出现在对方侧翼,猛烈射击,吸引敌人火力,掩护钟盛英等人撤退到一块巨大 的岩石下面。随即,警卫排长也带着两个战士从右翼出击,与岑立昊相呼应, 对敌形成夹击态势。 在那种短兵相接的战斗中,谋略和战术全靠临机应变,凭借的主要是一股视死 如归的豪气。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于死地而后生,战局就是在那突如其来的两 分钟内起了变化。他打了对方一个想不到,一条血路在凶狠的吼叫声中杀开。 他成功了,而且除了警卫排一班长在撤退时摔掉一颗门牙、一名战士左小臂被 骨折以外,没有增加新的伤亡。 打完那一仗,钟盛英毫不掩饰地对266团团长任广先和政委杨万辉说,这小 子有种,先提拔,后送校,哪怕他只有匹夫之勇,我也要培养他十年。 G城战役中,刘英博所在的五连担任打穿插的任务,跟随他们行动的是副参谋 长辛中原。 穿插中他们在107号高地被对方的一小股兵力伏击了,当时就牺牲了一个战 士,三人负伤。连长要带人搜山,指导员分析,对方兵力不会超过一个班,是 为了滞迟我军行动,不能恋战,快速通过为好。两个人意见有点不统一,就等 辛中原决策。辛中原说,刘副指导员谈谈。 刘英博知道,怎么个打法,辛中原心里是有数的,让他谈不外乎是给他一个机 会。刘英博说,纠缠肯定是不行的,但不打肯定也是不行的,那样会给后续部 队三营留下后患。我看可以这样,以一个班伪装开进,引诱敌人暴露火力,主 力边打边撤,再引诱敌人火力跟踪。我带一个班隐蔽待敌。等他完全暴露了, 两边夹击,一举歼灭之。 辛中原说,理论上是可行的,我看就这样。于是如此这般做了部署,就开始行 动。 真正打起来之后,并没有像刘英博计划得那样秩序井然,但是由于总的原则和 方针有数了,打得就比较自如,果然玩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战术,后来 清点战果,对方是六具尸体。 这一仗,让刘英博很露了一手。 二 这场战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一支征尘仆仆的部队从南方前线撤下来的时 候,坐在长长的军列里,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心态,多数人都怀着胜利返回的狂 喜,也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怀念牺牲战友的悲伤。这些人都是一个部队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熟悉的这些人岑立昊都没有记住,却永远地记住了 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冷静的脸,微黑,粗糙,眼睛不大,戴着厚厚的眼镜,坐在一个角落 里沉默不语,面前放着一个笨重的黑包。此人神情有些苍老,大约四十来岁年 纪,岑立昊不认识他,别人介绍说这个人是一个战地记者,拍了很多照片。在 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岑立昊同他坐到了一起,交谈起来,知道他不是什么记者 ,摄影只是业余的,真实的身份是军区陆军指挥学院的教员,叫范江河,是随 某某军行动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湖南境内一个兵站里,被上一列兵车 落下了。 岑立昊说,既然是指挥学院的教员,该到团首长的车厢里去,那里有几个卧铺 。 范江河连连摆手,叮咛岑立昊不要声张,他想跟战士们在一起,听听年轻的声 音。 两个人谈起了战斗,具体到一个战例,范江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要改变这种状况。 岑立昊问他是什么意思,范江河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这次参战很说明问题, 和平时间太长了,而且又经历了一个除了胡来几乎不干正经事的漫长的“文革” 时期,军队已经严重消退了战斗力。这次参战检验了部队的战斗作风和战斗实 力,同实战的要求差距太大了。对方一个加强营的防御阵地,要用两个团以上 的兵力攻打,还至少要用一个炮兵群的火力和一个团保障物资。就这样,我军 的伤亡还比对方大。整个战争时期,我跟随行动的那个方向由层层上报的累计 战果,竟然是对方全部兵力的三倍,也就是说,按照我方计算的战果,对方的 全部兵力被我们消灭了三次。哪有这样的事啊?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尤其 可怕的是,我们有不少前线指挥员明明知道这战果里有太大的水分,但没有一 个人去点破,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评功评奖。我跟的那个团,把评功评奖评烈士 搞得轰轰烈烈,却很少有人关注问题。这很危险。 岑立昊当时惊得目瞪口呆。范江河说的那个方向他知道,那是那场战争中比较 重要的一场战斗,出了很多功臣。 范江河说:战士们流血牺牲,评功评奖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应该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多出一点战争智慧,少出一点烈士。夸大战果是一种腐蚀剂,这样弄 虚作假粉饰战绩,无疑给部队埋下祸根,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这个祸根就一 天天长大。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部队不能打仗了,那怎么得了啊?从现在开 始,部队的首要工作就是要研究教训,找出问题,解决问题。只有找出问题, 才能提高战斗力。我一定要反映这个问题,否则死不瞑目。 岑立昊尽管知道范江河说的情况仅仅是局部的问题,并不代表整个参战部队的 情况,甚至还觉得范江河的那句“死不瞑目”有些偏激,但是,他还是为范江河 深邃的忧虑和真诚的思考所感动。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范江河都是一个值得尊 敬的军人。 他要下了范江河的通信地址,回到部队后经常跟范江河通信。范江河说他已经 把在前线所思考的问题写成报告,呈报给军区分管作战训练的副司令员K首长 ,K首长当时刚刚五十岁,以精明强干和雷厉风行的少壮派形象着称于军内外 ,K首长非常重视,指示秘书将范江河的信摘要打印,送给军区其他首长传阅 。 不久,军区果然下发了一道文件,摘引了范江河反映的问题,要求各部队实事 求是,认真总结教训,寻找差距。 三 266团在参加边境作战的时候,范辰光也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进行着不屈 不挠地战斗。 不管有多少种说法,但归根到底,范辰光没能提干,其实就是一个原因:文化 程度问题。当时有规定,初中毕业以下,不得提干。 在岑立昊等人提干之后,范辰光疯了一样,要追到边境去找钟副师长,多少有 点虚张声势的架势,因为钟副师长是去看地形的,行无定所,再说擅自行动, 团里也饶不了他,闹急了,给他扣一个破坏战争行动的帽子,那就吃不了也兜 不走,范辰光不会真的干这种蠢事。 范辰光没能上前线,是因为政治处把他划到了重点人的名单里,怕他一时想不 开,到了前线出问题。但是留在老连队也不合适,既然是重点人,还是集中起 来管理为好。 范辰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重点人”,在他的感觉里,他仍然是266团的 尖子,是四大金刚之首,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屁淡筋松地耗日子,他跟那些留守 的老弱病残有着本质的区别。况且,组织上有话,虽然这次因为种种原因没能 提干,机会还有,要经得起考验。 因为各连留守人员分散,早晨出操就不太正规,稀稀拉拉地,范辰光主动找到 彭其乐建议,说驻地分散,但心不能散,前方在打仗,后方不走样,要把正规 化搞起来。彭副政委觉得这个老兵的想法有道理,就召集全体留守人员开会, 重申留守纪律,要求早晨出操,晚上点名,白天检查,夜里查铺,偶尔还要搞 点紧急集合之类的行动。彭副政委还宣布,二营留守的吴副教导员身体不好, 可以多指导,具体的行政管理工作就由范辰光负责。 彭副政委是老政工干部,管人有经验,他这样安排,既有废物利用的意思,也 有安抚范辰光、防止他节外生枝的意思。 这下范辰光又来劲了,只要手下有三个人供他指挥,他就可以超常发挥。于是 乎266团留守处在沉寂一段时间之后,又重新喧哗起来了,清晨军号嘹亮, 范辰光指挥的一群老弱病残参差不齐的队伍,也夹紧屁股喊口令。白天,范辰 光往往还主动代表彭副政委和吴副教导员到各连检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这些老兵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参战,本身就有点心虚,大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尽管对范辰光的逞能行径很讨厌,却是敢怒不敢言,随这狗日的折腾去。 有一次,范辰光看见四连一个留守的老兵在看一本杂志,就顺手一把扯了过来 ,一看,封面上是一个健美女郎,穿的很少,胸部很大。范辰光说,以后少看 这些资产阶级的玩意儿,看多了干着急,容易出问题。这玩意儿我没收了。 那个老兵不干了,说这是大街上公开卖的,又不是黄色杂志,你凭什么没收? 范辰光这几天管理留守兵,很有成就感,没想到四连这个老兵还敢对抗,回到 团里就向彭副政委汇报了:首长,要抓作风纪律整顿了,不然,前面在打仗, 后面耍流氓,问题就大了。 彭副政委沉吟了一阵子,有点不高兴,心想这狗日的范辰光,确实多事,天天 来提建议,好像是副政委的顾问似的。 彭其乐慢吞吞地说,没那么严重吧? 范辰光说,首长,严重得很啊,要防患于未然,不能后院失火。 彭其乐又想了想,觉得范辰光虽然讨厌,但出发点还是好的。他既然把问题提 出来了,不管也是不行的。于是就召集吴副教导员和各营连留守的负责人开会 ,然后又是教育,又是点验,果然就发现有些战士私藏不健康的杂志。 这个行动下来,范辰光写了一篇报道,题目是《前方创战果,后院不失火》, 介绍了某参战部队留守处严格要求留守人员,开展作风纪律整顿,发现问题, 及时处理的事迹。 这篇报道被军区小报发表了,标题改为《这里也是战场—— 某参战部队留守处正确引导青年战士培养健康的青春心理》,一共三百七十二 个字。 按说事情到了这里,范辰光就算取得圆满成功了,没想到彭副政委看了报纸之 后却把他叫去臭训了一顿,说:你小子好大胆,谁让你写这玩意儿的? 范辰光本来还满心指望彭副政委大大地表扬他一顿呢,没想到老彭会发火,顿 时就懵了。 彭副政委说,看不健康刊物只是个别人的事,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写,好像留守 处五十多号人都在看黄色报刊。我跟你说,收上来的十几本杂志,都是健康的 青春杂志,没有一本是黄色的。你这么写,让前面的同志怎么想?啊,你说! 范辰光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是写了,在彭副政委的领导下,采取果断措施…… 狗屁!彭副政委一把把那张报纸摔到范辰光的面前吼道,什么彭副政委正确领 导?部队出去四五个月了,还是老兵尖子范辰光及时发现了问题,及时建议, 及时采取措施,及时防止不良后果。敢情只有你是正确路线的代表啊?真是自 不量力! 范辰光没想到他废寝忘食地要为彭副政委做点贴金的事情,竟然做出了这样的 效果,真是人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 翟志耘的情况同范辰光恰好相反。 七十年代末,男女生活作风在部队还是很严重的事情。但是无论对于翟志耘还 是范辰光,师团两级政治机关都很重视,钟盛英还为这两个人找过师长陈九江 。陈九江是个老干部,文化程度不高,说话一根肠子通屁股,直来直去。陈师 长说,没文化的可以学文化,没学历的可以搞学历。但是,把女人肚子搞大了 ,再瘪下去也不是那个肚子了。小头翘起来,大头低下去。 钟盛英想告诉陈师长,其实那个女孩子没有怀孕,不过两个人发生关系是事实 ,但这话说起来没意思,说了也没用,所以就没说。钟盛英说,这两个人军事 素质都是非常优秀的,可惜了。 陈师长说,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就这几句话,决定了翟志耘当年就退伍 了。 翟志耘退伍之后,先回老家虚晃一枪,没几天就悄悄地返回彰原市,跟陈春梅 扯了结婚证。 部队出征那天夜里,市民们都在熟睡,但翟志耘没睡,夜里三点钟他在通向兵 站的一条路口守望,望着那一辆辆熄了大灯的、披挂了伪装网无声行驶的军车 开上了军列的平台,看着军列远远地离去,热泪涌出眼眶,在他那浓密的络腮 胡子里纵横流淌。 为翟志耘安排工作的时候,周晓曾出面帮忙斡旋了一阵子。“烧鸡事件”使26 6团同北郊区地方党政的关系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也使周晓曾从一个不起眼 的小干部的位置上浮出了水面。266团出征的时候,周晓曾已经是北郊区桥 头办事处副主任了。 翟志耘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煤球厂打煤球,这项工作翟志耘做起来小菜一碟,但 周晓曾有点过意不去,总觉得让266团的金刚打煤球有点屈才,就给他联系 到文化站看管阅览室,跟陈春梅一个单位。再后来改革开放了,文化站效益不 好,陈春梅干脆把它承包了,搞了个歌舞厅,只几年功夫,两口子就腰缠万贯 ——这是后话。 四 266团归建那天,彰原市大约有三万人自发地在中心大道上欢迎,城市上空 彩旗飞舞,鼓乐喧天,到处都是“向子弟兵学习”、“热烈欢迎新一代最可爱的人 ”之类的标语。 红星熟食店的马师傅带着女儿马新到266团慰问,是有重点的。他要看看四 大金刚,真的要看,假的也要看。自从“烧鸡事件”发生后,老人家总是觉得对 不起266团。他听说四大金刚在前线表现不错,提干提了好几个。 小女儿马新今年二十一岁了,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该是提亲的年龄了。马 师傅想来想去,还是想找个军官当女婿,这件事情他本来想让大女婿周晓曾办 ,但大女婿对这件事情不是很热心。其实周晓曾不是不想做这个好事,他是怕 这个好事做起来麻烦,他的小姨子他知道,别的没啥大毛病,就一个缺点比较 突出,好讲话,两片嘴唇薄薄的,什么话儿都有她的份,平时大姐大姐夫也含 蓄地纠正过,但老爷子偏袒,把小女儿看得明星似的。老爷子说,好讲话有什 么不好,好讲话说明脑袋瓜子聪明,有话说。三砖头砸不出个屁来就好啦?那 是憨包。 马师傅送给266团的是二十只烧鸡,装在三轮车上,亲自驾驶,让马新随行 ,马新不乐意,说,人家慰问都是单位去,咱们私人去出那个风头干什么?马 师傅说,这你就不懂了,单位慰问是一回事,个人慰问又是一回事,意义更重 要。你不要在乎这几个钱。马新说,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觉得咱爷俩这样去有 点不伦不类,弄得不好人家还不待见。马师傅说,你坐上,不待见我负责。 马新虽然有想法,但见老爹认了真,只好坐上了三轮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索性到部队去看看热闹。 爷俩汗流浃背地到了266团大门口,马师傅向哨兵说明来意,哨兵又让他到 传达室登记,传达室里的兵盘问了好一阵,才打了一个电话。辛中原听说马师 傅父女来慰问,就派了一个参谋,把他们接到了司令部值班室。马师傅找回了 面子,很得意,跟辛中原亲亲热热地寒暄了一阵子。这边两个人还没落座,那 边马新开腔了,说,哎呀,你们部队规矩太多,俺爷俩这好心还差点儿当了驴 肝肺。 辛中原说,也难怪他们,上面是有规定,个人慰问品一律不收。 马新说,不收慰问品也不能不给面见啊,把俺爷俩晾在大门口,别人还当俺们 是秦香莲告陈世美呢。 马师傅提出要看看四大金刚,辛中原笑问,老人家要看那个四大金刚啊?他们 现在很分散,聚不齐了。 马师傅想了想说,那个拿砖头拍脑门的在吗? 辛中原说,算了,老人家你是来慰问参战官兵的,范辰光他没到前线去。 马师傅有些不理解,问道,他那么厉害的功夫,怎么就没去打仗呢? 辛中原觉得一时半会跟马师傅说不清楚,就说,要不这样,我把岑立昊和刘英 博叫来,这两个人现在一个是连长,一个是指导员,战场上都立功了。 马师傅说,别看连长指导员了,我就想见见拿砖头拍脑门那个孩子,莫不是出 了什么事情? 辛中原心里说,一言难尽啊。可是这些话跟马师傅是说不清楚的。转念一想, 也好,范辰光的提干问题再一次受挫,而且面临着退伍,情绪正恶劣着,组织 上一直担心他走极端。马师傅要见他也未必是坏事,或许可以改善一下他的心 情。辛中原说,那好,我就让人把范辰光叫来,不过,他现在正走下坡路,没 能提上干,思想负担很重,你们帮忙做做工作。 马新说,他干吗那么想不开啊?他一身好本领,还愁没有用武之地?男子汉大 丈夫,还能没有这点肚量? 辛中原怔怔地看着马新,顿时喜出望外,心想这是个炮弹,让她轰轰范辰光, 绝不是坏事。 于是赶紧派人去找,这一找,就找出一个惊险来:范辰光失踪了。 五套 用 一 句 军 事 术 语 , 范 辰 光 的 人 生 弹 道 现 在 落 到 了 最 低 点 。 十个月前,他是266团四大金刚之首,是训练尖子,班长标兵,干部苗子, 那时候他自信,哪怕266团从干部苗子里提拔一个干部,也非他莫属。然而 ,天有不测风云,仅仅过了十个月,一切都变了,往事不堪回首,昨天和今天 恍如隔世。 这十个月来,发生了多少事啊,战争,南下,留守,翟志耘退伍了又结婚了, 岑立昊当连长了,刘英博当指导员了,就连当初的反面教员韩宇戈,听说也在 战场上立功了,现在已经上军校了。可是他范辰光呢?简直是被这个世界耍弄 了。 辛中原派人找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跳河,也没有卧轨,而是独自漫步在机场西 边的公路上,他走过了赵王渡,走过了彰河桥,然后又折回来,走过了赵王渡 ,在机场西边的一片草地上仰天而卧。他在看天上的流云。天好大好大,好高 好高,夏天的流云就像淡淡的烟丝,一缕一缕地聚散离合。远处是纱厂,隐隐 约约地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是啊,所有的人都在生活,有的轻松,有的忙碌,轻松也好,忙碌也罢,但都 是有滋有味的生活。只有他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成了被命运戏弄的弃儿,满脸憔悴,满腹辛酸, 满身臭汗。 他不是故意失踪的,他也压根儿没打算失踪,他就是想出来走走。今天中午, 连长正式找他谈话,要他做好退伍的准备。 天啦,仅仅过了十个月,一切都变了,那一班车他没赶上,那就只能永远地被 甩下了。 可是,他甘心吗?当然不能。 范辰光在草地上卧了半个小时,站了起来,在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 突然涌出一句歌声——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又开始漫步,一边漫步,一边哼哼这两句歌词,这样哼着,他觉得心里好受 多了。这两句歌词就是为他写的,就是他现在心情的真实写照,坚定,不屈, 悲壮,英勇。是的,他要站起来,他就是全世界最受苦的人,没有人比他更能 体会出倒下去又站起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更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一个受苦 的人站起来是怎样的一种壮怀激烈。 他想他受的苦够多的了,他生活在一个拉板车的农工家庭,从上小学起,他就 为交不起学费而无数次蒙受同学们的讥笑和老师的呵斥。他不是没有上过中学 ,他上过初中一年级,但是由于家里没有粮食让他带到学校去,他吃过红薯叶 子,吃过学校菜地里的烂菜帮子,甚至在中午别的同学开饭的时候,他独自溜 到小镇上,到小饭馆里偷剩饭吃,在他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他没有营养,他在初 中一年级只读了二十二天半,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回家跟着父亲拉板车, 一天挣五角钱。可是,这二十二天半的初中生涯在他的档案里没有记载,他想 方设法让人记载了,又成了他弄虚作假的罪过,从此把他的前途拖向泥潭。 二十二年后,当范辰光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对前去探视的岑立昊说了一句惊世 骇俗的话来:你知道你比我多什么吗?你什么都不比我多,你就是比我多了一 样东西,基础。我缺的就是基础,打从我爹操我娘,把我操出来那天起,我就 永远地失去了狗屁基础。你是地形专家,你看看那山,你是阳面的一棵树,这 就决定了你比我享受更多的阳光雨露。而我就是一粒落在阴面的种子,太阳永 远背对着我,你那里已经春光明媚了,我这里还是积雪未化。我没有长成青苔 就算幸运了,我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是一棵弯弯曲曲的树,可是你知道我 为什么畸形吗?让你从石头缝隙里往外长你试试? 1979年10月23日下午,从4点20分开始,范辰光在266团西边六 公里处,同十九世纪奥地利工人作家欧仁·鲍狄艾心心相印,达到了灵魂深处的 交流。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唱起了《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 切全靠我们自己……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首歌让范辰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禁不住哼出声来,而且越哼声音越大, 最后干脆放声歌唱,当唱到“这是最后的斗争,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的 ”时候,他重复了十几遍,而当唱到“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 球”的时候,他感到身体里面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唱着唱着,泪流满面。 在辽阔而空旷的傍晚,他的歌声飞得很远很远,洇过一片金色的晚霞,在天幕 的记忆里永久储存。 6点46分,辛中原开着吉普车找到了他。 第三章 一 参战归建后的第二年秋天,岑立昊考上了大学。与初衷相悖的是,岑立昊并没 有考清华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也没有上国防科技大,而是到了军区陆军指挥 学院,成为范江河的一名学生。 那个时期,是岑立昊军旅人生的重要阶段,从范江河的身上,他标定了自己的 人生射向,他懂得了一个道理:因为你选择了军人这个职业,便注定了你的生 命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在填写应征入伍表的同时,也就同你所服务的国家和 民族签订了协议,出让了支配和使用你生命的主要权利,在必要的时候,是全 部权利。 除了规定的学科,岑立昊自己还制订了一门必修课程,即世界陆军史—— 这个学科并不存在,而是他自己杜撰的。学习方法就是沿着发达国家的陆军发 展脉络,对同时期的中国陆军发展状况进行比较。结果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 震惊的事实:中国陆军在由冷兵器时期向热兵器转型的过程中,极其仓促和草 率,最初的时候,主要在清朝末年,仅仅满足于单兵操作火枪火炮,而未能掌 握火器时期的步兵战术,更谈不上攻防协调了。这个问题到抗日战争时期仍然 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多数抗日军队由于没有受过良好的战术训练,即使是在 同一作战单元里,也没能形成很好的战术配系,多数时候仍然是凭借作战个体 的技能和匹夫之勇单打独斗,形不成综合战斗力,以至于在强敌面前,常常是 一盘散沙。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开始重视陆军战术了,步兵的几大战术体系也 逐步完善,但是,凭借科技优势,发达国家的陆军已经开始向高精尖方向发展 了,陆海空三位一体,通信、机动、指挥程序都快步趋于现代化,中国陆军正 在勤学苦练的单兵战术、攻防战术、合成保障等等,早已经从发达国家陆军教 科书中消失了。 作为学习体会,岑立昊把自己对于陆军发展的忧虑,跟范江河谈了。范江河说 是啊,我们这个民族啊,太多灾多难了,皇权专制,军阀混战。国无宁日,军 队散乱,没有一个长远的目标,没有成熟的理论。中国陆军建设比西方国家的 距离至少滞后了三十年,而且距离还在拉大。 岑立昊说,我有一个想法,亦步亦趋地追是不行的,不能跟在后面了,要学会 忘记和抛弃,就像我们曾经果断地取缔骑兵一样。常规战术、步兵的多数训练 内容都该取缔了。我们要学会跨越中间地带,发达国家走过的弯路不再走了, 他们废弃的东西也不再学了,甚至他们淘汰的装备也不能再要了。他们现在盯 着什么,我们也开始盯着什么。譬如信息化,譬如精确制导,譬如远程打击。 范江河对岑立昊的思路大加赞赏,认为想问题就应该大处着眼。但从哪里下手 ,还是一个很复杂的命题,也是中国陆军有志之士面临的难题。 不幸的是,岑立昊到指挥学院学习还不满一年,范江河就被确诊为肺癌,而且 他还知道了,早在那年春天,范江河是在已经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情况下要求 随军参战的,他的摄影包里不仅有一架老掉牙的照相机,还有一些中草药和止 痛药。在他入校后的前半年里,他常常见到范江河在授课或者跟学员们探讨问 题的时候,即使不是夏天,也往往汗流浃背,那是范教员在进行最后的战争, 在同死神抢时间。 在军区K首长的亲自过问和强制命令下,范江河终于住进了医院,岑立昊等学 员经常去探视,就在那段时间里,范江河也没有闲着,恳求岑立昊把他的几捆 资料偷偷地送进病房,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理他呕心沥血并且搭上身家性 命的《未来陆战大趋势》文稿。 范江河临死之前,已经失去了人形,几乎就是一个骨头架子,握住岑立昊的手 ,两行已经分量很轻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停滞在眼角,他指着已经装 订整齐的文稿,对岑立昊说:很抱歉,我没能死在战场上,也没能死在沙盘前 。我无能为力……拜托了。 范江河的葬礼很简单,他是以一个正团职军官的身份病故的。开追悼会的时候 ,军区副司令员K首长去了。据说陆军指挥学院的教员去世,大军区首长亲自 参加追悼会,这是第一次。 K首长送的挽幛上面,写着八个遒劲的大字: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二 岑立昊进入陆军指挥学院的第二年,刘英博也考上西安政治学院。韩宇戈已从 军校毕业,回到266团当了排长。此时范辰光仍然在为继续留队而进行艰苦 卓绝的斗争,他抱定一个信念,只有首先留下,然后才可能会有机会东山再起 。一旦退伍,那就前功尽弃。退伍干什么?退伍回老家去拉板车?那是打死也 不能干的。家乡都已经知道他在部队干得漂亮,要提干了,家里也一直盼望着 他的好消息,指望他改换门庭。他不能就这么一脸晦气地回去,要回去也是以 后的事,不说解甲归田衣锦还乡,总得弄套四个兜干部服穿穿吧。 前年的那个血色黄昏,正当他在机场西头放声歌唱《国际歌》的时候,辛中原 找到了他,辛中原铁青着脸,把他拉到了团司令部值班室,马师傅一见他就老 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这么好的孩子,咋就没个好结果呢?他说马师傅,这 就是命,可是我不服这个命,你说我能服吗? 马新说,范辰光同志你也不要太灰心了,你没提干,你没参战,那不是你的错 。你是一个男子汉,挺起胸膛往前看,走出这道山梁,前面的路就豁亮了。 范辰光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女孩,心中一热,女孩的话说得句句在理,句句打 进了他的心坎。他说,谢谢你小妹妹,我不会垮下的,就是天塌下来,我也是 266团的金刚。 马新说,就是,是金子在哪里都闪光。刚才俺爹跟俺商量了,你要是退伍了, 就到俺们熟食店,跟俺爹学卤烧鸡吧。 范辰光说,我不能去卤烧鸡,我是战士,我不退伍,我生是266团的人,死 是266团的鬼,这个兵我还要当下去,当他个十年八年再说。 范辰光和马新对话的时候,马师傅插不上嘴,只是一脸同情迷茫地看着辛中原 。辛中原也不说话,但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当天晚上,辛中原跑了团长任广先的家,又跑了政委杨万辉的家,再跑副团长 、参谋长、政治处主任的家,一个晚上下来,辛中原把范辰光的先进事迹重复 说了十几遍。第二天早上,他又跑到师里,跟钟盛英做了汇报。 钟盛英说,小范也来找过我,我也跟团里打招呼了,团里对他印象不好,彭其 乐同志尤其反感他,我考虑提干提不起来了,再留也确实意思不大,还有可能 出事,还是让他走吧,早到地方,谋个出路,不行的话,看看他家乡有没有我 们转业的同志,帮助说说话,先搞个合同工。 辛中原说,范辰光这个人认死理,太要强。既然他不想走,何必硬逼呢?虽然 今天他有些偏激行为,可那也是造化把他一步步往下推的,念他勤勤恳恳吃苦 耐劳,老团长你再说说话,咱266团不缺他一口饭吃啊……话讲到这里,辛 中原的眼圈都红了。 钟盛英看了看辛中原,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再给任广先同志打个电话。 这一年,总算没让范辰光退伍。范辰光作为一个曾经在全团赫赫有名的老兵, 现在连班长都不是了,就是炊事班的一名伙头军,但范辰光没有不满情绪,出 操、做饭、打扫卫生,喂猪种菜,下粪池掏大粪……啥时候见到领导都是毕恭 毕敬,就是同志之间路上遇见,也是笑容可掬,路面窄了,就主动闪到一边, 让别人先过。 只是有一条,通讯报道不再写了,他得承认他文化底子薄,写报道不难,但是 怎么写,写谁,写什么,这里面学问大了,弄得不好,马屁拍到马腿上,马是 要踢人的,教训还不深刻吗?那么,训练尖子已经被人淡忘了,不写报道他又 靠什么出头呢?范辰光当然不会没数,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等待一个千钧一发的时机,譬如像火车迎面驶来勇拦惊马光荣牺牲的欧阳海, 譬如像手榴弹即将爆炸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战友的王杰,譬如像山洪暴发中 为国家财产献身的金训华……当然,那样就有可能牺牲,但是,牺牲了更好,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死了也是轰轰烈烈,死了也 比这样窝窝囊囊地苟延残喘好得多。 就这样,范辰光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地又坚持了一年。过了一年,老兵退伍工作 开始,范辰光又紧张起来了,因为辛中原提升为副团长后去军区作战部帮助工 作,据说半年后才能回来,而钟盛英到国防大学深造去了。 果然,老兵退伍动员大会开过,连长就找范辰光谈话,范辰光一听连长找他谈 话,两腿当时就软了——怕有鬼就有鬼啊! 连长找范辰光谈的,也是范辰光最担心的,就是让他做好退伍的准备。范辰光 一夜没合眼,这一夜他没有唱《国际歌》,唱歌解决不了问题,这一夜他在心 里复习三十六计。 第二天一大早,266团出了一桩前所未有的事情—— 团机关门口竖立的一块“军事机关,非请勿入”的牌子被人连根拔掉,遗址处留 了一张条子——“狗屁”。 这还了得,谁吃了豹子胆,公然蔑视机关权威,简直反了。 于是就查,顿时全团乌云翻滚鸡飞狗跳。正查着,范辰光挺身而出:查个球, 好汉做事好汉当,就是老子干的。 根据范辰光提供的线索,特务连的兵从营房西边臭水沟里把牌子捞了上来,可 是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了,只得重新做一个。 没二话,团长政委一个命令下来,先关禁闭再说。 关了禁闭,范辰光倒是不慌不忙,任你怎么审讯,就一句话:老子愿意。 这件事情说严重就严重,但又严重不到哪里去,因为只造成了不良影响,没有 不良后果,老关禁闭也不是个事,关了一个星期,确认范辰光没有现行反革命 动机,无非就是泄愤,不够升级判刑,只好把他放了。 范辰光被放出来的当天,去服务社里买了一包香烟,当天夜里,牌子又不见了 ,还是在臭水沟里。 这次,范辰光又被关禁闭一个星期。 就在他被关禁闭的日子里,老兵退伍工作结束了。 一个星期之后,范辰光走出禁闭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又是去拔那块牌子,光 天化日,明目张胆,差点儿和警卫排的战士打了起来。 团里觉得性质严重了,再关禁闭已经不足以平民愤,于是整理了一份材料,报 到师保卫科,师保卫科经过调查,事实确凿属实,于是拿了个意见,呈报师首 长,准备以法律手段解决。 打完仗回来,师首长大部分都升迁或调动了,但师长陈九江还在原位,因为年 纪大了,加上身体不好,上级考虑让他在师长的位置上再干两年离休。垂垂老 矣,心态就有些变化,他看完了保卫科报上来的材料,依稀记得范辰光这个名 字,慢慢回忆,就是当年因为在文化程度上弄虚作假没能提干的干部苗子,脑 子里渐渐生出一些感叹。没想到这小子对部队这么痴情,如此三番撵来撵去, 居然还死死抓住266团的裤腰带,至今不撒手。陈师长大发恻隐之心,让2 66团把范辰光的档案调了过去,然后亲自到266团搞了一次调查,最后又 跟钟副师长通了电话,心里就有谱了。 离开266团之前,陈九江师长找范辰光谈话,足足谈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不久,范辰光被转为志愿兵,到团政治处报道组代理组长。 据说,陈师长在师保卫科上报的材料上做了如下批示:当尖子有功,拔牌子混 账。难得小学毕业生,报刊经常发文章。好兵也做糊涂事,事出有因可原谅。 知错改错犹未晚,好汉做事好汉当。 三 刘英博在政治学院上学期间认识了本军通信团的干事李蓁,因为来自一个部队 ,多了一些交往,渐渐就有了好感。李蓁长相差了点,瓦刀脸型,胳膊也略显 长了点,而且是单眼皮。刘英博再三论证,觉得瓦刀脸没有什么不好,胳膊长 点也不碍事。 岑立昊从军区陆军指挥学院毕业之后,回到266团担任作训股长,不久,刘 英博也升任二营副教导员。 刘英博结婚是旅行结婚,回来后岑立昊知道了,扛了两箱啤酒过去祝贺。刘英 博说,亏你想得出来,就不能买点高档的东西,不说送收录机了,至少也得送 个床罩吧。两箱啤酒才二十块钱。 岑立昊说,我这是替你着想,不是说啤酒是液体面包,喝多了长肚子吗?你们 要是打了提前量,李干事的肚子大了,就说喝岑立昊的啤酒喝的。 刘英博一拳擂在岑立昊的屁股上,放屁!想想又觉得不对,说,你狗日的占便 宜无孔不入,我老婆肚子大了是我加的班,你的啤酒不沾边。 晚上刘英博在彰河桥头请了一桌客,计划来宾的时候,首先就提到了四大金刚 。岑立昊不屑地说,什么四大金刚,还桃园三结义呢。以后不要再说四大金刚 了,四大金刚八大金刚的,像小集团。 刘英博说,四大金刚可是钟副师长认可的,训练标兵嘛,作为一种荣誉称号, 我看没什么不好。 因为谈了个女朋友吹了,岑立昊这几天情绪不好,现在看见刘英博结婚了,家 庭生活气息弄得很浓,心里更有些不是味道。一时半会儿打起精神来祝贺一下 可以,一个晚上强作欢颜就太累了。可是他又不能拒绝,人家请他喝喜酒,面 子自然扫不得。 晚上被刘英博请来的,不光有四大金刚原班人马,还多出了个周晓曾和韩宇戈 。 人到齐之后,大家亲亲热热,都说不容易,虽然说在一个城市,多数还在一个 部队,但是像这样的聚会,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感谢刘副教导员及时地娶 了老婆。 然后就杯盏交错,你来我往,大碗喝酒。不过喝的是啤酒,醉意上来的慢,需 要不断地上厕所。 一边喝酒,一边缅怀往事,老友重逢,情深意长,充分开展表扬与自我表扬, 充分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充分开展吹捧与自我吹捧。 周晓曾说,1978年5月3日,我和我岳父他们去告了你们团一状,没想到 把假金刚告吹了,新金刚诞生了。你们这几个人在彰河桥头人民的心目中,很 有影响。特别是最近的彰河疏浚和人民公园军民湖工程,部队立了大功。老百 姓也不知道是那个部队的,都传说是金刚部队的。 范辰光说,咱们团原来有四大金刚,老翟退伍了,我觉得韩宇戈不错,可以补 充进来。 韩宇戈谦虚地说,唉,这件事情不提为好,属鸡屎的,不挑不臭。再说,我那 个假金刚要是混进革命队伍,有损你们真四大金刚的光辉形象。辈分也差一点 。 范辰光说,我还有个想法,现在不都是讲品牌吗?什么叫品牌,典型就是品牌 。我们266团的四大金刚这个品牌不能丢。我们几个是老同志了,老刘当了 副教导员,老岑当了作战股长,老翟到了地方,现在也干车间主任了。我虽然 进步慢点,但不谦虚地说,在彰河市新闻界,也是知名人物。当然我们不能吃 老本,还要培养新的四大金刚,让四大金刚精神代代相传。 岑立昊听着二人说话,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心想,这个老范,念念不忘四大 金刚这块招牌,不知道给自己脸上贴了多少金。听他那口气,简直像是团长政 委在做报告,培养这个精神那个精神,那是你考虑的问题吗? 周晓曾说,我是地方干部,不懂你们部队的事情,但我觉得小范的思路是对的 。抓工作要突出重点,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抓住一点,就可以带动一线,一 线动了,面上也就动了。 翟志耘说,老范的宣传力度很大,市电视台和省报都报道了,我看了特别亲切 。 岑立昊这晚本来不想多讲话,但几碗啤酒下去,就有些身不由己,没防着一句 话就冲口而出:哈哈,同志们说得好啊,我也说一句:范辰光同志不是人。 一言既出,举座茫然。范辰光眼一瞪说,老岑你是什么意思? 岑立昊摇头晃脑,作半醉状,皮笑肉不笑地说,范辰光同志不是人,是神。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老岑还是那德性,爱捉弄人,便问,为什么是神? 岑立昊说,他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小的说成大的,把方的 说成圆的,你说他是神不是神? 范辰光知道岑立昊是挖苦他,但又不好发作。 刘英博觉得今晚岑立昊好像跟这个场合有点不融洽,想说他两句,但考虑两个 人的关系微妙,就没说。好在大家都是战友,开几句玩笑,轻了重了也是无所 谓的事。 范辰光倒了满满两大碗啤酒,双手送到岑立昊面前说,老岑,我不认为你这话 是贬低我。敲锣卖糖,各干一行。你这几年一路青云直上,我也得谋生啊! 岑立昊没接酒碗,觑着眼睛说,那也不能瞎球扯啊!你老是写假报道,把部队 风气搞坏了。 范辰光一听这话脸色就很不好看了,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摔,手指岑立昊说,老 岑你说话要负责任,我怎么写假报道了?不就是上次写疏浚彰河没有提你们作 训股吗?方案是你们定的不错,也是你调度的不错,可是你说过的,不是军事 行动,不要提作训股的名。现在,你倒找我打击报复了。 岑立昊也火了,手指敲打着桌面说,老范我警告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 腹。我在乎你写的那个狗屁报道吗? 刘英博一看情况不对,两条腿左右开弓,右边踢岑立昊,左边踢范辰光,说, 扯什么淡,喝多了不是?再喝,喝多了闭嘴。 范辰光说,真是欺人太甚。在教导队的时候他就看不起我,经常拿我取笑。老 岑你不要忘记了,当年四大金刚,我排在第一。 岑立昊笑了,皮笑肉不笑。岑立昊说,范辰光同志你也不要忘记了,你是一个 兵,以后不要老岑老刘的喊,就算我们不在意,别人也会认为你倚老卖老,没 大没小,这对你形象没好处。 范辰光的脸顿时涨红了,愤怒地看着岑立昊,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嘴巴颤 抖着说不出话来:你……你……你太自高自大了! 岑立昊呼地一下站起身来,桌子一拍说:放肆,谁自高自大?以后记住,再见 到我,要立正,要敬礼! 范辰光还没来得及反击,刘英博也突然站了起来,把桌子拍了起来:太过分了 !岑立昊你张狂什么?就是当个狗屁股长屁长,你有什么了不起?战友一场, 你凭什么这样霸道? 酒才喝了一半,就喝出毛病来了,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翟志耘、周晓曾和韩宇 戈插不上话,面面相觑。 岑立昊愣住了,看看刘英博声音低下来,说,条令总是要执行的吧?他天天喊 我老岑老岑的,像什么样子! 刘英博说,今天是喝我的喜酒,叫你们喝成了鸿门宴。什么条令,这是学条令 的地方吗? 岑立昊还在犯傻,又把目光投向翟志耘,翟志耘把脑袋一歪,不看岑立昊的眼 睛,说,岑股长,你喝多了。 最后还是周晓曾和了一把稀泥,说,你们四大金刚难得一聚,上来喝得太猛, 打是亲骂是爱,大家都不要介意。这个酒要是喝不下去了,咱们就撤吧? 不料范辰光却不答应,现在,他明显地感觉到今晚形势对他有利,他平时受岑 立昊的气受够了,他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他要乘胜追击。范辰光端着酒碗, 心平气和,说:岑股长没错,你说得对,我是一个兵,志愿兵也是兵。当年在 教导队的时候,你就看不起我,没关系。我天生就是一个小人,我没有自尊心 ,没有人格。今天你教育了我,我知道了,我要尊敬首长。我敬你酒,你当首 长的可以不喝,但我不能不敬。这样,我敬你三碗! 说着,啪地一个立正,先是向岑立昊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双 手端起酒碗,仰起脑袋,像牛一样咕咕咚咚地饮了下去。 岑立昊慌了,赶快站起身来,说,老范,你这是干什么! 范辰光不理他,接着又拿起瓶子倒酒,黄色的液体和泡沫一起在杯中上涨,范 辰光的眼睛里已是一片泪水。 岑立昊把求援的目光投向翟志耘,又投向刘英博,再投向周晓曾,最后又投向 韩宇戈,这一圈巡视下来,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们都用一种冷静的旁观者的表情,并且是深情的目光看着范辰光,而似乎完 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岑立昊在绝望中端起了酒碗说,对不起老范,我喝多了。 范辰光用含着眼泪的眼睛朝他笑了笑,说,首长,你是我军栋梁,现代战争离 不开你,我们小卒子别的做不来,代首长喝点酒吧。 说完,又是啪地一个立正,敬礼,然后高山流水一般地把酒喝了下去。喝完了 ,又倒。 这下岑立昊再也不能任其发展了,呼啦一下离开座位,走到范辰光的面前,按 住了范辰光的手,喝道:来人啦,拿大碗来。要喝,咱俩一起喝! 几只青瓷大碗拿过来了,三瓶倒了三碗,岑立昊把两手一摊说,弟兄们,我岑 立昊今晚错了,伤了老范的心,扫了大家的兴,破坏了英博的好心情。我今晚 第一次知道了我的性格有多么大的缺陷,为了向各位赔罪,这三碗酒我干了。 刘英博冷冷地说,那好,你自己干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四 钟盛英结束在北京的进修之后,回到88师升任师长,这无疑是范辰光的福音 。 按工资计算,范辰光现在已经享受副连职待遇了,也算是老牌志愿兵了,四个 兜穿久了,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太不平衡了,尤其是在岑立昊的面前,饱 受屈辱,备遭冷落,岑立昊从来就没把他的副连职待遇当回事,在岑立昊的眼 里,兵就是兵,志愿兵也是兵,副连职工资待遇的志愿兵说到底还是兵。就连 刘英博,表面上对他很尊重,但这种尊重也是居高临下的,那次在刘英博家吃 饭,对待他和岑立昊僵持,刘英博虽然站在他这一边,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入 耳。临散场的时候,岑立昊先退了,刘英博送他到门外,说,立昊你是搬起石 头砸自己的脚,人说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志愿兵,你一个正营级干部, 却不分场合地跟他较劲,有失身份嘛! 大家都喝多了,刘英博说这话并没有避着谁,这话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 范辰光的心坎上,他在岑立昊那里得到的胜利的感觉,报复成功的喜悦,被刘 英博这句话冻得冰凉刺骨。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样自命不凡趾高气扬?他们哪一点比我范辰光 强?哦,身份,他们有身份,我没有身份。啊身份,身份啊身份,这是一个多 么神奇的东西?什么勤务员?什么公仆?勤务员和公仆也是一种身份,没听见 哪个平头老百姓说自己是人民的勤务员是人民的公仆,人民的勤务员和人民的 公仆就是身份的代名词。没有身份就没有地位,没有地位就没有作用,身份是 和地位和作用血肉相连的。可是我不服,坚决不服,永远不服,只要活着,我 就不服这口气!我不能再当一个志愿兵了,我当个军官比他们差吗?我什么也 不比他们差,就是档案里少了一个文化程度证明书,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 个结果从我出生那一天起就决定了。上学的时候我是好学生,可是我上不起了 ,我从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拼命地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能有今天,已经是历经磨 难痴心不改了。可是,我还是没有身份。我还得咬紧牙关,我必须成为一名军 官,我这样有追求有行动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人如果不能成为一名军官,那就 是老天爷瞎了眼了。 当然,范辰光也清楚,从志愿兵到一个军官,是一次质的飞跃,这一步可不是 随便跨的。然而换一个角度看,有难度就有高度,上天把我范辰光放在世界上 ,放到一个连饭都吃不饱更连学都上不起的家庭,就是让我历经磨难的。磨难 不要紧,我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已经在磨难中杀开一条血路,从农村到城 市,从农民到副连级志愿兵,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当然,这只是个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现在好了,钟盛英当了师长,情况更加有利。钟盛英爱才,尤其喜欢给他争光 的部属,那么怎么才能让他慧眼识珠,再次发现还有一块金子被埋没在泥土里 呢?靠砖头拍脑门显然是不行了,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了,部队都在搞训 练改革,要完成由体能到技能、技能到智能的转变,单打独斗匹夫之勇已经不 像过去那样受人重视了。再说,他现在也不像当年了,这五六年他的心力都操 在力挽狂澜扭转个人乾坤上了,拳离手曲离口久矣,再让他拿砖头拍脑袋,恐 怕要出事。 冥思苦想,范辰光最后决定还是在新闻报道上下功夫。钟盛英不是彭其乐,彭 其乐之所以只当了个团副政委就转业了,就是因为在有些事关荣誉的问题上不 敏感,死板教条。钟盛英珍惜部队的荣誉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谁能为部队 增添荣誉,谁就是功臣,这一点266团许多人都清楚。 他着手分析全团各类人物,军事的,后勤的,政治的,技术的,分析来分析去 ,就分析出一个灵感:当年有四大金刚,现在为什么就不可以搞一个四小金刚 呢?一则,有历史跨度,有传统精神,这典型师出有名;二则,通过为四小金 刚扬名,也可以翻翻四大金刚光荣的历史老账,虽然这样会让岑立昊和刘英博 跟着沾光,但组织上已经对得起他们了,而他范辰光作为当年的四大金刚之首 ,就有可能引起新的重视,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就会成为领导思考的重点。 范辰光做事是讲究章法的,他开始酝酿一个成熟的计划。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当 年的假四大金刚之一,现在的五连副连长韩宇戈。 五 七月份师里组织战备W-712演练,几个步兵团和地炮、高炮、装甲等部队 ,全都徒步行进。266团的行动方案是作训股长岑立昊制定的,代理团长辛 中原觉得总体满意,但又觉得不太放心,好像有什么隐患,再三琢磨,又似乎 无懈可击,就批准执行了。 W-712演练是在彰原市西一百公里外的天都山区洗剑山脉,那里是88师 的靶场和野外演练场。演练开始的前两天,266团始终势头很好,队伍齐装 满员,车炮井然有序,战术动作有条不紊,验收成绩均在优良以上。 演练中间,钟师长亲自来266团视察,站在266团集结地黄石峪山坡上, 手举望远镜眺望266团的部队,但见铁流滚滚,长蛇盘旋。不远处的767 高地正在进行反坦克阻击战演练,隔山望去,浓烟滚滚,呐喊和爆炸声不绝于 耳,场面甚是壮观。不一会就有战果报来,蓝军进攻装甲部队一个营,遭阻击 后撤出战场。经导调部鉴定,蓝军坦克被摧毁四辆,完全瘫痪,另有两辆失去 战斗力。 钟盛英认真地查看了266团的作战方案,又仔细地浏览了767地区的地形 和实地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很满意,问辛中原:这个反坦克阻击战是谁指挥 的? 辛中原说是岑立昊,他在演练中的身份是前指参谋长。 钟盛英沉吟片刻说,很好,这个同志要用力捶打,不怕给他压担子,重担压快 步啊。 辛中原说,这次演练,266团主要是他在跳。 钟盛英点点头说,目前看来,他跳得还算不错。但这个人要狠狠磨,只要他干 好了,就泼冷水,多给他出点难题,不能让他翘尾巴。 辛中原说,他现在老实多了。 钟盛英又看了一会儿演练,临走之前,对辛中原说,老辛我跟你说,一团之长 ,如履薄冰,你现在代理团长,那冰更薄,你要好自为之。我当师长了,就不 能老是到266团来了,但是不来又不放心。老任不在家,以后能不能回来还 很难说……这支部队你得给我带好。演练的任务要完成,但绝对不能出事。你 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出事,你我都跑不了。 辛中原说,师长放心,我会恪尽职守。 钟盛英说,我记得我刚当团长的时候,老团长就跟我说过,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的崽子会打洞。266团是金刚团,凡事都不能缩在后面。这话我只跟你 一个人说,也只说这一遍,以后不说了。 辛中原说,师长的话我理解了。 钟盛英说,那我就拜托了。说完就钻进指挥车走了。 当天晚上,辛中原召集机关和各营连主官开会,总结前两天的情况,分析下一 步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尤其是解剖各个环节容易产生疏漏从而造成事故的隐患 ,确认万无一失。 散会之后,辛中原把岑立昊单独留下,就今明两天的行动计划进行了推敲,辛 中原说,任务要完成,但必须是在安全的前提下完成。演练中,军事行动可以 有弹性,但安全防事故没弹性。我总觉得17日的构工撒得过开,标准太高, 用力太大,耗时太长,18日紧接着就是架桥过河,师老兵疲,会不会出问题 ? 岑立昊说,按照导调部给我们出的情况,我只能做这样的计划,如果说出问题 ,一是导调部出的情况强人所难,二是说明我们平时训练不扎实。至于构工, 不能降低标准,战争没有弹性。 辛中原已经习惯了岑立昊的不以为然,倒也不怎么理会,但还是不放心,蹙着 眉头说,话是这样讲,但要我们行动按实战要求,装备却没有按实战配,就一 个舟桥连,架那几段浮桥全团都要过,时间又卡得紧,近两年也没有合练过, 这么一下子真刀实枪地干,弄得不好就要出事。 岑立昊说,辛副团长的意思是……要不,也走个过场? 辛中原断然说,弄虚作假,罪加一等。 岑立昊说,那我就没办法了。我觉得老是怕出事也不是个事,军事行动嘛,动 车动枪动炮,谁也不能打包票。老是怕这怕那,那就什么也不能干了。要想不 出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猫在营房里不出来,平时怕流血,战时…… 辛中原脸一沉,冷峻地看了岑立昊一眼,岑立昊立马噤声。但辛中原也没有批 评岑立昊,只是在作战图上又琢磨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如果从战术要求的 角度,找到一个理由,让辎重绕道仑掌穿越二号地域,浮桥为步兵分队所用, 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岑立昊嘴巴动了动,想提出质疑,但看见辛中原的表情很严肃,就把话咽下了 ,也俯首在地图上琢磨。这一带地形岑立昊比较熟悉,不仅因为经常来训练, 还因为地处彰河上游,作训股每年都要搞防汛方案,旮旮旯旯岑立昊都比较清 楚,岑立昊在地图上琢磨一会儿就胸有成竹了,脑袋一扬说,有了,防空袭。 辛中原一怔,随即笑了,好小子,高,实在地高!那就把防空袭这篇文章做好 ,做得滴水不漏。车走车道,人过浮桥,不打折扣,实战需要。 岑立昊花了半夜时间,把导调部的敌情通报和作业想定仔细推敲,就像鸡蛋里 挑骨头那样寻找可乘之机,终于弄出了一份既严格落实演练意图、又确保安全 天衣无缝的方案,送到辛中原的手上,辛中原大喜过望。 六 作为以兵代干的团报道组组长,范辰光当然不会放弃W-712演练这个绝好 的机会。他不仅参加了,而且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新闻眼。 前段时间,范辰光的“四小金刚”形象塑造工程在艰难中有了进展,军事训练方 面的金刚他选择的是五连副连长韩宇戈,思想政治工作方面选择的是八连见习 排长黄阿平,后勤方面是九连司务长朱白江,技术方面的是修理所技师张京民 。 在这年夏天88师的战备W-712演练中,范辰光一直跟随刘英博担任副教 导员的二营行动。他的重点还是放在韩宇戈的身上,因为韩宇戈从落后到先进 ,而且家庭背景特殊,更有典型意义。 后来的事实证明,范辰光的这步棋还真走对了,因为二营出事了。 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266团顺利地完成了17日、18日的所有演练 科目,到了19日,就是比速度了。19日下午,辛中原掌握的情况还很乐观 ,各团都在对付导调部一系列的敌情通报,完成导调部规定的科目,按照导调 部指定的路线向进攻集结地进发,辛中原算了一下时间,照目前的趋势,26 6团披荆斩棘,有可能最先抵近垓下。 20日凌晨,情况急转直下,先是情报显示,265团已经提前渡过紫砂河, 从东南方向直逼洗剑山,预计到达洗剑山外围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另有情 报,267团大部已经完成导调部的中途围点打援任务,挥师西向,从东北方 向向洗剑山犄角小镇马甸集疾驰而下。 辛中原这时候才有点紧张,因为266团前锋部队二营在皇岗一带疏散隐蔽, 按照岑立昊的方案,一是太散,二是构工耗时太长。岑立昊的方案也不是岑立 昊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严格执行导调部“车炮入土、人员入户、肉眼看不见,卫 星测不着”的要求,岑立昊在二营亲自督战检查,凡是不符合要求的,一律重新 构筑。 二营营长恰好是当年岑立昊当排长时候的连长孙大竹,岑立昊过去就没把孙大 竹放在眼里,总是攻击孙大竹只会扔手榴弹,游击队的干活,现在岑立昊是团 里的作训股长,是这次W-712演练行动266团的前指参谋长,虽然也只 是个正营级干部,但地位和作用不一样。岑立昊要求按实战要求,孙大竹不敢 说不按,不按就是弄虚作假。但孙大竹清楚,以往演习也好演练也罢表演也算 ,凡是带个“演”字,像构工这样的大工程,都是虚晃一枪,跑马圈地,画线为 阵,就是动手,也不过是挖个表皮,离标准三分之一的土方都不到,时间自然 就有了保障,而导调部恰好把这个表演的时间当作实战所需消耗的时间,当然 离谱,但岑立昊这个二杆子却不知道其中的奥秘,孙大竹也绝对不会向他点破 。你好心好意把话挑明了,他没准奏你一本,说你一贯投机取巧。再说,找个 机会让这小子尝点苦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皇岗的行动一开始,孙大竹就采取了退缩的姿态,主动下连,身体力行,挥动 一把铁镐,很快就搞出了一身血泡。孙大竹把指挥权交给了副营长,实际上是 放手让岑立昊折腾。 构工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工程,车炮入土谈何容易,挖地两丈还不够深。官兵一 视同仁,全都挥镐上阵,连刘英博都亲自刨坑,一边刨一边骂岑立昊活阎王, 还真拿个鸡毛当令箭。 岑立昊是一根筋,不管大家这个情绪那个怨言,手拿卷尺,严格按照规范丈量 ,哪里少一寸都不行。他要对导调部负责啊,换句他自己的话说,他要对实战 负责。 范辰光也参加了二营的行动,在人手紧张的时候,他主动参与构工。范辰光有 个理论,力气是什么,力气是王八蛋,用一个下一串。范辰光一边干活一边帮 助连队干部做思想工作,倒也乐在其中。 兵们多少年都没有遇到这样较真的事情了,过去搞拉练,也就是比个葫芦画个 瓢,象征性的犁个表皮,表示这是车炮掩体就行了。这一次动真的,谁也受不 了。以至于有些兵说怪话,说是孙营长刘副教导员跟岑股长面和心不和,这下 好了,犯到岑股长手里了,连累全营官兵累得放屁脱肛。 掩体构筑成功了,岑立昊又要求按规定伪装,那可不是扯个伪装网盖点麦秸草 就能解决的问题,要做到“卫星测不出”,还得向掩体里填土。如此一来,工程 量又增加了一倍。 这一科目刚刚结束,又有通报过来,说265团一营在荥高店转移受阻,要求 266团二营火速增援。 恰在关键时刻,营长孙大竹一头栽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他累虚脱了。 孙大竹一倒下,岑立昊就有点沉不住气了,再一看表,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按照预定计划,这个时候二营应该已经在荥高店至洗剑山的公路上了。于 是紧急动员,车拉人拽,连隐蔽行动的准则也顾不上了,一公里的疏散线上, 人喊马叫,连岑立昊本人也加入到撤出掩体的队伍,一不小心,还差点把脚腕 上的钢钉弄折了。 二营正在皇岗声嘶力竭地拖车拽炮的时候,辛中原的嘴角眼看就起了几个水泡 ,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对着电台话筒劈头盖脸地骂娘。 辛中原现在总算搞明白他这两天一直担心什么了。是的,方案是无懈可击的, 但关键还要看由谁来实施,遇上岑立昊这么一个教条的半吊子,那就只有坐以 待毙了。 苦干了一个多小时,步兵分队好歹抢出一点时间,最后全营都集中在工程量最 大的炮连的掩体里,眼看就要排列战斗队形了,不料意外发生了,一门榴弹炮 因撤出太猛,上坡时炮手来不及垫三角木,前面牵引钩还没挂上,炮体就轱轱 辘辘往下滑,掩体下方还有三个战士忙着拖炮衣、收拾镐锹之类,没防着泰山 压顶,正在一边助战的五连副连长韩宇戈眼疾手快,大叫一声,从另一个掩体 里飞身跳过来,扑向炮位,死命抵住了滑炮。 好在坡缓炮慢,也好在正在挂牵引钩的三个兵反应敏捷,当然更好在韩宇戈在 关键时刻在关键的部位关键的一抵,榴弹炮总算停止了下滑,被四个人和两个 三角木固定住了,但韩宇戈左边脸颊也被火炮瞄准架上的零件划破了,弄得一 脸是血。 韩宇戈负伤的时候,范辰光正在营部临时卫生所密切关注营长孙大竹的情况, 他突发奇想,要是孙大竹突然倒下去不再起来会怎么样?也许,一个新时期的 军队焦裕禄就在这里诞生了,那么,一个新时期的军队的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也 就应运而生了。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孙大竹虽然倒下去一会儿,但很快又 坐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韩宇戈舍身救人英勇负伤的消息。范辰光怔住了,只怔了 片刻,便流出了激动的热泪。 七 太阳偏西了,缓缓地向远方的山脊线坠落。西方的天穹一片血红。 师首长们坐在洗剑山城外的一座小岗峦上,倾听参谋人员报告各团的消息—— 265团到达指定位置,已经做好进攻出发准备;267团到达指定位置,已 经展开战斗队形;地炮团阵地占领完毕;高炮团即将就位;装甲团在洗剑山北 二十公里处集结就绪。 惟独没有266团。 遮阳伞下,钟盛英和几位师首长不时地交换意见,钟盛英谈笑风生,说,哈哈 ,这个266团很谦虚呐,他们是看我这个老团长当师长了,就主动把第一的 荣誉让给了兄弟部队,把落后的帽子留给了自己。辛中原啊,脑袋大啊! 这届师里领导班子,多数成员都是新的,普遍年轻,主持演练中政治工作的副 政委岳江南是从267团政委的位置上刚刚提起来的;分管训练的副师长郭撷 天是刚刚从267团团长的位置上提起来的;参谋长罗管中是从军作训处处长 位置上提起来的。相对而言,钟盛英还是资格最老的。 其他的师首长们自然能够听出钟师长的话里几多解嘲,几多无奈。虽然表面上 钟师长不动声色,但从他不时悄悄地瞟一眼手表的动作上,就能看得出来他的 内心受着怎样的煎熬。毕竟,他是266团的老团长啊。 钟盛英说,战争战争,其实打的就是两个东西,一个空间,一个是时间,万变 不离其宗,就是个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所有的战争艺术其实就是空间和时间的 转换艺术。一个团不能在指定的时间到达指定的位置,那就注定是要全军覆没 的。 罗管中说,据导调人员报告,266团在演练中,标准化程度很高,所有程序 都是严格按照战术要求进行的,行动就滞缓了。 钟盛英笑笑说,领导干部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参谋长你这么大个官儿,可不能 空口无凭啊!你说哪个团不是按照实战要求做的? 罗管中顿时语塞。心照不宣的事,哪能公开地说啊? 岳江南说,266团一向行动神速,辛中原也不是无能之辈,这次行动迟缓, 必然事出有因。钟师长你现在下结论恐怕为时尚早。 这时候干部科长郑绍清来送文件,钟盛英把头一偏说,啊大学生,266团拖 延时间,你有什么看法? 郑绍清怔了一下,在师首长面前,他一个小科长能说什么?但既然师长问了, 也得硬着头皮说两句,郑绍清说,用一分为二的观点看,266团这次未能准 时到达集结地,是坏事,但也可能是好事……但话说了半截,郑绍清又不说了 。 钟盛英把脑袋偏向郑绍清:有何高见啊? 郑绍清沉吟一会儿才说,是问题,早暴露比晚暴露好。但是我觉得,266团 的动作有点反常,凡是有悖常情的事情,必有出奇之处,如果这次拖后腿是人 为造成的,必然有人为的原因,如果这个原因是积极的,必然产生正面影响而 不是负面影响……郑绍清正说着,看见钟盛英的眉毛蹙在一起了,就不往下说 了。 钟盛英说,我现在关心的不是266团行动缓慢的原因,我关心的是实战。要 是真的打仗,我们这盘棋恐怕不好下。 担任导调部总指挥的副师长郭撷天说,离预定时间还有三十分钟,看来是赶不 上了。 钟盛英哈哈一笑,看着郭撷天问道:贻误战机,该当何罪? 郭撷天说,那要看什么情况。 钟盛英脸色一变说,贻误战机,枪毙! 枪毙这两个字钟盛英吐得很重,听得众人心中一凛。 这个叫做无名高地的指挥所上空,顿时弥漫了一阵沉重的空气。机关干部,导 调部成员,还有参谋干事助理员,全都变得小心翼翼,连电台的声音似乎都降 低了许多。没有谁想看266团的笑话,266团作风过硬,训练有素,是众 所周知的。虽然来自其他团队的师首长也曾经有对266团老是独领风骚有看 法,但是266团这次、重要的是在钟师长刚刚上任的第一个月里就拖了这么 一个严重的后腿,还是大家始料不及的。从267团出身的岳江南希望267 团在某些科目里能够拿个一二名,但他绝不希望266团成为倒数第一名,怎 么说,这也是一支老部队啊。 钟盛英说,266团今天的表现,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我在266团当 了七年团长,工作没做好,把这个团带坏了,我一走问题就暴露了;二是我在 266团当了七年团长,工作做得太好了,把这个团带出依赖性了,离开我他 们就不行了。罗参谋长,你分析一下,这两种可能,哪一种更切合实际。 罗管中摘下眼镜擦擦,戴上,又摘下,再擦擦,嘿嘿笑着,字斟句酌地说,师 长你这个难题水平太高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我没法回答。 岳江南说,钟师长确实是强人所难。罗参谋长你别难受,我来替你回答,钟师 长提出的这两种可能都是不成立的。266团今天固然失误,但不能一叶障目 。刚才罗参谋长说的266团是按实战要求,我相信,我也相信他们作风扎实 优于其他团。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分析。 钟盛英摸着下巴,哈哈笑道,本师长今天小气了,还是解不开266团这个结 啊。听岳副政委一席话,如沐春风,心胸豁然开朗。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肚子饿了,我们喝鸡汤睡大觉,且看他辛中原怎么收场。上饭! 这里话音刚落,那里机要参谋过来报告:266团在荥高店完成打援任务,已 经到达清会典地区待命。代理团长辛中原将于十分钟后到达师指。 机要参谋报告完毕,指挥所一片安静。钟盛英站起来,背起手,环顾四周,突 然向机要参谋命令道:回电,让辛中原返回部队。 岳江南说,钟师长,既然来了,就见一面吧。 钟盛英脸色铁青,大手一挥说:不见,我不想听他解释! 八范 辰 光 挑 灯 夜 战 , 一 口 气 写 了 一 篇 五 千 多 字 的 长 篇 通 讯 — —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韩宇戈同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跃而下,迎着急速 下滑的榴炮,勇猛地扑了过去……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沉重的炮体像山一样 压在韩宇戈的身上,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强大的重力加速度就会推动火炮 势不可挡地冲向掩体的底部,而那里,还有三个年轻的战士……火炮终于被挡 住了,韩宇戈同志的身上却流满了鲜血。从危险中清醒过来的三名战士看着韩 副连长那血迹斑斑的脸庞和安详的笑容,噙着热泪说,这都是为了我们啊,韩 副连长,醒醒吧…… 这篇稿子从演练现场写起,回到北兵营之后又改了几遍,然后用复写纸复印了 十几份,再然后贴足了邮票,十几份邮件就像十几只振翅翱翔的鸿雁,飞向北 京,飞向上海,飞向武汉,飞向广州…… 稿子最初在军区的报纸上发表,篇幅压缩不大,文字进行了删改润色。然后是 《解放军报》、《长江日报》、《文汇报》……全国共有二十多家报纸和杂志 发表或转载。 韩宇戈迅速成了本军区和驻地省市的新闻人物。紧接着电台和电视台也闻风而 动,数十家新闻单位派出得力干将云集彰原市,直奔266团。钟盛英还专门 回到266团,听取了宣传计划和情况汇报,指示要实事求是地把典型宣扬好 ,要突出266团的特色,要能显示金刚团的优良传统和现实荣誉。这是自从 W-712演练之后的三个月内,钟盛英第一次回到266团。 钟盛英亲自过问典型培养和宣传情况,给了范辰光很大的鼓舞,他甚至把钟盛 英回到266团,归功于自己。是啊,不是我老范独具匠心周密策划及时报道 ,哪有什么典型?弄得不好就是事故。现在不仅事故原因无人问津了,就连在 W-712演练中266团未能按时遂行任务的话茬都很少有人提到了,那段 灰暗的历史在一颗典型之星产生的巨大的光芒照耀下,也变得有了亮度,而且 已经有人在报纸上提到,266团在那次演练中确实是按照实战要求,辛中原 和岑立昊的指挥是无可挑剔的,不是他们落后了,而是别人太超前了,超前得 可疑。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范辰光不仅捧出了一颗明星,而且为266团的军 事素质和指挥才能提供了新的认识,它甚至会改变钟盛英的看法和有些人的命 运,连辛中原和岑立昊都是他的受恩者。 范辰光盘算,随着韩宇戈的知名度越来越高,随着266团正面影响大于负面 影响,也随着钟师长的情绪一天天好转,机会就一步一步地成熟了。 范辰光开始发胖了,在希望的阳光的照耀下,连续几个月,疯狂地长肉。 事实正如范辰光判断的那样,当韩宇戈这个典型冉冉升起之后,钟盛英确实对 他格外留心了。钟盛英曾经专门把干部科长郑绍清叫了过去,咨询现在的干部 政策,郑绍清说,自从八十年代初军委下达文件之后,干部产生一律来源于院 校,一直没有松口从士兵中提干。 范辰光望穿秋水地等待着时机,累死累活地做贡献,但仍然看不出人生转折的 迹象。他是从刘英博的嘴里听说钟师长曾经为他动脑筋的,连钟师长都没办法 解决的困难,那就是天大的困难了。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凉了半截又热 了半截,毕竟首长心里还是有他,首长没办法,那是真没办法,就冲着首长对 他的重视,他还不能破罐子破摔,他还得打起精神干下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 ,他就要坚持到底。 第四章 一 1984年,南方某地边境冲突加剧,88师抽调部分干部,成立了战地军官 见习团,人员有侦察科路金昆科长,266团副参谋长岑立昊,师作训科参谋 马复江,267团政治处副连职干事姜梓森,265团司令部副连职参谋彭督 等以下十二人。另外还有几个搞保障的战士,其中有266团著名老兵范辰光 。 战地军官见习团带领本师侦察连到达边境后,被分到勐勒山下一支临时组建的 防卫部队,驻扎在勐勒山下金东乡政府所在的集镇上。 对于岑立昊来说,这次行动搞得好就意味着积累资本,而对范辰光来说,就是 痛苦了。在266团当了两年半代理新闻干事,范辰光既没有找到当官的感觉 ,又把当兵的感觉弄丢了。他这种奇特的身份在见习团里显得不尴不尬,地位 和作用也很难把握,于是就闹出很多别扭出来。到达边境的第一天晚上,为了 捍卫自己的尊严,范辰光就同马复江斗争了一场。 晚上,路科长把见习团和侦察连的干部召集在一起听地方干部介绍敌情,金东 乡的苗乡长声情并茂,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中心意思就是敌情很严重。 苗乡长最后说,请各位首长务必注意安全,对方无孔不入,抓人破袭的事情经 常发生。你们还没到,刚才对方都广播了,说是金东地区来了多少多少人,都 是军官。 听完情况,路科长的脸阴沉了许久,才环顾众人苦苦一笑说:真是山雨未来风 满楼啊,看来你我这些人已经上了人家的黑名单。此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呢。 然后做出几项决定,将侦察连的一个排撒出去,呈防御状态安营扎寨,夜间潜 伏巡逻一应事务均周密安排。 侦察连先期到达的设营人员给见习团号的房子是乡政府的一幢空闲很久的木板 楼,房间极大,有将近五十平方。几个负责警卫的战士和两个电台兵理所当然 地先进去把屋子打扫干净,然后自觉地打开自己的行李,分别守在门后窗前。 范辰光是第六个进去的,背着手四处巡视一番,然后吆喝一个战士将自己的铺 盖搬过来,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中心土墙下的一个位置。 马复江分管内勤,上楼后看了看范辰光摊开的行李,皱了皱眉头,不认识似的 看着范辰光说:这样不行,位置要统一分配。小范你往边上靠一靠,这个位置 给路科长,他有风湿病。 范辰光眨了眨眼,脸色倏然一红,愤然搂起自己的铺盖,重重地摔到另外一张 床上。 马复江说:这样恐怕还不行,岑副参谋长是见习团的参谋长,他跟路科长挨近 一点,有事好商量。你最好睡在姜干事这块。 范辰光的脸色更红了,只好又弯下腰搬自己的行李,嘴里不清不白地嘀咕一句 :操! 吃罢晚饭,故事就发生了。先是路科长带着参谋干事们到各个哨位检查防务, 回来之后召集见习团全体官兵开会,进行分工。路科长对范辰光说,范辰光你 是个耍笔杆子的,不要求你跟他们一样担负见习团的警卫工作。但是咱们见习 团里的政工干部只有姜干事一个人,少不了有些材料要抄抄写写,还有收收发 发的具体工作,文书这个角色恐怕还要你来担当。 范辰光看了一眼路科长,没有吭气。 马复江接着说,晚上我们干部下连查岗,见习团里的安全你们几个战士要多留 神。小范你是老兵了,还要给这几个战士当好班长,公差勤务方面你要多操一 点心。 范辰光对这样的分工显然不满意,腆着肚皮想了一会儿,转过脸去问道:姜干 事,你认为这样合适吗? 姜梓森听说过266团四大金刚的故事,那年跟岑立昊一起住院,范辰光去看 望岑立昊的时候还有过一面之交,知道这个范辰光是个很有特点的人物。姜梓 森说,老范,我们都要服从统一分配。 关键时刻岑立昊帮了范辰光一把,说:范辰光是个老同志了,搞勤务恐怕不太 合适。马参谋,关于范辰光同志的工作,政治部门或者哪位首长有没有明确的 指示? 马复江说,小范说他是师长直接派来的,可我们谁也没有听说。马复江说这话 的时候,脸上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微笑,那笑容里分明流露着阴险的成分,至少 也是幸灾乐祸。 马复江的表情把范辰光激怒了。范辰光先是冷笑一声,然后才仰起脑袋望着头 顶上的木板,掷地有声地说:师长亲自跟我交待的,我是来写新闻报道的,谁 要是把我当一个战士支配,那他就算瞎了他的狗眼。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众官兵闹不清这位仁兄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脾气和口气, 想必是有些背景的。岑立昊暗暗叫苦,老范啊老范,你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路金昆起先还有些发怔,怔了一会儿,一拍桌子吼了起来:这是什么话?谁说 你是代理新闻干事啦?师首长只跟我说过,给你们增加一个兵,是写报道的, 当文书用。志愿兵怎么啦?志愿兵也是兵,我们有那么多的志愿兵,看看他们 是怎么表现的?哪个不是全副武装摸爬滚打的。再说了,你就算是新闻干事又 怎么啦?在这个方向,所有的人都归我统一指挥,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给我 卷起铺盖——滚蛋! 范辰光并没有被路科长的气势汹汹所吓倒,反而脖颈子一拧说:我主动要求参 战,是钟师长亲自批准的,你没有权力叫我滚蛋。 路金昆把一张瘦脸气得煞白,冷冷一笑说:我没有权力叫你滚蛋吗?你他妈的 给我听清楚,你要是真的来参战,你就老老实实地服从我的命令听我的指挥, 要是给我调皮捣蛋自找别扭,我敢毙了你你信不信? 二天 气 很 好 , 一 看 就 是 行 军 作 战 的 好 天 气 。 见习团进入战区之后的第一次适应性演练开始了。 出发之前,路金昆宣布,由岑立昊带领侦察连二排的两个班前往月亮塘地区开 设观察所,携带四部电台,两部同前出分队保持联系,两部直通友军炮兵营, 协调指挥炮火支援。范辰光随岑副参谋长行动。 为了检验见习军官的实战能力,这次演练行动的真实意图除了路金昆和岑立昊 和马复江以外,任何人都不清楚。范辰光当然更是不明就里,一看部队集合起 来,又听说是前出侦察,让他跟着岑立昊行动,立马就急眼了,涨红了脸冲岑 立昊嚷嚷:我又不是侦察兵,让我到前面去干什么?不是折腾我吗? 路金昆阴沉着脸,还没等岑立昊发话,便毫不客气地训斥范辰光说:放肆!能 跟领导这么说话吗?你不是侦察兵不错,步兵总当过吧?你不是说过你三大技 术在266团都是一流的吗? 范辰光傻乎乎地看着路金昆,满腔怨恨却又不敢发作,只好向岑立昊再次求援 :岑副参谋长你看我这一身横肉,上了战场人家还当我是师长旅长呢,一旦有 了情况,你们撩起长腿就撤个球了,我这百十公斤可怎么办啦? 岑立昊说:这样吧,你跟着我,只要我活着,就保证你的安全。 站在一旁的马复江声音很冲地问:范辰光你在扯什么淡?你到底还是不是吃军 粮的? 范辰光横了马复江一眼,眼皮一耷拉回敬了一句:明摆着是整我的,我不去。 岑立昊没有想到范辰光会是这样的表现,他昨天还认为范辰光关键时刻不会拉 稀,今天范辰光就以实际行动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什么四大金刚?简直给 266团丢脸。岑立昊走到范辰光的身边,一掌拍在范辰光的肩膀上,并暗示 性地捏了一下说,老范,跟我走! 那一捏,就把范辰光捏矮下去两厘米,当年在刘英博婚宴上范辰光对岑立昊的 斗争,几年后在这微妙的一捏中,输赢又有了新的诠释。 范辰光紧紧地盯着岑立昊眼睛,又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很悲壮地一拍胸膛 说:那好,岑副参谋长你是我的直接领导,我听你的。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明, 我姓范的不是怕死鬼,但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有些人 恐怕回去不好交代。 路金昆和马复江相视一笑,笑得岑立昊很不舒服。岑立昊说:老范,别再多说 了,在这里听我的。 范辰光这才停止磨蹭,视死如归地跟了上去。 上午十点多钟,岑立昊的人马到达了指定的位置。 这是境内的一个高地,见习团根据海拔高度将其命名为1496高地。大路自 然是没有的,只有一条盘山小道在密林里盘旋,且极为陡峭。 范辰光确实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啊!这是闹着玩的吗?老路老马岑立昊他 们敢玩这套活路,因为他们是军官啊,我能跟他们比吗?我范辰光是个兵啊,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抚恤金连买条毛驴都不够,值得吗?如果为了转个球干 部要以老命作为代价,那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有一阵子,范辰光真想就地卧倒,休息半天再接着走。可是不行,他想岑立昊 这回逮住机会了,就是要狠狠地出他的洋相,你不是不服吗?怎么样,是骡子 是马这回见分晓了吧? 不,绝不能倒下,就是不服,永远不服,生命不息,坚决不服。 三 自从上次倾巢而动到前沿造了一场声势之后,见习团就再也没有组织大规模的 行动。针对这一带山高林密路径险恶的特点,上级交给见习团的任务是:坚守 不出,尽量避免正面接触,钳制对方兵力,形成长久对峙,保障东线主要方向 的行动。 路金昆接到这个命令,松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长久对峙,恐怕就到驴年马月了,战绩何来?回去怎么交待?便让岑立昊和马 复江想个办法,割草捎带搂个兔子。 岑立昊提出激将的办法,挑逗对方先下手,让他们先把对峙的格局打破。“6号 骑线点上的老麻两面讨好吗,那好,咱们把者岩那条路掐死,将老麻一家控制 住不让他越境,再请边防连出面搜几次山,把声势造大一点。我敢断定,不出 一个礼拜,他就要来窥探虚实。那时候就好办了……” 路金昆觉得这是个办法,就让岑立昊尽快拿个方案。并且要求,准备工作要绝 对保密。除了路、岑、马三人,谁也不能嗅到风声。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见习团的驻地没有任何异常情况。路科长和马参谋等人 几天前就分别带领分队到前面守点去了,金东基地只有岑立昊和姜梓森带着两 个排和勤杂分队留守。兵们仍然一如既往,该学习的学习,该训练的训练。 部队行动的时候,范辰光还坐在乡政府门前的长条椅上,一边看书,一边晒太 阳。即使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中午,范辰光也没有脱掉崭新的干部服,并且紧紧 扣着风纪扣,保持了严整的军容风纪。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很有南方韵味的问候:你好,范记者。 范辰光打了个激灵,定睛一看,是金东乡驻地供销社的营业员宋晓玫。因为金 东乡偏僻,政府规定县城学生就业时,首先分配在金东这样的乡村先工作两年 才能回城,宋晓玫便是这批就业青年之一,在金东乡,她的地位是一号美女。 啊……你好!范辰光慌乱地向宋晓玫点了点头,又情不自禁地哈了哈腰。他自 己似乎也能看见他的大脸盘子红透了。他在几秒钟后为他的这个该死的哈腰动 作恨透了自己,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这个中午,范辰光的灵魂深处发生了重大的动荡。他想他必须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必须实现自己的理想,他无论如何也要成为一名军官。他清楚地听见了宋 晓玫称呼他为范记者。“范记者”?啊,是的,他是范记者。 原先,他向这里的老百姓介绍自己是见习团的新闻干事,“范干事”这个称呼给 他带来了暂时的愉快,满足了短暂的虚荣,可是他也为这个称呼含羞忍辱,那 个该诅咒的马复江就曾经在一个人多的场合明知故问:范干事?谁是范干事? 啊,你们说的是老范啊,啊,哈哈,老范你行啊,昨晚还是个兵,今天早晨就 当干部啦?恭喜恭喜啊。 那当口他把马复江在心里枪毙过一千次。后来他跟岑立昊说了,说自己对外称 干事,是为了方便工作。马复江他凭什么这样跟我过不去?他就不怕我背后放 他的冷枪? 岑立昊听了之后笑笑,没有马上发表意见。待范辰光又发了一阵牢骚,才慢腾 腾地说:老范我教你一个办法,你以后也别再让人家喊你范干事了,干事算什 么官啊,干事干事,就是干事情的嘛。你放着现成的头衔不用,叫干事干什么 ?降低身份嘛。以后你就对别人说你是记者,这也是事实。记者有大有小,有 专职的也有名誉的,还有特邀的。你不是军区报纸的特邀通讯员吗?换个说法 就是特邀记者,省略特邀二字,就叫记者得了。 范辰光茅塞顿开,那一天足足有两个小时对岑立昊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以后 范辰光就对外自称是范记者了,是见习团的随军记者。 现在,范辰光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他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记者,是解放军里 的一名有文化的军官。他就是要让宋晓玫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对他刮目相看。仅 仅为了得到宋晓玫们的尊敬或者爱慕,他也有理由为此奋斗而不屈不挠。 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惊醒了范辰光的美妙的设计。管保障的修理技工老孙几乎是 蹦下楼的,向下面的守备排飞身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姜干事和二排长。 不到十分钟,一个排的兵力便齐装满员地集合起来,而此刻岑立昊头戴钢盔, 手拎一支冲锋枪,早就脸色铁青地等在上山的路口边了。 路、岑、马三人精心酝酿的“遭遇战”于是日中午十三时拉开帷幕。此次战斗被 命名为“8-16遭遇战”。 四 “8-16遭遇战”之后,就像吹来了一阵神奇的风,一直备受冷落饱尝屈辱的 范辰光终于像一艘巨大的沉船浮出了水面。 一个湿漉漉的清晨,干部们照例分头带着各个分队爬山,强化体力。根据路科 长的安排,岑立昊上午要到距离县城四十公里的新界野战医院看望伤员和病号 ,所以早操就没有出门。 洗漱完毕,范辰光笑容可掬地凑了上来,递给岑立昊一摞文稿。 岑立昊匆匆浏览一遍,是范辰光写的报道,共有三篇。一篇名为《密林奇兵, 中原良将—— 记路金昆和他率领的见习团》,还有一篇题目是《疑是神兵从天落—— 8-16遭遇擒敌始末》,写的是某部副连长王树才指挥本连二排与敌遭遇, 灵活果断地处置情况,化险为夷,将遭遇战打成漂亮的伏击战。最后一篇的标 题是《神机妙算的当代诸葛亮,文武双全的优秀指挥员》。 看稿子的时候,岑立昊起先还顺手改了几个错别字,可是看着看着脸就拉长了 —— 最后这篇报道是写他的。文中生动地记叙了在8-16遭遇战中,他是怎样审 时度势,准确地把握了战场态势,及时地率领分队赶到增援之敌必经的黄石岩 路口,在强敌逼近的紧急时刻,巧妙穿插,既呼应配合了遭遇战的分队,又扩 大了战果。 看完几篇稿子,岑立昊良久不语。 范辰光一直是兴致勃勃的、热烈地观察岑立昊的反应,等到岑立昊脸上的笑色 消失了,范辰光脸上的笑色也就消失了。他看出来了,岑立昊不高兴,而且是 真的不高兴。 范辰光的确是逮住了一个好线索。看看这几路人马,行动是如此神速,目的是 如此准确,配合是如此默契,遭遇战场和阻增战场接应战场浑然一体,就连边 防连的小炮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心有灵犀地投入了战斗。这样精彩的遭遇战,不 仅近几年绝无仅有,就是通览我军全部战例,恐怕为数也不是很多。 可是,岑立昊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文章不能这么做。 且不说这几篇稿子花里胡哨,如果碰到有心人,将这三篇报道综合起来看,就 很有可能发现一个秘密,可能就要对8-16遭遇战的性质产生怀疑。遭遇战 打得很精彩,精彩得让人怀疑:三令五申叫你们对峙,谁让你们“遭遇”的?前 指对88师见习团指挥8-16遭遇战始终低调,听说有首长发话,指责这支 部队好大喜功,在不让出击的情况下顶风蓄意密谋出战,所以一直压着没有评 功评奖,路金昆心里正憋着火呢。现在一报道出去,等于自己承认蓄意密谋, 那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岑立昊用手指掸了掸稿子,问范辰光,这几篇稿子路科长看了吗? 范辰光得意地说:看了,路科长说,很好。如果你认为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请你签上字。我今天跟你一道到县城邮局去发。 岑立昊狐疑地问:路科长真的认为很好? 范辰光的大脸盘子倏然红了起来,语气很重地说:路科长回来了,你可以自己 问嘛。难道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岑立昊说:老范,稿子写得不错,我尤其要感谢你对本人的抬举,可是,我不 能签字。 范辰光像是屁股上刚刚挨了一针青霉素,鼓起眼珠子盯着岑立昊:你这是什么 意思? 岑立昊说:没有别的意思,我说不能发,就肯定有不能发的道理。但是我现在 不能跟你讲这个道理。 范辰光愣了一会儿,突然一声冷笑:我明白了,岑立昊你还想压制我。 岑立昊笑笑说:你怎么说都行,反正这个字我是不会签的,路科长认为很好, 你干脆请他签不就得了? 吃早饭的时候,岑立昊就范辰光的稿子向路金昆谈了自己的看法。他原以为路 科长一定会无条件地赞同他的意见,岂料路金昆埋头想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 :其实我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有报道出去,家里的首长才能知道咱们在 干什么,我们写了那么多汇报材料,恐怕还抵不上报纸上一则消息。我看就让 他发吧。 这回轮到岑立昊想不通了,心想路科长这是怎么回事啊?急于表功已经到了不 计后果的地步了。本来还想据理力争,见旁边的马复江向他作了个意味深长的 怪笑,便把话又咽了下去。 五 大雨在勐勒山地区下了七天,兵们多是北方人,很不习惯,病号渐渐地多了起 来。 范辰光在这段日子里却显得十分活跃。一个月前他将三篇稿子复写了四十多份 ,就像当年“培养”典型一样,铺天盖地地撒了出去,几乎覆盖了全国主要的城 市,虽然没有如数见报,但是当地的省报和军区小报还是上了两篇,恰好一篇 的主要内容是写路科长的,标题改了,内容也删了不少,但是主要的过程说清 楚了。 路金昆比较满意,见习团里其他干部也对范辰光刮目相看,战士们原先在喊范 记者的时候还多少带有一星半点戏谑的味道,现在则不然,现在再喊他范记者 的时候就觉得他还真的像个记者。 路金昆对岑立昊和马复江说,看人呐,还真是不可貌相,什么人都有自己的长 处,也都有自己的短处,关键就要看当领导怎么使用怎么引导了。引导得不好 ,这个人就是稀泥一摊,引导得好,这个人可能要发挥大作用。岑立昊和马复 江都没有表示异议。 这时候形势起了变化,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紧张了,房子也多了,见习团就分 开来住,路金昆、岑立昊和马复江都是单独住一间,范辰光也享受了这个待遇 。因为大家都在楼上,楼下住着一个班,安全倒也不是个问题。 范辰光也清楚自己在见习团里的地位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把这种变化看成是斗 争取得了初步的胜利。当然这个胜利与他的计划还差很远。 他想人和人是不同的,他知道自己的弱势,也就能够充分地运用自己的强项。 有些人天生的就是中流砥柱,就像是乱世英雄,有些人天生的是另外一种英雄 。他范辰光在战场上是软了一点,而在另外的领域里则又可以大显英雄本色。 他是一个记者啊。尽管眼前还是一个业余的。 现在,范辰光差不多已经真的把自己看成是一个记者了。他的新闻视野涉猎的 范围已经不限于见习团的这点事迹了。他已经到前指去了几趟,同宣传处的笔 杆子们接上了头。整个战区的战况他比老路老岑老马要清楚得多,连前指的首 长都同他合了影,见习团总团政委岳江南还送了他一支钢笔以示嘉勉。一个月 来,他夜以继日地又写了二十多篇报道,由于路金昆的重视,他可以任意抽调 各个连队的文书来帮他抄写复写,他拉出架势要大干一场了,他要在这个属于 他的领域里打一个漂亮的战役。 六 对峙的日子平庸而且漫长。不让前出,路金昆便让各连组织一些野外生存训练 。 这天马复江拖上岑立昊,掖着微声枪到后山打猎。打了一个晌午,只打到几只 斑鸠,而且四只有三只是马复江打的。马复江数落岑立昊枪法臭,岑立昊说, 那没有办法,你跟我比打炮试试。人都有强项弱项嘛。 回去的路上,正走着,马复江突然停住了脚步,示意岑立昊不要乱动,然后探 出脑袋向林子里聆听。后来岑立昊也看见了,在林子深处的平坝上,站着一个 人,高大魁梧,一只手卡腰,另一只手在胸前比划。原来是范辰光。两个人屏 声敛气,一阵慷慨激昂的话语便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同志们,什么是正确的人生观……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我军的宗旨是全心全意 为人民服务……朱二湖同志在训练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我们就 是要大力提倡奉献精神,我们当兵是尽义务来的,不是……个人的事再大也是 小事,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岑立昊稀里糊涂地问,这小子神神道道的,他在干什么? 马复江诡秘一笑说:连这个都不知道?亏你跟他还是一个团的。我告诉你,这 小子在练习当指导员呢。 岑立昊恍然大悟,也笑了,说:这个老范,尽出洋相。 马复江一本正经地说:哎,你可别这么说,没准不久的将来,这小子就是个指 导员,你可别小看了他。咱们吓唬他一下怎么样。你把手枪掏出来放两枪,我 来咋呼有情况,看看这小子是个什么表现。 岑立昊说,别了,他也不容易,别把他吓出毛病了。 后来的事实表明,范辰光练习演讲还当真是有备无患。 进入冬天,师里来了几封信,一封是慰问信,无非是辛苦光荣鞭策鼓励之类。 另一封是以师政治部的名义给见习团的。根据上面的精神,要在前面提几个战 士起来,保留一批战斗骨干。方案由见习团临时支部拿。 这段时间,范辰光的新闻报道工作突飞猛进,本部没什么好写的了,其他部队 的也写,而且收获颇丰,以至于前指一位政工首长亲自给总团政委岳江南打电 话,表扬范辰光。 现在,范辰光已不是刚到见习团时候的范辰光了,在见习团里的地位明显提高 。在团结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改观,不仅不像过去那样老是强调自己的特殊使命 ,而且十分注意摆正自己的位置,主动站岗,主动帮干部们做一些勤务,有一 次甚至还帮岑立昊和马复江把脏衣服洗了。 春节过后,前指给了见习团一个出击的机会。尽管要求的规模很小,将要达到 的目的不大,但在和平风声已经很紧的情况下,好歹还能出击一次,当然是来 之不易的。 这次任务是破袭对方的1056高地哨所。作战代号是N-078行动。 作战会议结束之后,路金昆单独找范辰光谈了一次,说:小范啊,这次出去, 估计是我们见习团最后一次行动了。从任务上看,不是大行动,基本上是象征 性的。我的意思是你也参加,这对你有好处。 路金昆没有说这是战地军官见习总团岳江南政委的意思。 范辰光立即来了个立正,把上体挺得笔直,庄严地说:科长,我坚决服从命令 。 路科长又说:当然,怎么个参加法,这里面有个讲究。我带二连搞通道保障, 实施抵近指挥。岑副参谋长还是开设炮兵观察所,马参谋的基本指挥所在10 82高地,你今晚考虑一下,看看去哪个方向合适,明天可以在会上请战。 这一夜,范辰光的脑细胞就异常活跃起来了。他明白路科长的意思,岑立昊的 炮兵观察所分队,他去了施展不开。那么,就只有两个方向供他选择了,一个 是马复江的基本指挥所,一个是路金昆的前进指挥所。范辰光揣摩路科长的意 思,是想让他随前进指挥所行动。 范辰光反复比较了一下,在心里运算了一道算术题,这次如果到前进指挥所, 遇上战斗情况,就会涌现出一批英雄模范,就有可能加分,但是有危险。如果 去基本指挥所,危险性小一点,但是立功的机会也少一些,有可能把一个战斗 骨干的名分白白丢掉,不仅不能加分,还有可能让路金昆再次小看自己。 这一晚上,范辰光的脑细胞异常活跃,一会儿是基本指挥所占了上风,也就是 安全占了上风,一会儿是前进指挥所占了上风,也就是立功占了上风。就这么 翻来倒去,折腾得脑袋都大了。一会儿他的心里喊,如果不能高尚,那就退却 吧!一会儿另一个范辰光又在心里喊,如果不想自卑,那就高尚吧! 天快亮的时候,范辰光自己对自己发了一通火—— 妈那个蛋,有什么好想的,难怪老路老岑老马他们看不起,就你瞻前顾后患得 患失!都是吃粮扛枪的,站起来倒下去胯裆下面都是一根枪,谁也不比谁多长 两个物件。你们不怕?我范辰光更不怕,你们死球了是个营级团级干部,范辰 光死球了才是个兵。范辰光祖祖辈辈都是拉板车的,老子死球了这个世界上无 非就是少了一个板车夫。范辰光怕什么?范辰光不仅要到前面去,还要参加突 击队。真打起来了,姓范的也是泰山顶上一青松,范辰光就是牺牲了,子弹也 肯定是从前胸钻进去了,你们能不能做得到还不一定—— 他最终决定,去前进指挥所。 天快亮的时候,范辰光终于睡着了,嘴角严肃地抿着,睡得十分庄重。 七 按照作战计划,岑立昊带领一支小分队提前三天进入1027高地,开设炮兵 观察所,协调友军一个炮兵营的行动。第三天清晨,电台里传来了路科长发来 的信号,岑立昊指示报务员回答,观察所已经开设就绪。 战争的氛围迅速在山头上弥漫开来。 在另外一个方向上,范辰光也在亢奋地激动着。 此时的范辰光委实渴望一场激烈的战斗,委实希望有个机会证实一下自己,他 甚至后悔,当初当他慷慨激昂向路科长、岑立昊和马复江提出要参加突击队的 时候,遭到一致否决。可是为什么就不坚持一下呢?如果坚持了,那他就是直 接的战斗者了,他会挺一柄冲锋枪打他个大义凛然回肠荡气。要知道,他曾经 是四大金刚啊,现在虽然动作差了点,基本功还是有的。 战斗终于打响了。炮火准备之后,前出分队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了10 56高地,几乎没有遇到大规模的抵抗,该高地就轻松易主。打援时,岑立昊 根据前出分队提供的坐标,修正表尺方向,指挥配属炮兵一个连对包抄之敌实 施拦阻射击,并向友军炮群通报诸元,请求延伸强大火力至者坪、高马据点, 进行有力威慑,从而减轻前出分队正面压力。马复江则按第二套方案率一个连 并边防连一个排由月亮湾方向进入869高地接应。 一切都结束了,见习团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星期的行动,实施过程只用了四十多 分钟。没有出现生死搏斗的场面,也没有范辰光预想的那种大悲大壮大惊大险 经历。当各路人马纷纷报告安全撤出战斗之后,范辰光突然产生了一股巨大的 失落感——就这么就结束了?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干啊! 在战斗发起的最初阶段,对方的炮火出现了,他甚至作好了准备,紧紧跟随路 金昆,假如有一发炮弹在前方出现,他会毫不犹豫地扑向路金昆,保护一号指 挥员的安全。他甚至一直在冥冥中渴望会出现一颗炮弹,那他就将义无反顾地 扑上去,他要让这个地方所有的看不起他的人都睁大眼珠子看看,我老范不是 稀泥,不是,绝对不是,我跟你们一样高大,甚至比你们所有的人都更够种。 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没有出现那颗盼望中的炮弹,他最终没有实现自己的 宏伟抱负。 回撤的时候,路金昆和配属的连队干部谈笑风生。路金昆说:好啊,虽然不是 个大的行动,可总算是个远距离出击了,这是我们侦察兵干的活。 侦察连连长说:首长指挥有方,组织得简直是滴水不漏。 路金昆很得意,走起路来也是脚下生风,愉快地说:那当然了,过去老让我们 小打小闹,把我们憋了这么长时间,我们是一年磨一剑,当然是快刀斩乱麻了 。 路金昆这回可算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下他已经顾不上范辰光了,他被自己 指挥艺术的杰作陶醉了,深深地沉浸在胜利之后的巨大快感当中。 就在这时候,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先是一个兵腿贱,正走之间,飞起 一脚将路上的一个空罐头盒踢出几米开外,接着,路金昆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 的大喊—— 卧倒!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一个庞然大物便从天而降,泰山压顶般地砸在他 身上,他毫无反抗地便被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直到十几秒钟过去之后,路金昆才清醒过来,疑疑惑惑地扭了一下身体,抬起 头来,看见侦察连连长和战士们都在傻傻地看着他。兵们这回倒是没有嬉笑, 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观赏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路金昆翻过身来,掀掉背上的 庞然大物,这才看清楚,原来是范辰光。范辰光也正坐在地上,瞪着一双茫然 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路金昆一蹶子蹦了起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拍打着屁股,恼火而又无奈地说:小 范你是怎么搞的嘛?神经兮兮的,出这个洋相。 范辰光哭丧着脸,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怜兮兮地说:科长,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刚才确实……确实听见了…… 路金昆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人啦,你是太紧张了。 范辰光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红脸盘子变得发白,委屈地说:科长,我不是太 紧张了,我确实是……我真的听见了……炮声。我对天发誓。 路金昆说,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个什么大事,你也不用委屈了。然后又训斥那 个踢了罐头盒的兵:好好走你的路,乱踢什么踢?真是得意忘形! 自从N-078行动之后,见习部队就再也没有出击了,边境一步步出现了和 平气象。 这两个月,部队的主要任务是进行作风纪律整顿和评功评奖。 议到战士立功的时候,路金昆说,这一年来,小范进步很大,上次行动,表现 也不错。我看可以报个三等功。 马复江看了一眼,慢腾腾地说话了,说:要我说,范辰光同志这一年来进步的 确不小,一是在通讯报道工作方面做出了成绩,二是参战积极性也很高。我提 议给范辰光报二等功。也是路科长的那句话,批不批是前指的事,我们可以报 。 岑立昊对马复江的态度深感意外,奇怪地看了看马复江,马复江却一脸平静, 意味深长地朝岑立昊笑笑。 岑立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同意给范辰光报二等功。 不久就有命令下来,见习团顺利地完成了边境作战任务,按预订计划归建。与 这个命令同时下达的,还有一份任职命令,见习团侦察连和配属的三个连队从 战士中直接提拔了六名干部,见习团报道员范辰光被任命为正连职干部。因为 干部们的职务晋升要等到归建以后由原部队调整,所以路金昆和岑立昊、马复 江等人暂时还是原职不动。 宣布命令的时候,范辰光和新提拔的几个骨干也参加了,他把自己站得笔直, 大肚皮尽管挺着,但尽量做到小腹微收,一脸庄严地聆听着战地军官见习团政 委岳江南宣布:任命266团政治处志愿兵范辰光为该团十一连政治指导员… … 那一瞬间,范辰光觉得一股热血从他的脚底升起,剧烈地冲撞着他的骨骼,冲 撞着他的细胞,冲撞着他的心脏,他感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身 高顿时增加了两厘米。 第五章 一翟 志 耘 成 为 彰 原 市 著 名 企 业 家 , 已 经 是 八 十 年 代 末 了 。 在周晓曾的帮助下,他们最初承包的是郊区文化站的排练厅,办文艺辅导班。 这一承包,就尝到甜头,首批就招了六十多个学生,每人每年学费四百元,除 去上交的纳税的付工资的,承包第一年两口子就成了万元户,那时候万元户还 是个稀罕呢。 这几年大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前线回来之后,岑立昊担任266团参谋 长,然后进入国防大学学习。刘英博在副教导员的位置上干满三年之后,升任 团政治处副主任。范辰光在前线直接提拔为十一连指导员,但是他并没有到任 ,而是在团政治处帮助工作,两年之后提前提升为副教导员。 军官们风光固然风光,但是两袖清风,跟翟志耘一比,就是穷人了,岑立昊和 刘英博的工资几经调整,也才在每月一百元上下,范辰光工资还不到一百元, 翟志耘的收入比他们多出二十倍还要多。如此一来,翟志耘的心理就得到了极 大的平衡。 这个时期,金钱成了时代的最强音。 岑立昊从国防大学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天,翟志耘在彰原市最好的酒楼漳州饭 店摆了一桌,被请的人除了原四大金刚,还有刘英博的妻子李蓁,李蓁的部下 林林,范辰光的未婚妻马新,周晓曾夫妇。 请周晓曾夫妇是有道理的,除了四大金刚同周晓曾的历史渊源,还有范辰光这 层关系。范辰光从前线回来之后就跟马新订婚了,这两年以未婚的身份享受已 婚待遇,实际上就是马师傅的女婿了,也是周晓曾的连襟。 岑立昊本来是不想参加这个酒会的,尤其是当翟志耘又打出四大金刚这个招牌 ,让他不舒服,随着职务越来越高,他越来越反感四大金刚这个提法,觉得有 点牵强附会。但是想法归想法,他又不能不来,因为现在这几个人中,他的职 务最高,不来就是架秧子摆谱了,那更会成为范辰光乃至刘英博的话柄。 林林参加这个活动有两重身份,公开的身份是李蓁的部下,星期天跟着李教导 员到彰原市来玩,其实这个玩也不是随便玩的,李蓁带她到彰原市来玩,主要 是跟岑立昊玩。 本来这些当兵的汉子不大在意吃饭的座次问题,平时聚在一起都是想坐哪里就 坐哪里。但今天让翟志耘把场合搞得太正规,又把座次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 不是问题也变成了问题。翟志耘把球踢给了岑立昊,让他安排。 岑立昊明白,翟志耘之所以让他安排,其实就是首席难定,因为这种场合不能 过分强调职务。岑立昊经过短暂而又紧张的思考,把李蓁隆重推出了,理由是 李蓁兵龄最长。这个提议看似完美,大家便一致起哄让李蓁坐在首位。李蓁大 大咧咧,倒也不谦虚,坐就坐了。 首席定下之后,翟志耘就开始自己排座位。第二是岑立昊,第三是林林,第四 周晓曾,第五是刘英博,第六是范辰光,然后是马新姐俩。作为东道主,翟志 耘和陈春梅坐在最下手。 然后就开喝。翟志耘主持,历数四大金刚的光荣历史和艰难创业的辉煌成就, 为四大金刚的过去干杯,为四大金刚的今天干杯,为四大金刚的明天干杯,为 四大金刚的贤内助干杯,最后,为四大金刚的朋友、四大金刚的美名的重要促 成者之一周晓曾干杯。 再往后,是男人敬女人,女人敬男人,你敬我老婆,我敬你老公,几圈下来, 三瓶泸州老窖就底儿朝天了。本来,岑立昊在赴宴之前就拿定主意控制酒量的 ,但是到了这种场合,一高兴就忘乎所以了,站起来跟李蓁两口子较了劲,还 动员林林也喝了两杯,把个漂亮的小脸蛋红得艳若桃花。 那边岑立昊还在气贯长虹,这边范辰光的心里吹响了战斗的号角。首先他对今 晚的排座有看法。自从转了干,这两年范辰光特别注意位置的问题,位置问题 绝不是一个小问题,不仅在中国不是个小问题,在外国也不是个小问题,不仅 在地方不是个小问题,在军队也不是个小问题,不仅在官场不是个小问题,在 民间也不是个小问题,不仅在正规场合不是个小问题,在自由活动的时候也不 是个小问题。一言以蔽之,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一个位置的问题。座次不仅是 一门艺术,还是一门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一个机关干部,要是把座次排错 了,最轻的挨顿批评,次轻的会影响进步,严重的后果会殃及饭碗甚至会影响 终身。这么严肃的问题,不认真行吗? 在范辰光感觉里,今天的座次排得很不科学。尊重妇女尊重老兵,让李蓁坐了 头座,范辰光打心眼里拥护,这个风光与其给岑立昊,不如让李蓁压住。让岑 立昊坐在第二位,范辰光虽然心里也不舒服,但职务和军衔在那里摆着,岑立 昊是副团中校,他是副营少校,没法抗衡。问题出在哪里呢,就在林林那里。 林林坐在三号座位带来的后果是一系列的,一是她同岑立昊分开了,二是周晓 曾的位置是太靠后,就年龄而言,今天这个场合周晓曾最大,就关系而言,他 是地方领导,如果岑立昊谦虚的话,周晓曾坐在二号位置上似乎更合适一些, 现在一下子降到了四号位置,过分了。第三,林林在三号位置上,她同其他女 宾拉大了距离,说到底就是同马新姐妹拉大了距离。如此一算,范辰光就心酸 了,因为位置排在最后的除了东道主,就是他们姐妹连襟了。 位置问题尽管是个严肃的问题,但范辰光还是三缄其口,他也觉得,要把矛头 对着林林那么一个啥也不明白的丫头片子,有可能会被人看成没风度。这种蠢 事他是不会做的。 机会终于来了。岑立昊这小子太傲慢,他只给李蓁和刘英博敬酒,其他人面前 假装矜持。周晓曾给岑立昊敬酒是站着的,这小子给周晓曾回敬的时候是坐着 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酒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范辰光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 突破口在马新的身上。马新本来话就多,一来她原来谈的对象是个志愿兵,没 想到两三年内河东转河西,老公一下子成了营级干部,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个 大馅饼。二来今天参加这种场合,男女搭配,气氛热烈,加上她有点酒量,满 腹的话找不到机会说,就见缝插针敬酒,端着酒杯挨个地敬,敬李蓁,敬林林 ,敬陈春梅,都是一句话,说看看你们都有福,嫁个老公要么当官,要么有钱 ,都是一起参加工作的,就我们家老范落后。 其实马新讲这话并没有贬低范辰光的意思,完全是为了活跃气氛,为了让大家 高兴。但是这话范辰光不爱听。 范辰光嘿嘿一笑说,怎么啦,嫌我老范落后,那还来得及啊,结婚证还没领啊 ,你想嫁个当官的有钱的,也得看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范辰光这样一说,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马新一愣,脸色就拉下了,回 到自己的座位,放下酒杯,差点儿就抹泪了。 岑立昊心里暗暗叫苦,弄得不好这老兄要发难了。今天有林林在场,他可不想 跟范辰光交手。岑立昊飞快地检点自己今天又有什么地方冷落或者得罪了范辰 光,想来想去就是向范辰光敬酒不主动。发现了问题,他就赶快采取行动,把 自己的杯子倒满,站起来端到范辰光的背后,拍着范辰光的肩膀说,老范你别 瞎说,拿自己人出什么气?我看马新实际上是为你幸福得冲昏了头,你还不能 让人家谦虚一下。 范辰光也把酒杯端起来,哈哈一笑说,你是首长,我一直等待机会给你敬酒, 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首长敬我,我失礼了,你喝一杯,我喝两杯。 岑立昊说,老范你不够意思,什么手掌脚背的,今天是我们四大金刚聚会,你 排第一。现在,外围都扫清了,该我们两个人粉墨登场了。来,我们喝给大家 看看,三杯。 范辰光说,且慢。谢谢首长抬举,你喝三杯我就得喝六杯。不过,喝三杯也得 有个说法。我的未婚妻连敬你三次,每次都是她一饮而尽,你却只沾沾嘴唇。 首长,你架子好大啊! 岑立昊一怔,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转身又恢复了,哈哈一笑说,老范,我才 不会上你的当呢,马新跟我喝,我能喝吗?她是你派过来的先头部队,首先对 我进行火力压制,待我失去了战斗力,你小子乘虚而入对我一举摧毁之,我不 上你的当,我就是要养精蓄锐,跟你决战。 说完,又转身向酒桌,你们大家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酒桌上一片响应,李蓁叫得最响,说岑参谋长言之有理,你们大男人斗吧,不 要拿我们女人垫背。 岑立昊很为自己的随机应变而得意,趁大家议论的当口,把嘴巴贴在范辰光的 耳朵边,低沉地、恶狠狠地说,范辰光我操你妈,你要是再装疯卖傻,我就把 你在前线偷看宋晓玫洗澡的事情捅出去。 范辰光像是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脚,吃惊地看着岑立昊,也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 ,岑立昊我也操你妈,你空口无凭血口喷人我不怕你,你瞎捅更好,反正我也 没结婚,没准我还会娶宋晓玫呢。 岑立昊一看范辰光这狗日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说老范你行 行好,就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明天再说吧。没看见我正在谈对象吗? 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高抬贵手行善积德吧,今晚别让我难堪了,求你了。 范辰光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光芒,嘿嘿,阶级斗争, 一抓就灵。范辰光大度一笑说,我怎么让你难堪了?我不就是跟你喝酒吗?你 自己多心了。 两个人刚嘀咕了几句,那边就有陈春梅和李蓁等人咋呼,说你们两个鬼鬼祟祟 在搞什么,把一桌人晾在这里! 岑立昊说,你们哪里知道,三年前我和老范一起到前线去,差点儿翻车掉进万 丈悬崖,我们是生死之交啊。好了,不说了,喝酒。我跟老范喝六杯,六六大 顺也。 范辰光说,好,首长咋说咱咋做。就来六杯。 岑立昊背过脸低声吼道,叫我老岑,你再喊我首长我还操你妈。 范辰光低声回敬道,你再赖酒我也操你妈。 转过身去,岑立昊就是一脸笑容,拿起一只大碗,拖过酒瓶,咕咕咚咚倒了一 杯,再从杯子倒进碗里,倒一杯,说一句:第一杯,向马新表示歉意;第二杯 ,为我和老范生死与共;第三杯,为周晓曾同志促成了四大金刚;第四杯…… 老范,该你说了。 范辰光挺起将军肚,满面春风,慷慨陈词:第四杯,为了我和老岑今天都订了 媳妇;第五杯,祝在座的女士小姐更加年轻漂亮;第六杯,祝老翟和陈春梅发 财发财发大财,这样的活动每年搞他三五次。 这么郑重其事地一搞,气氛又上来了,岑立昊和范辰光是六杯,每人都是半碗 ,局外人也都激情盎然,纷纷加盟,于是乎喝得昏天黑地。除了林林,大家都 是好酒量,五瓶泸州老窖喝完了,又喝啤酒,直到男人们全都摇摇欲坠为止。 酒场散后,范辰光嘟嘟囔囔地提出来要撒尿,岑立昊嘟嘟囔囔地提出要放水, 刘英博嘟嘟囔囔地提出要小便,翟志耘稍微清醒一点,就带着他们去洗手间。 进了洗手间,大家便摸摸索索地往外掏东西,普遍觉得有困难,一边掏,岑立 昊一边嘟囔说,他妈的……翟志耘,你下次再搞什么狗屁……四大金刚聚会, 我要参加……我,我就是王八蛋。 范辰光摇摇晃晃说,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谁不让搞谁 是王八蛋……我操,水龙头怎么长在手上了? 翟志耘说,我要再搞……我就是……王八蛋。老范你站好,别倒。 刘英博说,四大金刚……算个球,你们统统……是个球。咦,我的球哪里去了 ?啊?在这儿,还没……丢。 说完了,总算把东西掏出来了,刚开始尿,就听见旁边咕咚一声,大家双手掂 着家伙,回头一看,范辰光已经仰面朝天,像翻过去的乌龟,两只手两条腿都 在肚子上比划,脑袋也拼命地向上挣,但就是挣不起来。范辰光一边比划一边 嘟囔,你们这些……王八蛋,见死……不救,赶快……拉我……起,起来!起 来,饥寒交迫的人们…… 大家朦朦胧胧地看范辰光在地上张牙舞爪,有心拉他却腾不出空,每个人的双 手都没闲着,都托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正在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地向外喷射液体 。 范辰光在地上翻滚了将近三分钟,也骂了将近三分钟,直到大家腾出手来,把 他拽了起来。几个人相互搀扶离开了洗手间,像是长征路上掉队的一群老红军 。 二 第二天是星期天,范辰光一觉睡到九点,起床后胡乱吃了一个剩馒头,推上自 行车,到营里转了一圈,见副营长韩宇戈在宿舍里写论文,题目是《论现代战 争中步兵的地位和作用》。这是岑立昊就任团参谋长之后布置给团司令部机关 干部和各营连分管训练的军事干部布置的任务,每个月每人要交一篇论文,题 目事先报告,待司令部批准之后实施。范辰光拿过两张文稿,看了一会儿笑道 ,这么大的题目,这是一个营级干部能够说清楚的吗?这是军委和总部考虑的 问题。 韩宇戈说,题目是大了一点,但是结合中东战争,还是有具体事例可以论证的 。 范辰光说,一看就知道是岑参谋长的点子,他老兄经常站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 高度看问题想问题。 韩宇戈笑笑,未置可否。 范辰光说对了,这个题目就是岑立昊出的,岑立昊有一句话,看问题大处着眼 ,解决问题小处下手。他出的题目一般都比较大,这一点范辰光是了解的。在 前线的时候,岑立昊关于对峙有过一些思考,写了一篇《对峙与国家防卫》, 在军区的《军事论坛》发表了,钟盛英到处炫耀,说266团四大金刚文兼武 备,刘英博是政工干部经常发表军事论文,岑立昊既有实战经验又有领率机关 的眼光,范辰光既是基层干部又会写通讯报道。范辰光把这几句话综合起来颠 前倒后分析来分析去,觉得对他的评价最低。论写文章他是写得最多,但在钟 师长的心目中,一旦岑立昊和刘英博出手了,他的那些东西分量就不够了。对 这一点,范辰光同样不服气——纸上谈兵而已! 范辰光问了问战士请假的情况,向韩宇戈交代了几句,便推着车子走了。虽然 韩宇戈是副营长范辰光是副教导员,但范辰光在韩宇戈的面前总是居高临下, 一则他比韩宇戈早当三年兵,二则韩宇戈这个典型是他一手树起来的,韩宇戈 在三年内连升两级,他功不可没,所以韩宇戈对他也很尊重,并且经常替他值 班。这个星期天营首长值班本来就该是范辰光的,但范辰光要去桥头会马新, 这是惯例,每当这种情况出现,韩宇戈就要替他值班,这也是惯例。好在韩宇 戈的爱人于燕燕这两年住校,闲着也是闲着,乐得看家,老老实实地完成岑立 昊布置的任务。 韩宇戈对岑立昊敬畏参半,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对岑立昊做人风格的认同和钦 佩。 当年韩宇戈作为一个舍身抢救战友的典型,鲜花和掌声几乎把他吞没了,他自 己情不自禁地也有一些膨胀,在范辰光给他准备的稿子里,有不少夸张拔高的 地方,思想境界如何高尚,平时处理问题如何沉着果断,对待战友部属如何关 怀备至亲密无间。讲到最后,就出现了幻觉,那些明明是想象的虚拟的情节和 思想,连他自己也相信那是真的了。有一次他在军部所在地平原市师专做报告 ,住招待所的时候遇上了正在军里报实力的岑立昊,岑立昊问他这些天做报告 的感受,他就兴致勃勃地白话起来了,讲得眉飞色舞,讲着讲着讲漏嘴了,把 岑立昊也当成了听报告的大学生,把自己超凡脱俗的思想境界和神奇的意念力 量渲染了一番。岑立昊不动声色,自始至终微微笑着,听他讲完也没有点破, 倒是韩宇戈自己最后幡然醒悟,新光棍遇到了老邻居,露馅了。当天晚上他们 搭钟师长的车回彰原市,路上钟师长说,咱们88师出了韩宇戈这么大个典型 ,岑立昊你是怎么的看? 岑立昊说,好啊,这是大好事啊。 钟师长说,我不要你说好说坏,你是老兵,要关心典型成长。你说说,他这个 典型往下怎么当? 岑立昊想了一会儿说,我就说一句话,韩宇戈也要学习韩宇戈。 钟盛英开始有点没听明白,琢磨琢磨说,嗯?韩宇戈也要学习韩宇戈,这话有 意思。 又问韩宇戈,你听明白了吗? 韩宇戈红着脸说,听明白了。 以后钟师长就在师机关干部会上说,我们88师出了一个在军区和总部都挂上 号的典型,这是大好事,但是我们要保持清醒头脑,好事要办好,好风要刮好 ,典型是人不是神。包括韩宇戈同志本人,包括为典型鼓掌助威的同志,包括 我们各级当领导的,都要实事求是地辩证地看这个问题。266团岑立昊同志 说了一句话,韩宇戈也要学习韩宇戈,我想这话对我们大家是有启示和警示意 义的。作为典型的韩宇戈是人民群众和军队官兵学习的榜样,出现在报刊杂志 电台电视台里的韩宇戈是崇高的是光彩照人的,但是生活中的韩宇戈就是个普 通的基层干部,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难免有凡夫俗子都有的毛病,所以我 们就要有一颗平常心,既不能否认典型的社会价值,也不能把典型无限神话, 姿态要高,调门要低。 岑立昊的那一句话,确实给了韩宇戈一个警示,从那以后,韩宇戈尽量地不出 去做报告,实在推不掉了,讲起来也是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介绍过程,如此 一来,效果并没有逊色,反而因朴素更加生动。 三 范辰光哼着小调骑着车子赶到马师傅家里,已是将近上午十一点了,意外地发 现马新还在睡觉。马新的母亲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范辰光,说马新昨天 回来脸色就不好,怕是病了。 范辰光二话没说就往马新的闺房钻,看见马新果然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大睁着 两眼,看见范辰光进门,把眼一闭,头一歪,给他来了个不理睬。 范辰光环视小小的房间,里面弄得乱糟糟的,光线也很差,床头柜上他的照片 也被横下了,上面斑斑驳驳似有泪痕。范辰光的心忽悠悠颤了一下,他预感到 今天情况不妙。他定了定神,走过去,一屁股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拍马新的脸 ,马新尖叫一声,挥手把范辰光的手甩开了,别碰我! 范辰光说,怎么啦? 马新把被子一拉,蒙上了脑袋。 范辰光说,哦,我明白了,还为昨天生气是吧?马新我告诉你,我就见不得你 那么一副低三下四的贱样子。眼下我职务是低了一点,可是你知道吗?起点不 一样啊!就是因为一个文化程度的问题,我当了六年义务兵,三年志愿兵,要 是换别人,早就回去拉板车了,可是我没有,我凭着坚强的毅力和非凡的智慧 ,坚持坚持再坚持,苦干苦干再苦干。我成功了,两年之内,我从一个志愿兵 到一个副营级干部,容易吗?从这一点上讲,翟志耘比不上我,刘英博比不上 我,就是换岑立昊他也比不过我…… 范辰光说得正起劲,马新突然一蹬被子,呼啦一下坐了起来,披头散发,满脸 泪痕,手指范辰光:姓范的,你还是人不是人? 范辰光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啦?我怎么又不是人啦? 马新说,那你今天给我说个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结婚,这种不明不白的生活 你还要我过多久? 范辰光嘿嘿笑了两声,说,马新,你真想知道为什么吗? 马新说,不是我真想知道,你本来就应该告诉我。 范辰光有点心虚。关于跟马新结婚的问题,他想过不止一百遍了,那是经过长 期的、复杂的、曲折的思想斗争的。退回三年,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要 不是上前线,他早就跟马新结婚了。但是,上了前线,转干的希望再次悬浮在 头顶上空,情况就变化了,他不能随随便便地把自己交给这么一个快嘴快舌而 且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但是由于当初的一念之差,他上了马新的床。马新长 得不算漂亮,可那是正经人家的好孩子,马新的青春是他启封的,自从第一次 看见了那一抹刺眼的血迹,他就知道自己跑不脱干系了,那片血红就像政治部 门的公章一样,盖在他的生命历史上。但是他不甘心,他想再等等,等待他的 命运发生变化,等待奇迹出现。命运是发生变化了,但奇迹并没有出现,从前 线回来,在师里喝过庆功酒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马新的家里,他忍不 住要把他成为正连级军官的特大喜讯告诉马新,结果那一天他们又粘在一起了 ,就在马新的家里,所有的人都为他惊喜,并且默认了他留在马新的闺房里过 夜。 第二天早晨,拖着发软的双腿晃晃悠悠赶回266团的路上,范辰光后悔了,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撇下她,他惟一能够做的,就 是拖延拖延再拖延,他坚持不去领结婚证,他想尽量迟一点受到法律的约束, 他想再等等看。这一拖就是两年。 现在,问题又被提到了议事日程,范辰光不能不回答了。从昨天夜晚半醉半醒 开始,他也思考了这个问题,并且已经下了决心:结婚。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很高尚。那么,还等什么呢?结婚!我 就是要找一个工人的女儿,找一个工人。家庭背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要的 是我们本人的身份。工人怎么啦?中国人都是农民出身,三百年前,也许你们 的祖宗还是我们的祖宗的奴才呢!从我范辰光开始,我要刷新我的历史,我们 两个工人农民的后代就要赤手空拳打天下了。结婚吧结婚吧,男大当婚女大当 嫁,别在三心二意了,结了婚,咱脚踏实地干革命,集中精力谋发展,要有超 刘赶岑的勇气,要有向钟盛英看齐的远大目标。至于老婆嘛,好赖有一个就行 了。 范辰光说,马新你听着,第一,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商量,我们下个星期一就去 领结婚证,这件事情一天也不能耽误了。第二,以后再跟他们一起吃饭,只要 他们不给你敬酒,绝不允许你先去敬酒。记住了吗? 马新傻了,定定地看着范辰光,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范辰光接着说,马新你能看到的,你嫁给我不会委屈你的,总有那么一天,在 那样的宴会上,你才是贵妇人,你可以矜持,含蓄,雍容高雅,宽容大度,举 止得体。而他们,也包括他们的老婆,会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你转。你相信吗 ? 马新突然热泪滚滚,从床上跳下来,抱住范辰光的脖子,拼命地吻,嘴里喃喃 地说,我相信,我相信,我这一辈子跟定了你。你哪怕变成叫花子我也跟着你 。 四忙里偷闲,岑立昊和范辰光都把婚结了。 岑立昊本来计划就在彰原市从简操办,但后来听说范辰光也在春节结婚,不想 掺和在一起,就到海南岛去了。 范辰光的婚礼是翟志耘张罗的,地点还是在漳州饭店,开了四桌。 这一次,翟志耘费了一番周折,居然把钟盛英请来了,钟盛英同意来,翟志耘 又打着钟盛英的旗号,把彰原市的副市长于庭杰请来了,然后是工商局长、税 务局长、城建局长、文化局长,郊区区委书记、区长,桥头办事处主任周晓曾 。驻军方面还有副师长郭撷天,参谋长罗管中,政治部副主任郑绍清,266 团团长辛中原,267团团长路金昆,师作训科科长马复江。 这么多领导,这么高的规格,这么大的场面,别说马新了,连范辰光都有些发 怵他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了。好在有翟志耘两口子上窜下跳纵横斡旋,弄得 井然有序。 翟志耘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善于开发资源,对于翟志耘来说,为范辰光操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q i s u w a n g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q i s h u 6 6 . c o m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9 9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办婚礼就是一个开发资源的极好机会,一来他可以借这个机会向地方官员展示 他在驻军有高层次而且庞大的关系网,二则可以利用范辰光这个资源引出四大 金刚历史的辉煌。而且,驻军这一块,他的生意触角也开始有所探索了,所以 来参加范辰光婚礼的这些驻军官员,也将是他开发的资源,包括辛中原。 基于以上考虑,婚礼所需的一切费用均由翟志耘承担。 翟志耘的生意越做越大了,那几年歌舞厅异乎寻常的红火,利用歌舞厅积累的 资金,他在彰原市办起了第一家保龄球馆,连筹资加贷款,共投入三百万元, 这在当时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翟志耘考虑开发军队资源,是范辰光帮他出 的主意。范辰光建议他趁现在地价还没有长上去,在赵王渡买一块地皮,将来 建一个老兵俱乐部,集指挥、射击、骑马、游泳、驾驶、投弹等军事课目于一 体,专门赚那些怀旧老兵和军事爱好者的钱。 当然,眼下这还是个蓝图,怎么开张,还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但是有些关系现 在可以铺垫了,这一套翟志耘懂。 范辰光和马新的婚礼,自然要把新郎新娘的双亲请来,范辰光的父亲是个拉板 车的车夫,腰佝偻得厉害,不愿意出头露面,便把这个天大的美差交给了范辰 光的母亲,范辰光的母亲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农村家庭妇女,也就是五十多岁, 但看起来像七十岁的人,显得比年过花甲的马师傅老两口还老。范辰光的母亲 跟在马师傅两口子的后面进到婚礼大厅,一看这里金碧辉煌,连坐都不敢坐。 马师傅两口子本来也很紧张,但是有了范辰光的老娘垫底,他们又找到了工人 阶级的优越感,反过来把范辰光的母亲当作照顾对象,也就掩饰了内心的紧张 。 这样一来,就害苦了范辰光的娘。 婚礼开始后,新人拜双亲那一场戏,提前演练过,马师傅夫妇都还能把持得住 ,范辰光的母亲出了一点小差错,在儿子儿媳向她鞠躬的时候,老人家诚惶诚 恐地把腰也弯下来,翟志耘早有防备,在一边伸手把老人家拉住了。 然后就是新郎新娘双方代表讲话,新郎方是辛中原讲话,翟志耘满心希望辛中 原会把四大金刚的招牌亮出来,但辛中原只讲了范辰光怎样刻苦,怎样成为训 练标兵,怎样写报道等等事迹,压根儿没提四大金刚这一茬。 然后是新娘方代表周晓曾讲话,周晓曾主要讲马新怎样贤惠,热爱军队,孝敬 父母双亲。周晓曾也讲到了当年部队从前线回来,马新跟着父亲冒着酷暑炎热 去部队慰问,翟志耘觉得周晓曾快要绕到四大金刚的话题了,没想到周晓曾话 题一转,又说起范辰光是军队新闻战线上的一颗新星,希望继续写出无愧于我 们时代的伟大作品等等,然后周晓曾的发言就完了。 这时候翟志耘就有点着急,心里说,今晚怪了,怎么都不提四大金刚呢,难道 还要我说出来不成? 就在翟志耘着急的时候,一个服务员快步走到翟志耘的面前,交给了翟志耘一 份加急贺电,是从海南岛三亚发过来的,翟志耘当即宣读—— 天涯海角,同度良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范辰光、马新、岑立昊、林林新婚同庆。 1992年2月14日 电报念完,宾客一片掌声,钟盛英问辛中原,岑立昊不是也结婚吗?哦,旅游 去了。啊,就差一个岑立昊了,不应该走的。 钟盛英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翟志耘马上拍响巴掌把噪音平息下去了。钟盛英 没有离开座位,接过翟志耘递过去的话筒,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啦,今天的 新郎,不是一般的新郎,十多年前,他是我们彰原市驻军的训练标兵,那时候 我们88师训练标兵有四大金刚,范辰光同志是四大金刚中的金刚,是四大金 刚中的第一名!啊,我说的没错吧辛中原同志? 辛中原赶快站起来说,绝对没错,那时候考核比武,范辰光同志从来没有拿过 第二第三,几乎全是第一名。 钟盛英说,四大金刚今天来了三个,还有一个,就是刚才发电报的那位岑立昊 ,266团的参谋长,也是我们全军区最年轻的参谋长,还有就是今天的证婚 人刘英博同志,266团政治处副主任,也是全军区思想政治工作理论研究领 域最有建树的团政治处副主任。再有就是今天的主婚人翟志耘同志,这个同志 因为当时的极左路线造成的失误,退伍到了地方,但他仍然保持了四大金刚发 奋图强顽强拼搏的精神,白手起家,艰难创业,现在已经是彰原市重量级的企 业家了。但是我必须强调的是,团参谋长也好,大理论家也好,大企业家也好 ,他们当年都是次要角色,坐在我们四大金刚第一把交椅的就是我们今天的新 郎,上过战场,立过大功,写过大文章,经过大考验的范辰光同志…… 说到这里,钟盛英陡然提高音量,喝道:范辰光! 到——!范辰光从马新的身边一步跨出,立正,敬礼,热泪顿时盈眶。 钟盛英说,你代表一对新人,啊不,是两对了,天涯海角不还是有一对吗?也 给大家说两句。 范辰光涨红了脸,定了定神,松弛下来,说,各位来宾,首长同志们,今天是 我们……岑立昊参谋长和林林、我和马新结婚的日子,各位首长亲临现场,给 我们极大的鼓舞,我们有了今天的荣誉和幸福生活,归功于首长和组织的培养 ,归功于我们含辛茹苦的父母双亲。我们一定要再接再厉,把婚结好,把工作 做好,把男人做好,不辜负首长和亲人的深情厚谊……在革命的征途上,我们 结婚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革命青年志在千里任重道远,我们一定要携手并 肩勇往直前…… 范辰光的答谢演讲虽然有几句辞不达意,但总体看还是效果不错。掌声四起。 范辰光讲完了,钟盛英把话筒顺手交给了彰原市副市长于庭杰,说,下面欢迎 我们的父母官于庭杰同志做指示。 于庭杰接过话筒,鼓着掌走到大厅中央,站稳,说,我哪里有什么指示啊,又 怎么能在这个场合做指示啊,首长发布命令了,我就说几句吧。我要说的第一 层意思,钟师长治军有方,88师人才辈出。第二层意思,祝贺我们彰原市的 好姑娘马新同志嫁给了我们新一代最可爱的人,你给我们彰原市人民带了个好 头。第三层意思,我向钟师长,向各位驻军首长表态,我们彰原市也是人杰地 灵,好姑娘层出不穷。如果88师的同志看上了,跟我说一声,我亲自做媒。 第四层意思,今后,我们88师的同志转业了,退伍了,我们一定要妥善安置 ,提供条件,大开方便之门,争取多出几个像翟志耘这样的企业家,为彰原市 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做出更大的贡献! 好,老于我记住你这句话了。钟盛英说着又站了起来,带头鼓掌。 程序走完了,就开宴了。首先是新郎新娘挨个敬酒,然后是军地双方官员敬新 人双亲。范辰光的母亲慌得手足无措,人家敬了,一仰脖子喝了,老人家搞不 明白,嘴里嘟囔着,孩子啊孩子啊,我跟你爹前世做了啥好事,修来你这么个 好儿子!孩啊,你有今天,我跟你爹死了也闭眼了! 从敬酒开始,老人家屁股就没挨板凳,从来不知道酒滋味的人,没防着就喝了 十几杯酒,一口菜也没吃,再后来就站不稳了。 范辰光热血沸腾热泪满面,到处敬酒,等他敬了一圈过来,发现老娘不见了, 抽个空子就跑了出去,一问,服务员说到洗手间了,到洗手间外面一喊,老娘 果然在里面,怎么叫也不出来,后来把马新叫过来进去找,老太太一出来,范 辰光往娘的裤腿下面一看就明白了。老人家看那厕所里的物件都是白白净净的 ,连地上也是一尘不染,不知道该往哪里尿,尿裤子了。马新一看这情景就急 了,连声说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范辰光扑通一下就跪在娘的面前说, 娘啊娘啊,儿子没照顾好你啊!娘啊娘啊,你别难为情啊,没关系啊,以后您 老人家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第六章 一 彰河一直往东,途经洗剑山的时候,就变窄了,河面宽度不到三百米。再往东 两公里,就是88师的靶场兼野外演练场。 1995年夏秋之交,彰河上游天都山山洪暴发,88师奉命开往洗剑山大坝 至皇岗一线抗洪抢险。 这里是老战场了。266团的任务是守卫洗剑山大坝和皇岗南27公里处的2 号险段、4号险段,其重点是洗剑山大坝。 此时辛中原已调任师后勤部部长,岑立昊于1993年继任266团团长,刘 英博在政治处主任的位置上考取西安政治学院,范辰光在二营教导员的位置上 升任团副政委。 常委分工之前,岑立昊趴在1比10万的作战地图上琢磨了很长时间,又让参 谋长韩宇戈找来1比50万的行政图,熟悉周边城镇和厂矿地理位置,分析洪 峰超过一定水位之后上级防汛部门可能要采取的行洪行动。 常委会上,岑立昊说,从地形走势上看,洗剑山大坝是重点,但皇岗4号险段 可能是难点。洪峰超过警戒线之前要拼命地保,一旦超过警戒线,又可能要行 洪,人员器材车辆安全是个大问题。这个地方还要请一位有经验的老同志坐镇 。 岑立昊这话说出来了,大家都不讲话,因为这等于是点名了,所谓有经验的同 志,只有政治处主任杨学君和副团长孙大竹是同年兵,比岑立昊和范辰光多穿 三年军用裤衩。 岑立昊说,孙副团长是不是谈谈看法? 孙大竹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大声说,啊,岑团长你说什么?我同意,我同意。 岑立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岑立昊的意思是请副团长孙大竹分管皇岗4号险 段,这个同志扔手榴弹和组织扔手榴弹都有两下子,组织扛沙包堵管涌也应该 有经验。但孙大竹没有接岑立昊的话茬,他的耳朵又出现问题了,这个习惯从 那年W-712演练之后就养成了,不管是开会还是聊天,他觉得不为难的, 就听得很明白,凡是遇到棘手问题要他表态,他非要装聋装个三四次,想明白 了才开口。 岑立昊当上团长之后,孙大竹表面上不显山水,实际上采取了消极的、不配合 的姿态,耳聋就是武器。平时对孙大竹,岑立昊倒也尊重,不像对其他常委那 样颐指气使,但是那种尊重里面又包含着一种轻视和距离的感觉。 孙大竹不表态,范辰光也看出了他的那点小心眼,范辰光窃笑,你孙大竹这个 姿态拿的不对,你要以为你能和岑立昊抗衡,你摆个老首长的架势让岑立昊谦 让你,那你就想错了。鸡零狗碎的小事他不跟你一般见识,只要是他想做的大 动作,你再敢翻他的眼皮子,他能把你孙大竹的骨头捋直,他岑立昊还吃你那 一套?没门。 这几年,范辰光同岑立昊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九十年代初的几次四大金刚 聚会,有斗争有团结,但总体看来是团结大于斗争,斗争是手段,团结是目的 。尤其是两个人在1992年元旦同时结婚,岑立昊不计前嫌,从天涯海角发 来一封电报,引发了钟盛英在众多的军队和地方官员面前,把四大金刚特别是 范辰光辉煌历史如数家珍,使得范辰光的地位和作用大大提高,在部队知名度 越来越高,似乎形成了一种比较普遍的看法,那就是说,他范辰光是钟盛英最 看好的干部,这对于他后来由副营转正营并且很快就当上了团里的副政委,有 着无形而又有力的推动作用。尽管范辰光曾一度怀疑那份电报是否真的出自岑 立昊之手,快嘴马新有一次透露说那份电报是林林背着岑立昊发的,但毕竟没 有证据,即便是有人做了手脚,那也是善意的,重要的是那份电报所产生的深 远影响,范辰光宁信其有奇#書*網收集整理,不信其无。 在岑立昊需要支持的时候,范辰光挺身而出了,说,岑团长既然认为皇岗4号 地段是块硬骨头,那么把我派去好了。 岑立昊看了范辰光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也好,老范参加过几次抗洪抢 险,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有一点要想在前面,你们既要做好保大坝的工作, 还要做好破大坝的思想准备。 范辰光说,现在就做准备是不是早了一点?根据以往的经验,洗剑山是死保地 域,从4号地段行洪的可能性比较小。 岑立昊说,可能性小不等于没有可能。老范你过来看,这一片是什么?这里是 彰原市经济开发区,是一个副厅级的城市,是三千个亿和十六万人口。所以, 尽管防汛指挥部还没有提示,但是我们要想在前面。 岑立昊现在跟范辰光说话客气多了,他很讨厌范辰光动不动就是“根据以往的经 验”,要是以往他就会毫不客气地把他顶回去,我考虑的是明天的仗怎么打,不 是以往的经验,以往连飞机都没有,以往的经验管用吗?但现在他不能说这话 。 范辰光看了一会儿地图,像是看明白了,点点头说,岑团长的意思我明白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个地方我带队去。 孙大竹的耳朵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也把眼睛投在地图上说,我同意岑团长的分 析和部署,这个地方本来应该我去,但是,我的耳朵时好时坏,怕关键的时候 误了大事,那就有劳范副政委了。 岑立昊看了孙大竹一眼,没有说话,转向范辰光,又看了看与会人员说,那我 现在就开始分工。范副政委和韩参谋长、装备处张处长组成皇岗4号地段抢险 指挥组,由范副政委全权负责,带二营、四营兼四炮连,加强民工二营、四营 ,轮战轮休。今明两天,汽车连和工兵排一分为二,由参谋长调配洗剑山和皇 岗两个方向;杨主任和后勤处朱处长为皇岗7号地段指挥组,杨主任全权负责 ,带炮营、加强四营炮连;洗剑山大坝由我亲自负责,司令部孙副参谋长、政 治处潘副主任随我行动,带一营、三营、特务连、教导队。作训股长即刻拿出 兵力部署方案,一小时后就位。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大家的问题是没有了,但是孙大竹副团长却成了问题,因为岑 立昊压根儿就没有给他分工,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岑立昊见众人没有吭气,大手一挥说:散会! 二 团指挥所设在洗剑山大坝的东头变电站里,在一幢平顶楼上搭了十几顶帐篷。 此处地势稍高,如果能见度好,可以俯瞰266团三个重要防守地段。 第一次洪峰路过洗剑山地域的时候,副军长钟盛英到266团检查,在泥泞中 冒着雨走了266团防区的四个险段,各险段都在忙乎加固。回到指挥所,岑 立昊特意介绍了皇岗4号地段的情况,说隐隐约约地感到今年这场大水有可能 从此地行洪,钟盛英有点惊讶,岑立昊就把地图摊开指给钟副军长看,从出口 、植被、资源、山势以及排水去向一一作了分析。 钟盛英边看边点头,说,你这个团长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还没有进攻,就先想 到撤退了。钟盛英的话里没有否定的意思,也没有肯定的意思。钟盛英说,有 备无患是应该的,岑立昊同志教导我们说,看问题大处着眼,解决问题小处着 眼。今天我又学了一招,叫防汛的时候近处着眼,抗洪的时候远处着眼。未雨 绸缪,应该的。 钟盛英说,你把那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了范辰光,你放心吗? 岑立昊说,目前只有交给他了,抗洪不像作战,力大于智,关键的时候要看指 挥员的决心和魄力。范副政委是从基层起来的,带兵还是过硬的,关键时候能 吼上去。 钟盛英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去年你们搞科技练兵,我看了简报,成绩不错, 也遇到了不少麻烦,部队有反映。我听说你和范辰光有点尿不到一壶,有没有 这个事? 岑立昊断然否认,说,没有这回事。不过是风格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有 时候有争论而已。 钟盛英说,那就好,都是团首长了,应该成熟,应该有风度。范辰光同志从一 个兵到了今天,不容易,要宽容。 岑立昊说,我明白。 钟盛英说,还记得那年W-712演练吗,你今天这个位置,好像就是当时的 师侦察营的待机地。 岑立昊说,首长好记性,正是。1984年4月19日夜里他们在这里宿营。 钟盛英意外地看了岑立昊一眼,问道:你怎么搞得这么清楚? 岑立昊也感到意外,是啊,你是怎么搞得这么清楚的?都快十年了居然连日期 都记得,而且还是友邻部队的行动,莫非你有“变天账”—— 岑立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好实话实说:我后来调研了那次演练的有关资 料,并且按照想定在沙盘上推演过。 哦……?钟盛英更意外了,这一声哦得声音很重很长,但是他并没有问什么, 而是掏出一支香烟,点上了。然后望着帐篷外面仍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大雨 ,叹道,大河没水小河干,我们这下游下雨不知上游是不是晴天。 岑立昊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因为天气预报是明摆着的,钟副军长不可能不知道 ,他拿不准钟盛英的话里有没有弦外之音,所以也就没有马上接话。钟盛英说 ,好像有一副对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好像是这样的吧?不过今天没有读书声,只有266团的呐喊声。 岑立昊琢磨,这话还有点像话里有话。岑立昊说,有好事者给这个对子改了, 风声雨声不吱声,了此一生;国事家事不问事,平安无事。说完了,岑立昊微 微一笑,他为突然想起了的这副篡改对联感到满意,一来堪与钟盛英的话题匹 配,再者也多少包含了一点消极情绪。消极点好,在有些敏感的话题上,姿态 要低,避免目标太大。 钟盛英哈哈大笑,说,啊,这个好事者依我看一点也不好事,事不关己高高挂 起,袖手旁观明哲保身,完全是不负责任嘛,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那怎么 行?让你我这样的人不吱声不问事行吗?那简直就是判了你我的死刑你说是不 是? 岑立昊说,是,不仅是首长这样身负重任的,也不仅是我们这些大小还是个领 导的人,不吱声不问事,任何人都做不到,除非是植物人。 钟盛英说,我拜读过你那篇总结边境防守体会的文章,高度很高啊,站在国家 安全的角度,但切入点又很具体,具体到步兵乃至陆军的战斗编程,很有思想 。从进攻、对峙、防御三个阶段的相互转变去看实力与主动性的关系,就通俗 易懂。我很欣赏你的对峙观点,依照我军陆军的现状,是应该有一个较长的对 峙的时期,这样可以从容地改革机构、更新装备、优化指挥程序,实行精兵战 略。这些都是一针见血的。 岑立昊有些感动,说,首长这样讲确实就把我的那点小体会赋予了更高更深的 内涵,其实我的出发点就是谈边境对峙。 钟盛英并没有顺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说,W-712演练的真实情况不仅你 了解,实话说我也很清楚,不用调研资料分析想定,我当时就很清楚。你们没 错。 岑立昊不知道钟盛英今天为什么思维老是跳跃,听他又说起W-712演练, 而且还涉及到真相了,就有点发懵,想了半天才说,可是辛中原辛部长…… 岂料话没说完,就触到一根敏感的神经上。钟盛英扭转脑袋,问:怎么啦?你 也认为辛中原那年没有当上团长是W-712演练造成的?荒唐!有些人就是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像他就是正确路线的代表,动不动给别人鸣冤叫 屈,空穴来风,捕风捉影。我们就那么狭隘?就那么不实事求是?两回事嘛! 岑立昊暗暗叫苦,坏了,这话说的真不是时候。岑立昊说,是有人把当年W- 712演练266团失利和此后辛副团长的代理团长没能转正联系起来想,确 实是臆测。 钟盛英说,没有道理! 见钟盛英脸色不大好看,岑立昊一时找不到话说,正尴尬着,范辰光穿着迷彩 服,浑身泥水地从雨中冲了进来,报告说,第一次洪峰正在通过皇岗,情况很 好,请首长视察。说着就张开了雨伞。 岑立昊心里好笑,这范辰光真会表演,硬是一身泥水滚进来,表现突出啊!但 是他又感谢范辰光,来得正是时候。钟盛英说,好,我去4号地段,完了直接 去老辛那里。岑立昊你去洗剑山大坝,没有什么大情况,中午到洗剑山中学陪 我吃饭。岑立昊应了一声是,钟盛英从范辰光手里接过雨伞,回头又对岑立昊 说,我还说你那篇文章,我同意你的观点,也同意你的建议,但是做起来何其 难啊。以后再写文章,还是要注意客观,委婉。当团长了,不能意气用事。岑 立昊心里一热,说,我记住了。钟盛英说,有些话,能想不能说,有些事,能 说不能做,有些话,不说只做,有些事,只做不说。什么叫团长?团长就是一 块铜钱,见过吗?岑立昊说,见过,我认真领会首长的指示。 钟盛英又说,团长团长,一团之长,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容易啊!你要时 刻牢记,一定要绷紧安全这根弦,杜绝非战斗减员。 岑立昊说,明白。[ 奇 书 网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三第 一 二 次 洪 峰 都 顺 利 通 过 了 。 岑立昊分析对了一半,今年肯定是不会从7号地段行洪了,但是防汛指挥部给 彰原市下了死命令,要确保水位超过警戒线一米以下不破坝,也就是说,今年 是对准和洪水决一死战,不投降。至于要不要减轻上游的压力,确保省会和重 工业基地,省防汛指挥部自有考虑,下面的就不要管了,只管筑堤固坝就是了 。 命令下来,266团常委内部心态就复杂了,首先是孙大竹心里一阵冷笑,笑 岑立昊这个人自命不凡,什么事都要高屋建瓴,准备行洪,多此一举。其次是 范辰光,压力更大了,因为4号地段是个薄弱环节,其他地方越是牢固,4号 地段越是岌岌可危。范辰光想,决战关头,我可能就不是同洪水做斗争了,而 是同对岸、甚至是同一条战线上的7号地段和洗剑山大坝做斗争了。 常委会一结束,范辰光就赶到4号地段,向韩宇戈紧急布置征集石料和民船, 以备不测。 晚饭后,岑立昊带着副参谋长孙晓农和作训股长、通信股长、群工干事一干人 等在洗剑山西南一条废弃的小铁路上徒步勘察,这是他自从到了抗洪现场就从 地图上发现的一个奇怪的东西,现在已经搞清楚了,这条小铁路全长四十公里 ,修建于1922年,那几年全国一口气上了很多项目,有点像大跃进。修建 这条铁路的理由是天都山是革命老区,要让老区人民坐上火车,某位领导人头 脑一热就建起来了。可是这条铁路只通了两年火车,由于客运量和货运量稀少 ,从十年前就废弃不用了,至今已有十多个年头。所谓的洗剑山火车站,只剩 下两幢黄色的平房,里面空空荡荡,连门窗都被当地老百姓卸走了。从九十年 代开始,彰原市有关部门就像上级主管部门打报告,要拆除这条小铁路,把土 地还给农民,终于得到了批准。去年,彰原市常务副市长于庭杰找到88师师 长钟盛英,请求部队支援,钟盛英基本上答应了,但钟盛英两个月后就到军里 当了副军长,这件事情就搁置了。 岑立昊横看竖看,就觉得这段小铁路有文章可作,最初他是在地图上琢磨,一 、二次洪峰过去之后,只要有空,他就亲自带着这帮人马过来勘察。但实地勘 察就发现许多问题,最主要的问题就是缺乏机械,请于副市长出面,彰原市铁 路部门可以提供拆卸力量,但是运输工具不足。再者时间较紧,部队已经筋疲 力尽,还要守卫堤坝,目前看来困难很多。 回来的路上,岑立昊对孙晓农说,有些事情,可以做不到,但不能想不到,今 天做不到不等于明天做不到,但是想不到,永远都做不到。譬如说那年W-7 12演练,那时候我就注意到这段铁路,觉得这么长的一截东西常年在这风吹 雨打一点用没有,反而占了老百姓的地,于国家于个人都没有好处。那么,能 不能把它派上用场呢?我觉得是个东西都有用处,但那时候我不是团长,而是 作训股长,我考虑它的用处只是从团以下部队训练的角度,考虑能不能用这些 东西搞一些破障训练设施什么的,层次就低了。如果那时候我能预料到十年之 后我是266团的团长,会带着部队来洗剑山抗洪,那时候我就要考虑主动向 彰原市请战,把这条长蛇沉入河底了,在冬季稍加灌注,这就是一道牢固的屏 障,既帮助彰原市解决了一个难题,又可以长时间地保持洗剑山大坝的安全。 孙晓农说,老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换句话说人有远虑可解近忧,团长你这 么自信的人,那时候其实不仅应该站在团长的位置上思考问题,而且应该站在 师长军长的角度思考问题,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啊! 岑立昊说,哈哈,这个马屁拍得好,我爱听。不是有人讽刺我吗,说我看问题 好高骛远,经常替军区和总参作战部考虑问题,我看这没有什么不好。今天不 该我做的,不一定明天不该我做。这条铁路,如果我早下手了,现在也用不着 让战士们死去活来了。 孙晓农说,现在动手也不晚,至少还有明年后年。不过,这些钢材和枕木不知 道彰原市会不会撒手? 岑立昊说,账一算就明白了,这些钢轨和枕木放在这里十多年,已经是半废品 了。再说这是小火车的钢轨和枕木,不是国家标准的钢轨枕木,不通用,全国 只有很少的地方用。一方面是这东西不值钱,另一方面是抗洪抢险需要大量的 钱,仅我们一个团,在洗剑山大坝和皇岗一带的消耗就不得了,加上两千民工 ,每天光生活消耗就是几万元,器材物资还不算。四十公里是多少钱?一季抗 洪需要多少钱?这个数字保密,但我告诉你,它至少可以把这四十公里小铁路 买上十个。 孙晓农说,团长,要不我先拿个预案,常委们先传一下? 岑立昊沉思片刻,说,暂时不要动,眼下困难太多,等时机成熟了再说。你说 对了,不一定是为了今年,那么就不一定马上去做,冬天也可以啊。 四常委通气会争论得很厉害,形成了二比二的局面,而且范辰光态度十分强硬 ,开不下去了,岑立昊只好提议,干脆提交党委扩大会讨论。 在基本指挥所的楼顶上,雨后下午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一群疲惫不堪的营以上 军官的身上。 岑立昊的背后,是一幅1∶30万的洗剑山地区行政图,岑立昊慷慨陈词:自 从部队开上了洗剑山大坝,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的头脑里,条令里有这一 条,我们解放军对外反侵略,对内镇压反革命,也包括抗洪抗震抗旱,保护人 民生命财产,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怎样才能保护人民 生命财产,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夺取最大的胜利。今天中午,一个女同志, 范副政委的爱人马新同志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样肩挑背扛,人堆土拥,何时是 个了啊?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很不是味道。是啊?何时是个了?这种人海战术, 这种原始的、落后的操作方式,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是军队,不是民工 ,即便是抗洪,我们也应该有战术,有眼光。我提出一个想法,假如有谁发明 一种化学液体,把它浇灌在堤坝上,堤坝从此凝结,铜墙铁壁,那么别说洪水 了,原子弹也不怕,是不是? 会场传出轻微的笑声,范辰光笑得尤为响亮。 岑立昊听出了这笑声的讥讽味道,摆摆手说,当然,同志们要说这是异想天开 ,不现实,我也认为这不现实。可是还有没有现实的办法一劳永逸?或者说在 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保持稳定?现在我就提出一个现实的设想。同志们请看这 里—— 岑立昊手中的棍棒一划,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铁路图标,岑立昊说,这段小铁 路我和孙晓农同志已经勘察过不下五次了,同志们想想,如果把这段小铁路拆 下来,横在洗剑山大坝四十公里的正面上,本团2至7号防御地,段将会出现 什么样的情景?据上级通报,第四次洪峰通过之后,水势就相对平缓了,第五 次洪峰预计在四天后才能通过,那也是强弩之末了,这几天我们可以做小铁路 的动作。 会场安静极了,长时间沉默。大家都在心里打鼓,把四十公里的小铁路拆下来 横在四十公里的防御正面上,好固然好,但是操作起来问题太多。岑团长当初 预计要在4号险段行洪,兴师动众地做了许多工作,结果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这就使他的威信大大打了折扣。在抗洪抢险的组织领导问题上,大家宁肯相信 孙大竹和范辰光。 岑立昊说完了,沉寂片刻,范辰光走到了地图的面前,但他压根儿就不去看那 地图,双手往桌子上一按就讲开了,范辰光的话直截了当,一开始就把问题的 焦点挑明了:团长的想法很好,但是事情不能这样做,第一,抗洪是整体行动 ,得听上级的。历史的经验证明,凡是听了上级的,输赢都没有个责任,凡是 不听上级的,你就是把事情做好了也不落好,难道你比上级还聪明?第二,铁 轨不是篱笆,铺在路上很结实,挡在大坝上未必管用,这得听专家的。历史的 经验证明,凡是听了专家的,错了也不错,凡是没有听取专家的,错了就是错 ,对了可能还是错。第三,我们是步兵分队,不是工兵,运输工具不行,靠战 士们的双肩,工程太大。第四,第五次洪峰虽然平缓,但是要防止意外,要养 精蓄锐,不能掉以轻心。 范辰光讲完了,临时会场更寂静了。连傻子都看出来了,这是一场对台戏。 岑立昊之所以在反复举棋不定之后又重提小铁路,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既然早 晚要利用这个资源,那么晚利用不如早利用,今年能用上就尽量不要拖到明年 。上次于庭杰副市长来检查洗剑山大坝的防务,他把初步想法汇报了,于副市 长也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并且是长久之计,要把他的想法带回市委汇报。 岑立昊想,左汇报右论证,这件事情就没底了,不如趁今年这个时机,先下手 为强,把生米做成熟饭,先把东西推下去,到了冬天水位下降,他岑立昊不着 急,彰原市也会着急,自然就把这件好事促成了。 岑立昊说,范副政委考虑问题很严谨,但这个严谨是建立在以往经验上的,我 们不能把原始的经验用在今天,也不能把那里的经验用在这里。没有一成不变 的模式,只有一成不变的脑筋。洗剑山地区既然有这样的资源,我们就应该充 分利用它。我让孙副参谋长就这个问题正在拟定兵力和器材使用计划,同时请 孙副团长向辛中原副参谋长报告,我马上向郭撷天师长和于庭杰副市长汇报, 争取今夜开工。 岑立昊深知这件事情很难统一思想,所以他想把这件事情先捅出去再说,如果 郭撷天师长和于庭杰副市长同意了,那么266团的党委能不能统一思想就变 得很次要了,而且到那时候自然就统一了。 岑立昊的用心被范辰光一眼看穿,范辰光口气强硬地说,岑团长,这样做是违 反组织原则的,在党委会至少在常委会上没有通过议案之前,如果谁擅自向上 级机关或者首长汇报,试图以上级机关或者首长的态度作为266团的决策依 据,那是办不到的,我会马上给郭师长和于副市长打电话,声明岑团长的意见 完全是个人的意见,266团党委没有形成决议。 你!岑立昊不禁大怒,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范辰光同志,你太过分了,有你 这样拆台的吗? 范辰光并没有被岑立昊的气势汹汹所吓倒,而是平静地说,岑立昊同志,请你 冷静点,这是在开党委扩大会,不是我们两个人吵架。 岑立昊意识到自己失态,气呼呼地坐下了,点了一支香烟,往嘴角送的时候他 发现自己的手有点颤抖。他感觉出来了,这次自己的动议确实有点草率,有点 心血来潮,时机不成熟,准备不充分,看来多数人对此都是顾虑重重。冷静一 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岑立昊无可奈 何地说,那就表决吧。岑立昊粗略地算了一下,在座的团党委委员含常委共1 6人,虽然有范辰光等人坚决反对,但大部分人不会在这种场合跟他过不去, 举起手来,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而根据他的感觉,他有可能胜利。 岑立昊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范辰光说,表决可以,但是事关重大,矛盾尖锐 ,我提议无记名投票表决,请常委审议。 岑立昊吃了一惊,环视几个常委,大家表情都很庄严,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 不同意。问题是,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没有公开说不同意范辰光的提议,实际 上就是同意了,现在惟一需要他这个党委副书记做的,就是拍板了。岑立昊在 心里把范辰光的祖宗都骂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办法驳斥范辰光,岑立昊打落门 牙往肚里吞,咬牙切齿地说,那就按范副政委的提议办。 无记名投票的结果没有出乎意外,在16张票中,同意岑立昊意见的只有2票 ,其中还有一票是他自己的,3票弃权,其余11票都是反对。 岑立昊这才发现,他在266团的威信,已经受到严重挑战了。 五后来的事实证明,266团没有动用主要方向的兵力扒小铁路,是明智的, 因为第五次洪峰第二天夜里就到了。 党委会开完之后,岑立昊像是在拳击场上被人摔了几跤,感到浑身无力,头重 脚轻。等到所有的人都走完之后他才离开会场。他不甘心就这么被范辰光摔了 一跤,但是冷静地想想,范辰光的观点和做法,又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倒是 他自己,因轻率而失重,自己把自己打倒了。这件事情绝不是小事,这对于他 在266团的威望,对于他的政治前途,都将有着深远的影响。 晚饭岑立昊胡乱扒了几口,叫上孙晓农上大堤。 大堤上现在比较安静了,上游的天从前天开始就放晴了,第四次洪峰从莽山水 库走了一部分,省市防汛部门通报也显示,第五次洪峰势头有所减退,岑立昊 分析,就是强弩之末。从进入情况到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天了,部队师老兵疲 ,指挥员心力交瘁。即便彰河之水天上来,谅他也不能把天下干了。 山野雨后的天空清新透明,半块月亮悬挂在偏南的天幕上,堤坝上有黑黝黝的 人影走动,警惕地查询聆听异常情况。路过宿营地,帐篷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部队实在是太疲劳了,从第一次洪峰通过那天起,大坝下面的土石又被扒了一 层皮,全是官兵们用双手双脚运送,开始是虎虎生风健步如飞,几天下来,喊 声没了,编织带小了,战士们的腰也佝偻了,最较劲的时候,连病号也上来了 ,跑不动了就爬。不少人患了肺水肿和疟疾,仅266团就有132人被送到 了103医院。 岑立昊的脑子终于热了起来。他停住了步子,抬头看了看月亮,再扫视一遍大 堤,对孙晓农说,通知一营营长教导员,立即到指挥所受领任务。 孙晓农有点意外,说,团长是不是……正说着他突然闭嘴了,月光下他看见团 长的脸色冷峻如铁。 岑立昊像是对孙晓农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嘿嘿,前汉亡了有后汉,他们不干 我们干。 孙晓农捉摸不透团长的意思,稀里糊涂地应道:是。 一营营长赵亭庆和副教导员黄阿平不一会儿就赶到了。 在临时指挥所的大帐篷里,岑立昊又打开了那张地图,对赵亭庆和黄阿平说, 我刚才和刘政委通了电话,把下午党委扩大会的主要情况汇报了,我和刘政委 分析认为,同志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扒小钢轨在洗剑山大坝筑起第一道 防线,也是出于长远考虑。鉴于最近几天水位相对稳定,一营方向压力相对轻 松,我和政委商量,抽调一营一半兵力,连夜卸载小钢轨。 赵亭庆的眼睛瞪得鸡蛋大:团长,这可能吗? 岑立昊强压怒火说,你以为我是跟你开玩笑吗?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孙晓农也觉得眼前的一幕似真似幻。电话站就在指挥所的楼下,就一台总机值 班,刚才通知赵亭庆和黄阿平,他一直都在电话站,根本没听说团长挂长途, 而全团仅有的两部移动电话,一部在皇岗4号地段范副政委那里,另一部就在 孙晓农自己的挎包里背着,岑团长是何时同刘政委通话的,只有天知道了。一 句话冲到了孙晓农的嘴边:团长,咱可不能意气用事一意孤行啊!这样做可是 铤而走险啊!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喉结动了两下,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 黄阿平显然也是思想准备不足,问道,团长,要不要司令部下个正式通知? 岑立昊冷笑一声:我亲自下达还不行吗?而且这是我和刘政委两个人的命令, 懂吗? 黄阿平一个立正:懂了。 赵亭庆说,只是铁路部门…… 岑立昊一挥手把他的话截住了:这个不是你考虑的问题,我马上向于副市长报 告。你们要做的,就是马上组织队伍,搞好分工,同时严密注意大堤,两个方 向都要组织好。孙副参谋长,你马上通知张处长和修理所长,叫他们把蔡工和 修理所全部技术人员动员起来,带上工具,做好岸上焊接准备。 孙晓农没有迟疑,应声答道:是! 洗剑山大坝又骚动起来,经岑立昊同意,一营动用两个建制连,加上教导队和 特务连,干部分工由副教导员黄阿平带队卸载小钢轨。 派黄阿平带队,是赵亭庆为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因为按照业余观察家的看法, 黄阿平是岑立昊的人。这件事情弄好了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搞砸了,团长和范 副政委那里也用不着他去交代了。 黄阿平指挥十几辆卡车向洗剑山火车站进发的同时,岑立昊已经得到于副市长 的口头承诺,彰原市机务段路线维修队一百多名工人也火速赶到车站帮助拆卸 。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夹生饭,尽管几年后岑立昊嘴里仍然坚持说,这锅饭 在最需要高温的时候,恰恰有人在灶下撤火,因而导致夹生,但在内心,他也 不能不承认,其夹生的真正原因的确是他缺乏调查研究凭想当然瞎指挥。当然 ,为什么会如此不理智如此不冷静,除了他自己说的,他是急于改变抗洪抢险 全靠肩驮背扛水来土掩的原始操作方式,实际上,这里面到底有没有赌气并借 此检验和显示个人权威的意思,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至夜里两点,黄阿平带领第一批钢轨回来了,岑立昊一看心就凉了,派去的卡 车根本没有用上,而是靠十几辆临时征集的小板车组成了一个土火车,每个土 火车上只有两根小钢轨,而这些平板车的轮胎基本上都报废了。两百多号人折 腾了大半夜,全部成果就是这两根小钢轨。好在卡车能装枕木,但有枕木没有 钢轨,还不如水泥预制板,无论是捆绑还是焊接,投进水里浮力太大,完全不 是岑立昊当初想象的那种效果。 恰在当天夜里,2号地段出现管涌,一营方向告急,范辰光拉出两个连队火速 增援,范辰光以身作则,亲自潜入水下组织填充,奋战五个小时,至天明才将 管涌堵住。 六洗剑山地区抗洪抢险结束后,岑立昊的日子不太好过。常委开了民主生活会 ,倒是和风细雨,批评起来也是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岑立昊为自己在洗剑山地区暴露出来的问题感到震惊,居然犯了那么低级的错 误,真是头脑发热,独断专行到了昏头的地步。他几次在团党委会上真诚地做 了检讨,大家也就把话说通了。 然而不久又有一封群众来信落到师政治部,列举岑立昊九条问题,譬如领导作 风粗暴,有些营连干部见他如老鼠见猫,隔着一百米外就准备敬礼;擅自篡改 训练大纲,三大技术训练人员时间内容三不落实;有单纯的军事观点,以学习 军事变革和高科技战争理论为借口,占用政治教育时间……核心问题是在19 95年夏秋之交的洗剑山地区抗洪抢险中,刚愎自用,盲目轻敌,凌驾于党委 之上,擅自指挥扒铁路运钢轨,导致2号地段兵力虚弱,几乎造成重大损失。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266团传开了,尽管师政委岳江南到266团做了工作, 要求266团常委维护岑立昊的威信,要岑立昊正确对待群众的反映,有则改 之,无则加勉,但岑立昊还是空前感到了压力,在郁闷的日子里,他向师党委 递交了一份请调报告,表示可以到师里当副参谋长,也可以调到其他团当团长 ,实在不行,降职当副团长。再当266团的团长,他有点驾驭不住局面了。 但是这份请调报告没有被批准,后来钟盛英副军长知道了,把岑立昊叫到军里 狠狠地训了一顿,说就这么一点小挫折都经受不起啦?那也太小家子气了,那 还怎么谈得上搞现代化啊?错误和挫折教育了我们,我们要变得聪明起来,在 哪里摔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站直了,昂首挺胸往前走,那才是好汉。 事情以岑立昊获得一个行政警告处分而告以结束,这已经是他获得的第二个处 分了。 翌年初春,总参N部唐云际副部长带领工作组到22集团军检查军事高科技学 习情况,像是不经意地向钟盛英问起了岑立昊的情况,说是看过这个同志写的 文章《地面作战功效初探》,思想比较超前,看问题比较敏锐。 钟盛英同唐云际是国防大学时期的同学,关系较好,说话也就直来直去,钟盛 英说,思想比较超前值得提倡,行动超前就容易出问题;看问题靠的是才华, 解决问题靠的是智慧。这个同志一路小官当上来,很顺当,欠就欠磨炼,不成 熟啊,当个团长有点吃力。 唐云际感到意外,说,哦,会是这样?我从前年就开始关注这个同志,他提出 的很多见解都是方向性的问题,譬如边境防务对峙,精兵优装,也包括战时运 输保障,问题都提在穴位上。我这次来,还想考察一下呢。 钟盛英听了这话,心中一喜,说,那很好。这个同志两次参战,就战争而言, 的确有一些独到的思考,职业精神也很强。虽然当团长遇到一些麻烦,但这主 要是性格原因造成的,倘若调到总参去当个参谋,开阔一下视野,熏陶一下涵 养,把他的长处拉长,把他的短处压短,那可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然后就把岑立昊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唐云际似乎还是有点失望,说,我要考察岑立昊,可不是让他去当参谋的。我 们部里局长副局长都比较老化,机关味也太重,不瞒老同学说,我这次来王部 长还给了我一个任务,就是从基层建制部队、主要是从野战军物色几个当过团 以上军事主官的优秀干部,优化部里的中层结构,那是要当局长副局长的。这 个同志的经历、才干都是符合条件的。他今年多大岁数? 钟盛英想了想说,三十五六吧?不超过三十六。 唐云际说,年龄也合适。只是,如果这个同志过于自负,在总部机关是不是合 适? 钟盛英笑道:在这里不合适不等于在那里不合适,在下面不合适不等于在上面 不合适。你唐部长那里是什么地方啊,天子脚下皇家城府,别说岑立昊还不是 那种冥顽不化的花岗岩,就是花岗岩,到你手下他也得软。要不这样,明天我 把他叫来,面试一下怎么样? 唐云际沉吟片刻说,也好,总得有个直观感觉吧。 第二天早上,岑立昊就出现在唐云际的面前,一看,果然精干,就是有点拘束 ,好像不大敢说话。钟盛英说,岑立昊你别装得像耗子似的,266团不少人 说你是岑老虎,老虎就是挨顿揍还是老虎。不跷二郎腿是对的,但是也不要把 腿绷得那么直,这是我的办公室,不是训练场。 又对唐云际说,看看,上什么山走什么路,见什么人跷什么腿,这不一下就老 实了? 唐云际笑笑说,小岑放松点,我又不是来调查你的。随便聊聊。 然后就开始聊,家庭,学习,部队情况。聊着聊着,唐云际就提了一些问题, 诸如官兵分训的问题,基层建设的问题,训练大纲改革的问题,岑立昊都字斟 句酌地做了回答,倒也得体。 聊了一会儿,唐云际突然提出了一个冷僻的问题,说,前几年我看到过一篇文 章,作者也是贵部的,一个叫刘英博的同志,谈高技术条件下提高战斗力和传 统战法的辩证关系,说了八个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军科有个教授把它的 高度上升到中国革命战争理论对军事高科技的指导,你觉得用这八个字来指导 我们今天的现代化战争是不是有点脱离实际了? 刘英博的那篇文章岑立昊自然不会不注意,其实那只是就事论事的一篇小小的 随感,但军科专家借题发挥,搞出不少新观点出来。文章说,土地革命时期, 你打你的正规战,我打我的游击战;抗日战争时期,你打你的速决战,我打我 的持久战;解放战争时期,你打你的阵地战,我打我的运动战;抗美援朝战争 时期,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扔我的手榴弹。沿着这个思想引申,对于研究如何 打赢未来高技术条件下非对称战争,是有一定启示意义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打 法,只有一成不变的变化。 岑立昊说,刘英博同志的文章和那位专家的点评我都拜读过,我觉得好像不是 很完善,这里面缺了一个“藏”字,我想给它补充一句,你打你的信息战,我打 我的地道战。在现代战争背景下,不是打不赢就走的问题,而是打不赢就必须 藏起来,走是走不脱的。 唐云际微微点头,看了看钟盛英说,这样看,这个“藏”字就缺得很要害,缺了 它,就说明对于将要发生的战争还是缺乏充分的认识,战略指导思想上还是被 动地倚仗金科玉律,而不是主动地古为今用。藏好了,做好藏的准备,也许就 切合实际了。 钟盛英说,在战争中,“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隐蔽,伪装,不仅关系到 生死存亡,也关系到成败胜负。孙子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 于九天之上,就是把藏作为守的根本手段。 唐云际问,那个刘英博现在在哪里? 钟盛英说,在267团当副政委,不过,很快……钟盛英话头停了一下,看了 岑立昊一眼,岑立昊迅速移动目光,把精力集中在茶几上的一堆材料上。钟盛 英接着说,刘英博同志也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干部,政治上也比较成熟,很快就 要到机关工作了。 唐云际说,一个政工干部,经常探讨军事学术,难得。 又对岑立昊说,你们22集团军,我注意到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刘英 博同志,都是很有军事头脑的。见面了,代我问个好,我们期待他在学术上有 更大的成就。 岑立昊说,是,首长。 唐云际说,我听说你有一个观点,高科技战争就是打高科技装备,是不是这样 的? 岑立昊说,不是绝对的,我只是强调高科技装备的重要性。高技术条件下的战 争同常规战争有很大的区别,将来甚至会有实质性的区别。常规战争重技能和 体能,而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重智能,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就是打高技术,高 科技战争就是打高科技装备。 唐云际笑笑说,人的因素还是决定因素嘛,战争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立足 现有装备,寻找以劣胜优的最佳途径。 岑立昊过去一直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诡辩,现有装备就是现有装备,所谓的以劣 胜优就是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但人的主观能动性毕竟有限,人是人而不是神 ,人家的优势装备实际上也是发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而且是把很多人的智慧 凝结在其中,这一点是不能忽视的。 唐云际说,你的意思是,人的因素是决定的因素,但人的因素要通过装备起作 用? 岑立昊说,没有高科技装备就不可能有高科技的战术,没有高科技的战术,也 就不存在高科技战争的指挥艺术。我的看法是,以前的战争更接近于社会科学 ,以后的高科技战争可能更接近于自然科学。 唐云际说,哦,这个看法新鲜,说说看。 岑立昊说,二十世纪之前的战争是建立在冷兵器、热兵器、机械化兵器的基础 上形成的,在这些战争模式中产生的指挥艺术,人文哲学、历史、地理知识含 量较大,也就是说社会科学成分比重较大,所以我认为它接近于文科艺术,你 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妙算在于算人,胜券操在人手 ;而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未来战争从战争目的到手段,到实施空间,到持续 时间,同常规战争都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战争领域里,自然科学知识含量也 就是说技术的比重占决定性的成分,从而显示了未来战争的指挥艺术更趋近于 理科艺术。进入这个领域,人海战术就不灵了。 唐云际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微笑。 岑立昊最后大着胆子说,我认为对于以劣胜优要辩证地看,说到底,劣是不可 能胜优的,劣势装备即便加上优势的精神也只能是一个半生不熟的作战实体。 常规战争所谓的以劣胜优,是指集中优势兵力,利用天时地利,可是高科技时 代的战争兵力问题将不是问题,天时地利的主动权也在科技含量更高的一方手 中。我们还是应该高度重视发展优势。 唐云际离开22军之前,对钟盛英说,这个同志想问题确实超前,但是我们也 确实需要前瞻意识。可惜啊,现在当局长副局长恐怕还嫩了一点,先去当个参 谋会不会委屈了他? 钟盛英说,他也是当了三年团长的人了,最好能用一下。 唐云际说,当参谋也是用啊,而且还只能当个小参谋。我那里,哪个局都有几 个副师职参谋。 七黄阿平乍听说岑立昊就要调走的消息,很为岑立昊高兴,虽然岑立昊调走了 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但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像岑团长这样正派和有作为 的人,应该到大机关去。但没过三个小时,传说就来了,说岑立昊是因为犯了 错误,在266团呆不下去了,调到总参机关去当参谋,实际上是体面下台。 也有人说,上级调查组认为,岑立昊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人物,抓基层基本上是 外行,所以就推荐到机关去了,没实权了,耍笔杆子去了。 黄阿平对这些议论很气愤,也很难受。 黄阿平被人看成是岑立昊的人,仅仅在于他很受岑立昊的器重。当然一个人器 重另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一旦理由充分了,一个人被器重了,自然感情也 就靠近了,这是不容置疑的。 那是在岑立昊刚担任团长不久,266团要向师里上报调整营以下干部,当时 有两个人争论比较大,一个是三连副连长黄阿平拟提该连指导员,政治处拿的 方案原本没有,是岑立昊临时提出动议的。 果然,对于黄阿平的提升,孙大竹和范辰光反对,尤其是孙大竹反对得最坚决 ,理由是黄阿平其人不务正业,仗着有点英语底子,一天到晚看洋书,叽叽咕 咕地放洋屁,不太关心连队的训练,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米秒环”,外 军都在发展新装备,以后战争恐怕连人影都见不到,你跑十秒钟跑一万米十发 子弹打三百环也不管球用,要发展高科技。孙副团长虽然是分管后勤的,但他 经常过问训练问题,他最怕别人说他不懂军事,可黄阿平偏偏说,有人凭着投 手榴弹,就能当上副团长,高科技战争,手榴弹能扔到导弹上吗?对黄阿平的 散漫行径和无耻谰言,孙大竹自然深恶痛绝,所以坚决反对提拔黄阿平,说: 别说让他当指导员了,副连长都没当好。看他那个崇洋媚外的劲头,我担心真 的打仗了,这小子投敌的可能性都不是没有。 范辰光对黄阿平也不太喜欢,他原来是黄阿平的教导员,对黄阿平的情况比较 了解,几年前他还曾经把黄阿平作为四小金刚纳入了他的宣传计划,但后来因 为种种原因,四小金刚这个品牌没有打出去,而随着彼此地位身份的变化,黄 阿平这小子越来越不讨范辰光喜欢了。范辰光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你们就 知道黄阿平是怎样一个同志了。就上个月,我到三连去,连队都在训练场上训 练轻武器射击,这个同志坐在老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和尚打坐入定似的。 我观察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是这样。问他们连队的一个排长,你们副连长这是 干什么?那个排长也是二乎二乎的,说分队练射功,他们副连长这是在练坐功 ,准备将来官当大了坐主席台仨小时不挪窝,也不撒尿。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 。这样的干部能用吗? 岑立昊说,黄阿平固然有缺点,人无完人嘛。但黄阿平这几年潜心研究外军人 才成长过程,是很有自己的见解的。他认为我们有差距,是恨铁不成钢,是希 望我们强大,并不是看笑话,也并不意味着自暴自弃,跟崇洋媚外是两码事。 这个人写了十几万字的《十国军官之路》,我看很有见解,对我们有很多启示 作用。这个人将来放在干部股,绝对是块好料子。一个副连级干部,如此有眼 光,有忧患意识,难得。这样的人老是不提,他最后也只好卷铺盖,我们的人 才不就是这样流失的吗? 孙大竹说:用干部不仅是个个人问题,它体现了一定的导向性,如果黄阿平这 样的人都提起来了,会不会有负面影响,会不会挫伤那些安心本职工作的同志 的积极性? 岑立昊说:这里有个问题要解决,我们提倡安心工作,但是具体情况还得具体 分析。不安心有几种,一种是懒惰消极,一种是好高骛远,还有一种是用非所 长。可以说,黄阿平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副连长,也有可能不是一个好的指导员 ,关键要看这些位置是不是合适他。你老孙是军里挂号的基层管理先进干部, 让你当副团长你安心,让你到服务社卖东西你能安心吗?不仅你不安心,别人 还不放心,怕你把账算错了。 在黄阿平的问题上,刘迎建最初缄默。刘迎建是个老政委,岑立昊和刘英博当 连长指导员的时候刘政委就是团里的副政委了,岑立昊在他面前当然有所收敛 ,刘政委不表态,岑立昊就感到很孤立,他非常希望刘英博能够支持他一把。 但作为政治处主任,刘英博的处境很微妙,没有摸清刘政委的态度之前,他是 不好轻易表态的。刘英博斟酌再三,最后还是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黄阿 平这个人,是有点狂,不太好管,但军政素质都比较好,倒也算个人才。用和 不用,都有说法。 岑立昊说:干才能用不好用,奴才好用不能用。但从部队建设的立场上看问题 ,我们应该宁用不好用的干才,也不能用好用的奴才。干才一旦用好了,就能 发挥重要作用,而奴才只要发挥用处,就是帮倒忙。 经过几个回合的争论,从常委们的发言中,已经能够感觉出多数人倾向于岑立 昊的意见,刘迎建最后拍板——这大约也是老政委对新团长做出的一个姿态— —同意岑立昊同志的意见,提升三连副连长黄阿平为三连指导员。 黄阿平钦佩岑立昊,所以在去年洗剑山抗洪抢险那次卸载小钢轨的行动中,尽 管他也心存疑虑,但是后来他还是执行了,而且是他带的队,那时候他也听说 了常委会的争论,并且也觉得岑团长的决策可能是错误的,但是他没有抵制, 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把事情做好,替团长弥补一点什么。他甚至热血沸腾地幻想 ,他带着部队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条铁路掀开,像扛梯子一样扛到洗剑山大坝上 ,就那么往河里一放,一排坚不可摧的水中屏障就竖起来了,然后是各个地段 过来参观,范辰光等人在岑立昊面前点头哈腰地检讨认错。可是,确实太难了 ,他哪里能够想得到,那些钢轨是那样的难卸,卸下了又是那样的难运,运下 来又是那样的派不上用场呢? 从那一天起,他就发现范副政委给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次到团里开会,范辰 光朝他似笑非笑地说,啊,黄副教导员啊,临危受命,功高一筹啊,好啊好啊 ,好好干! 他当然能够听得出来范副政委的讥讽,但是他不在乎。 现在好了,岑团长走了,范辰光,还有孙大竹,他们能放过他吗?放不过也不 要紧,那就来吧! 一连几天,黄阿平的心里都有一种很悲壮的感觉。他想去看看岑团长,去告个 别。可是,每当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又把自己制止了。他和岑团长是什么关 系,别人恨不得把他说成是岑团长的干儿子,可是他连岑团长住在哪里都不知 道,除了在会场和训练场上,他从来就没有同岑团长单独在一起过,尽管心里 离得很近。 第七章 一 岑立昊拎着一只皮箱到北京报到,铺盖卷子和几箱子书,全都交给了火车托运 站。几年后他听见一位领导同志说过这样的话,当兵三十余年,搬过二十多次 家,每次都累得屁儿颠颠,每次都搬丢一些东西,但他还是很喜欢搬家,无论 是调动、提升、入学还是换防,每搬一次家就意味着一次提升或提升的可能, 这就是所谓的“人挪活,树挪死”。 但岑立昊不知道他这次搬家意味着什么。严格地说,他这次还不算搬家,老婆 孩子过不来,他还没有获得搬家的资格,多少还有一点盲流的感觉。最初的一 个月,他住在办公室里。 岑立昊到达六局之后遇到的第一位顶头上司是Z部六局的副局长宫泰简,宫副 局长对他比较关照,张罗着帮他安排办公室,领取各种办公用品,介绍领导和 同事,又领着他到食堂、理发室、卫生所等生活服务部门熟悉情况,方方面面 显得无微不至。 过去在基层,岑立昊也经常琢磨训练改革转型的问题,他的那篇发表在《军事 硏望》上的论文《地面作战功效初探》,实际上就是结合近年发生的诸如英阿 马岛、两伊战争等局部高科技战争地面步兵的地位和作用,探讨中国陆军的发 展方向,其中一个重要的观点便是从解剖问题入手,譬如战斗结构不合理,官 兵比例失调,装备换代滞后,训练模式陈旧等等,提出:战斗力的增长点就在 解决问题当中,解决了多少问题,就提高了多少战斗力。这个观点得到了唐云 际的赞赏。到总部之后,虽然只是个参谋,但接触面广了,信息也多了,视野 就开阔了。岑立昊深深感到,由于种种原因,我军的现代化建设已经同发达国 家拉开了很大的距离,积重难返,要想在短时期内一揽子解决这些问题,无疑 是不现实的。但是,在总部工作,就能找到高屋建瓴的感觉。他翻了很多外军 资料,研究了西方一些军队陆军转型的成功经验,提出了“三位一体,中间开花 ”的设想,也就是说,在军费开支和技术探索上,不吃大锅饭,集中财力物力搞 高精尖,让一部分小部队先“富”起来,先装备高技术兵器,先期进入高科技训 练,这些部队既是作战单元,又是学校,从而为带动线形纵向和面上横向做好 物资和技术准备。这个设想同样得到了唐云际的支持,让他进一步调研论证, 使其更加充分。 岑立昊沉浸在自己的调研中,往往对局里的日常工作缺乏积极性。但既然是机 关,难免有些文牍需要处理,有一次宫泰简布置岑立昊就某部的一次现场会整 理一个经验,岑立昊说,这样现场会只是一种展示,没有太多的新东西,出发 点还是常规战,与我们将要面临的战争差距太远,基本上没有意义。让我来搞 经验,那我主要是挑毛病。宫泰简不高兴了,因为这次现场会是局里参与指导 搞的,你老挑毛病,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因为六局工作性质涉密程度较高,局里没有配公务员。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 新调到总部机关的干部,尤其是从下面部队进京的干部,最初的工作既要大处 着眼,小事也不能马虎,譬如上班之前打扫卫生,整理办公室,给局长副局长 打打开水之类。但岑立昊来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在这方面有所表示。宫泰简觉 得这个新来的参谋工作起来倒是挺勤奋,就是不大在乎小节,便常常暗示他, 但他老装糊涂。 有一次,宫泰简瞅个机会,对岑立昊说,你看何局长的办公室一直都是张参谋 帮着整理,张参谋也是老同志了,你初来乍到的,人又年轻,细小的工作可以 多干一点。 岑立昊当时没吭气,只是笑笑。但宫泰简发现,那些“细小的工作”岑立昊压根 儿就没干过,更别说多干了。 二 岑立昊调到六局的第二年,随总参一位首长和唐云际部长到某边境线看望边防 部队。上了飞机之后,唐云际向首长介绍随行人员,介绍到岑立昊面前,首长 突然说,这个年轻人我认识,我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参加过一个令人难忘的追悼 会。 其他人不明底细,岑立昊心里有数。这位首长恰好就是当年指挥过南线战争的 副司令员K首长,范江河反映问题的材料就是他指示摘要转发的,范江河病逝 后也是他亲自参加了追悼会。 首长握着岑立昊的手说,范江河同志是我的朋友,我的印象你是他的得意门生 ,那么我们也就成了朋友你说是不是? 岑立昊心里一阵烫热。 那次看望的部队多数在高原上,其中有几个哨所设在高山之巅。到了山下一个 中转城市之后,首长就坚持不乘直升机,带着两辆号称“巡洋舰”的越野车往山 上爬。时值春末夏初,上山的路上满眼绿色,而随着海拔增高,绿色逐渐消失 ,空气越来越稀薄。这些地方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蔬菜和粮食运不上去,官 兵生活在清苦和寂寞当中,尤其还要承受高寒缺氧的折磨,一旦换防从山上下 来,多数人头发脱落,指甲凹陷,严重者眼球凸出。首长感慨于戍边部队的艰 苦与坚韧,在向哨所官兵们讲话的时候,竟然热泪纵横泣不成声。 从山上下来,就国境线的守防问题,首长同随行人员探讨,特意点名让岑立昊 发表看法。 岑立昊直言不讳地说,其实,有几个哨所是可以不设的,或者搞季节性设防, 因为一年之内有半年大雪封山,我方处在正斜面,后勤保障尚且完全屏蔽,对 方面对的是陡峭的反斜面,更是难越天堑。所以说,在高寒季节,这里永远是 有防无攻。这是一。第二,边防部队装备技术性能低劣,后勤保障能力较差, 从战术上讲,哨所同最近的基地距离也有六十多公里,如果真的在这一带发生 边境争夺战争,一个哨所的兵力只是杯水车薪,不足以抵挡敌人进攻。第三, 像这样一个边防团的保障,每年车拉空运,来回中转,翻车掉沟,物毁人亡, 消耗巨大,仅生活保障一项,相当于非边境部队一个师的消耗,如果实施战斗 保障,这种消耗则成倍增加。从战争的角度算一笔账,这里的一个边防团,实 际能够在一线战斗的兵力是一个半营,而战斗保障至少相当于一个半师…… 岑立昊因为事先有所准备,同时他的观点也确实是一路上的真实感受,所以说 起来没有什么顾忌,但唐云际部长还是给了他一个暗示的眼神。因为首长面无 表情,唐部长拿不准岑立昊这样大胆地、同此行了解和解决边防部队实际困难 的初衷相悖的观点,首长能不能接受。 事实上,首长虽然目光平静,但并没有停止对岑立昊陈述的判断,见岑立昊突 然不说了,微微一偏脑袋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岑立昊看了唐部长一眼,唐部长说:小岑你大胆说,改变这种状况,你有什么 建议?首长想听真话。 得到唐部长的鼓励和巧妙的保护,岑立昊的底气更足了,接着说道:我们在感 叹于边防部队艰苦的同时,最重要的是要改变这种状况,必须彻底打破那种只 在物资保障上做文章、在财力投入上下功夫的观念。这就好比穿衣服,衣服旧 了,处处捉襟见肘,两种办法,一种是发扬艰苦朴素精神,补丁摞补丁,但事 实上这种看起来艰苦朴素的做法并不朴素,补丁的造价并不低。还有一种办法 ,就是不再搞那种哪里破哪里补的做法,干脆扔掉这条破裤子,重新设计一条 新的。如果以对一个半师的财力和物力的投入,投入到一个半营的身上,建成 一个营级直升机巡逻大队绰绰有余,可以在山下的兵站里就能执行一个步兵团 担负的边境任务,而且守之轻松,战之有力…… 岑立昊说完之后,首长没有褒贬。在此后整个下山的路上,首长也很少说话, 直到回到北京之后,有一天唐部长通知岑立昊,把他那天在路上谈的想法写成 一个正式的意见反映。 岑立昊认为是他的观点被首长接受了,热血沸腾,星夜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材料的观点更加明确,所举例证更加翔实。材料除了阐述他的精兵对峙的边境 防务观点,还提出了练为战还是练为看的问题,文章说,通过下部队,发现许 多师团主官都有一个共同的口头禅,如履薄冰—— 把当主官看成是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考核演练首先考虑安全 无事故。有个炮兵团长反映,他们团里有百分之八十的瞄准手当兵三年了从来 没有打过实弹射击,就是怕出事。打一次实弹射击,要提前若干天确定和检查 诸元,层层干部把关,到了瞄准手的手上,他实际上只起一个作用,就是按下 发射按钮。文章最后很直白地发问:我们的部队什么时候成了一块薄冰了?我 们这么大的河床难道真的上冻了吗?安全工作是薄冰,上级的脸色是薄冰,个 人进退去留是薄冰,师团主官需要用很大的精力甚至智慧在这块薄冰上寻求平 衡,而提高战斗力已经被放到了很次要的地位了。岑立昊建议,搞清楚师团主 官们到底在顾虑什么,他们到底被什么局限了视野捆住了手脚,不要给师团主 官人为的紧箍咒,不能让安全无事故一票否决部队的工作,不能把安全无事故 作为衡量部队和干部工作惟一标准。 这份标题为《关于边境对峙的几点思考》的材料交上去之后很长时间杳无音信 ,三个月后首长才亲自召见岑立昊,拿出那份材料,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想法很好,但想法不等于做法。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啊! 首长从书柜里拿出一瓶装潢粗糙的老窖茅台,说:中印边境战的时候,我当团 长,军里《前进报》的主编秦得勤采访我,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登了一篇访谈 录,结果还给我发了两包“前门”牌香烟作为稿费。这次我约你写了一篇稿,读 者就是我一个,这瓶酒就算是我给你发的稿费吧。 岑立昊当时心潮起伏,他嘴上说:首长,这份礼物……但下面的话没说出来, 就老老实实地把酒接过来了。 三 宫泰简升任六局局长后,岑立昊接任副局长,时年三十七岁,在机关司局级领 导中算是少壮派。少壮派气盛,似乎不太注重修炼一个领导干部、尤其是大机 关领导干部的含蓄和矜持,也似乎不太注意同群众建立亲密关系,待人接物处 理问题还是像当团长那样,总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老想大刀阔斧地改变局里 的工作作风,而且动辄考人,动辄训人,有些老资格的参谋在背后给他取了个 绰号叫“副巴顿”。 对于岑立昊挑剔严厉的工作作风,宫泰简尚能容忍,只要不直接伤害他的利益 ,有一个“副巴顿”给他撑着局里的工作,他乐得当一个“正巴顿”也不是坏事。 但是,岑立昊爱捅马蜂窝,要是马蜂有可能咬到自己,宫泰简就不能坐视不管 了。 这年局里调来一个名叫孙进东的副团职参谋,很有背景,是国家机关某首长的 堂侄女婿。调来没几天,工作能力还没充分显示,办公桌上就放上了一个镜框 ,里面是这个参谋同那位首长的合影,有目共睹。对这样一个人,宫泰简自然 刮目相看,至于工作分工,也只能让其尽力而为了。 有一天开业务汇报会,人还没到齐,闲聊之间,孙进东说,我叔叔昨天给我打 电话,要我好好学习,好好工作,还向宫局长和岑副局长问好,欢迎有空到家 里做客。 宫泰简听了,两眼顿时放光,说,请孙参谋向首长转达,谢谢首长的关心,我 们一定去看望首长,也请首长多指导我们的工作。 岑立昊冷冷地看着孙进东,一言不发。他觉得那个首长向宫泰简和他问好的可 能性不大,因为压根儿就不认识。但这一次他忍住了,没有发作。 国庆节前夕,岑立昊派孙进东到东南某基地检查A-863方案的试训情况, 大约是在部队炫耀了某某某首长是他的叔叔,因之受到与他的职务很不适应的 隆重的礼遇,酒桌上许了不少愿,也出了不少丑,这里人还没回来,那边的信 息就反馈回来了。 孙进东出差回来之后,在局务会上向宫泰简和岑立昊汇报,内容基本上是试训 基地准备好的,都是胜利成果和试训部队如何克服艰难如何创造发挥之类。 孙进东一边汇报,岑立昊一边提问,譬如试训一线官兵的生理和技术反映,各 种气候条件下装备性能的发挥情况,试训中各种技术参数的变化对比等等。孙 进东张口结舌答非所问。 岑立昊明白了:孙进东被愚弄了。由于素质低下,工作作风漂浮,加之利益驱 使,孙进东成了试训部队个别干部的义务广告员,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些个人 的成绩宣传方面去了,而总部最需要掌握的试训装备的性能和一线部队的测试 反映,以及岑立昊最需要了解的问题部分,却被放在了很次要的位置上。 在孙进东汇报的过程中,其他干部一言不发,但神态里分明流露出轻视。孙进 东汇报完了,岑立昊毫不含糊地说:这个汇报材料不行,要重来。然后跟宫泰 简商量:我看孙参谋这个星期不要安排别的工作了,就搞这个材料,什么时候 过关了,什么时候补休。 宫泰简也觉得孙进东这次出差实在太不像话,这样的大话连篇而言之无物的汇 报材料交到部里,肯定是要吃批评的,就说:也行,那孙参谋你就辛苦一下。 孙进东哭丧着脸说:宫局长,岑副局长,国庆节我还得陪我叔叔一家到深圳去 ,能不能让别人帮我加个班? 岑立昊冷笑一声:笑话,这种材料都是实实在在的,又不是编假新闻,兰州是 你去的,别人不了解情况,如何插手?就你干,没商量。 孙进东说:岑副局长,我这几天确实有事,我叔叔他们一家…… 话没说完,岑立昊就把汇报材料摔到孙进东的面前,厉声说:孙进东你听着, 以后,在局里,你再也不要口口声声把你叔叔挂在嘴边了。第一,那是你爱人 的堂叔,而不是你的叔叔,你别叫得那么肉麻;第二,你出京到深圳去,事前 没有向局报告,这是违纪行为。首长对我们有什么指示,可以直接给我们下达 ,用不着你来转达;第三,把你桌上的那张照片收起来,办公桌是用来办公的 ,不是照相馆的模特橱窗,我们当参谋的要注意维护首长形象。 孙进东昂着头,迎着岑立昊的目光,但最终敢怒不敢言,一页一页地拣起了被 岑立昊扔散了的汇报材料。 当时,六局二十四名参加会议的校级军官全都看见了这一幕。 四 岑立昊调走的第三年,刘英博回到88师当了副政委,范辰光也升任266团 政治委员。 范辰光顽强拼搏二十年,至此终于修成正果,他是决意要在团政委的位置上大 干一场的。 范辰光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了彰原市于庭杰市长正式布置的任务,将洗剑山 那段长年废置不用的小铁路扒了。这年冬天,266团结合冬训,再次开进洗 剑山,洗剑山大坝和皇岗大坝一时间红旗招展人欢马叫,工兵步兵一起上阵, 起重机载重车全体出动,人工和机械相结合,扒铁路和筑大坝相结合,轰轰烈 烈搞了一个多月,那段小铁路就从彰原市版图上永远地消失了,岑立昊当年想 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让范辰光很漂亮地做成了,而且彰原市还给了266团 一百万元,实际上就是劳务报酬。后来就有人总结说,同样一件事情,做成做 不成,要看谁来做,要看什么时候做,要看怎么做?那意思就是说,范辰光审 时度势,而岑立昊当初确实脱离实际了,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 这几年,正是部队大搞科技练兵的高潮时期,对于科技练兵,范辰光知之甚少 ,但是他知道,不管掀起什么高潮,都必须舆论先行,先声夺人也。 此时西郊机场已经正式移交88师,成为266团代管的88师QW-709 训练基地。交接的时候,集团军军长钟盛英也来了,同于庭杰市长分别发表了 热情洋溢的讲话,临走时交代,要把基地修整一下,营造龙腾虎跃的氛围。正 式交接之后,范辰光揣摩钟盛英的意思,别出心裁,让政治处主任潘桦搜集军 长钟盛英过去在266团和88师任职期间的文稿手迹和批示,潘桦最初不知 道政委是什么意思,后来就弄明白了,政委是想积零为整,搞一个钟军长的题 字。 不久,266团又做了两个很大的动作,一是全团各连根据本连在战争年代获 得的最高荣誉,在连部门口挂匾,譬如“猛虎连”、“钢刀连”、“特大功臣连”等 等,以此展示历史的辉煌,激励今天的官兵发扬优良传统;二是在QW-70 9训练基地的外围,矗起了八块长十米,高七米,厚四十厘米的巨幅铁牌,上 书八个大字:金刚部队百战百胜,落款是钟盛英题。这八个字和落款确实是钟 盛英的手迹,但并不是钟盛英的完整题词,而是潘桦根据范辰光的指示,从各 种文稿和批示中拼凑起来的。除了这几个巨幅标牌,周边还以营训练场为单元 ,竖了一些小牌子,诸如“首战有我,有我必胜!”“随时准备领命出征!”“以劣 胜优打赢高技术战争!”……这些牌子一竖,西郊机场就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海洋 ,一改往日的荒芜和萧条,很有些蒸蒸日上的味道了。 施工的队伍是范辰光的连襟周晓曾介绍来的彰原市建筑六公司,没想到就留下 了一个后遗症。最初范辰光计划的是用木腿支撑,不料安上之后,因面积偏大 ,风一刮牌子就前仰后合,很不雅观,后来范辰光头皮一硬,就让焊上钢筋支 架,预算是十万块钱,范辰光让团长韩宇戈想办法,韩宇戈只好答应先从家底 费垫付,以后等上级拨款修缮营房的时候,再冲进去核销。没想到这个公司是 个草包公司,技术力量不行,返工三次,浪费材料一堆,结算是五十万元。 范辰光岂能白吃这个哑巴亏?坚持只给十万,至于返工浪费,因六公司技术力 量不行,责任自负。六公司也不是好惹的,明白一个道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反正是个不景气的集体企业,还能怕你解放军不成,一口咬定,五十万一分 钱不能少。这就打起了官司,一个坚持十万,一个坚持五十万,拖了好几年, 成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并引发了以后岑立昊回来之后发生的一段纠葛—— 这是后话了。 钟盛英当然不会知道这些牌子的价格,牌子做好后的当年秋天,钟盛英陪同总 部工作组到88师来参加训练改革现场会,提出的口号是,不看天,不看地, 就看训练改革一台戏。在266团政委范辰光的组织下,现场会开得非常圆满 ,266团的“以劣胜优三两招”群众性练兵成绩显着,表演项目有机枪打武装 直升机,敌后侦察,城市巷战,伪装行进等,分别由历史上曾经获得荣誉称号 的连队表演。 范辰光一向以善于组织现场会着称,摆场面造声势得心应手。连续三天,北兵 营西部的西郊机场遗址龙腾虎跃,杀声震天,一派现代大战景象。总部工作组 很满意,说老部队就是不一样,井冈山的红旗在你们手里更鲜艳了。 钟盛英更满意,等总部工作组同志离开之后,春风得意地驱车沿基地转了一圈 ,到了牌子下面,背起手点头,嗯,很好,有气势。这个词嘛,不是我题的, 但这个字嘛,是我写的。你这个范辰光啊,还真能造假。不过这个假造得好, 提气! 第八章 一 岑立昊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一见到考夫特他就看着这个外表英俊的准将不 顺眼,而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其实考夫特并没有惹他。这算不算是狭隘的民 族意识在作祟呢? F国YKT军事学院基本指挥系里除了九名中国留学生,还有很多外国留学生 ,这些人似乎都不像考夫特那样让岑立昊格外留意和戒备。 报到的第二天早操后,来自不同国家的将校级学员各人自选军体科目,考夫特 先是练了一会儿双杠,再投掷一会儿铅球,然后四下里看看,招呼一名东亚学 员练摔跤。考夫特人高马大,肌肉发达,从紧身运动衣上仍然能够看出隆起的 胸大肌。那名叫巴达根的蒙古上校看起来比考夫特要年轻一点,也很壮实,但 是同考夫特摔跤似乎很吃力,一个早晨摔了十跤,居然场场败北,这就让岑立 昊心里很不舒服,一方面替巴达根惭愧,简直丢草原人民的脸,另一方面又觉 得考夫特这狗日的太嚣张,你把巴达根摔得鼻青脸肿,是摔给谁看呢,是摔给 亚洲人看啊!岑立昊非常想登台打擂,把考夫特撂翻他几次,让他四脚朝天或 者嘴啃地,但是自我衡量了一下,虽然也是一米八零,但吨位不如考夫特,尤 其是考夫特那一身牛腱子一样暴凸的肉疙瘩,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为了迅速适应并迎头赶上世界军事变革,这一年从全军选派了三十多名军事留 学生,作为高技术战争指挥人才,到军事理论先进、军事变革前沿的国家进修 ,其中到F国九名。 YKT军事学院的作息时间非常严格,课程安排得也很紧凑,内容有网络信息 、数字化战场、战争动力学、联合指挥、新概念兵力火器配系等十几门课程。 因为英语底子不厚,岑立昊的课听得很吃力,跟同来的孔宪政等人交流,大家 都有同感,都觉得似懂非懂。妈的,马肥被骑,人瘦被欺,老子要是翅膀硬了 ,让你们统统学中国话,别他妈的叽叽咕咕放洋屁,搞得这么难懂。 但郁闷归郁闷,课还得听,于是恶补英语。比起其他国家来的留学生,中国留 学生就要多一倍辛苦。 这次选派F国YKT军事学院留学生,只有孔宪政、岑立昊、王学慎三个人是 副师职干部,其余秦万竖等六人皆为正团职干部,而且除了秦万竖,全是基层 带兵的团长。秦万竖出国之前是D军区的参谋,据说曾经给该军区某首长当过 警卫员,有了这层关系才被选送来的,再加上这家伙说话办事有点愣头愣脑的 ,所以大家对他的看法略微有点别样,但他知道孔宪政和岑立昊是留学生中的 核心人物,因此总爱围着这两个人转。 二转眼之间,到YKT军事学院进修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半年把岑立昊一干人 等折腾苦了,死记硬背倒是不在话下,各种原则、规则、国际军事法规以及信 息网络战争的大量新概念、新知识大都能融会贯通,难以过关的是技术性很强 的信息化指挥运用,这完全是不同于过去的图上作业,兵力部署、火力分配、 时间计算、阶段划分,几乎全是过去闻所未闻的,因为编制体制以及火力兵力 等因素制约,过去脑子里没有这些概念,现在有了新观念,脑子里又有与此差 距甚大的现状构成的障碍,因此这些新观念又重新变得抽象和模糊。但是在单 元考核时,中国留学生还是拿到了好成绩,其中孔宪政和岑立昊还进入了前十 名。 在现代战争中,技术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技术是万万不能的。 近几年发生的几场局部战争表明,随着高技术的运用,以知识经济为基础的信 息时代已经扑面逼近,现代战争和未来战争,已经越来越立体化。卫星导航、 隐身技术、精确制导、数字化部队等闻所未闻的新概念已经在战争中广泛运用 ,两伊战争、英阿马岛战争和海湾战争等局部战争已经充分显示,就陆军地面 作战而言,过去的点式的游击战、线式的阵地战以及平面推进攻防战,已经较 少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纵深、无后方、三点袭击隐形作战,换言之,未来 战争将不再是面对面的枪林弹雨和万炮齐鸣,也不再是以沟对沟以壕对壕的攻 防战斗,甚至有可能不再是陆海空立体强占。战争的目的并不像过去那样靠大 面积摧毁和大量杀伤达到,而多是通过对敌方统治集团和重要军事设施的毁灭 性的打击,迫使对手在政治、经济、外交或其他某一方面做出投降姿态。或许 海雨天风还没有出现,战争已经结束了。基于这种认识,岑立昊写了一篇论文 《论现代战争进攻、对峙和防御之转换》,主要还是阐述现代战争陆军、尤其 是步兵作战功效的转型。 经过半年相处,岑立昊逐渐发现考夫特并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敌视或者轻视中 国留学生,有一次考夫特还跟岑立昊聊了一阵子关于战争与和平的问题,考夫 特说,我想知道,中国军人对于和平这个概念,是怎样理解的。 岑立昊说,中国的军事理论鼻祖孙子说得非常清楚,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 察也,也就是说,不要轻易发动战争。那么,一旦战争不以我们的意志爆发了 ,怎么办呢?孙子还有一句话,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想这应该是战争的最高境 界。 考夫特说,经典,不朽。可是岑先生,请你从一个中国军官的角度,站在中国 军队现实的基础上,谈谈怎样才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岑立昊说,很简单,势均力敌,形成对峙。 考夫特说,那么你认为中国军队现在,譬如,同我们国家的军队比较,是不是 势均力敌。 岑立昊说,这个力是一个综合的东西,它包括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文化 的。如果单纯从军事实力的角度上看,我们中国军队同贵国军队相比,各有千 秋,尽管我的装备比你落后,尽管我的战斗力结构不尽科学,甚至我的兵员素 质不高,但是,如果我们两个国家发生战争,我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考夫特瞪着一双碧蓝的眼睛盯着岑立昊看,神态天真,像个婴儿:岑先生,你 能告诉我你的依据是什么吗? 岑立昊狡黠一笑说,对不起,这是秘密。作为两个不同国家的军人,我们似乎 没有必要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考夫特也笑了,我知道你们的法宝是什么,但是我也不说。我有一个非常奇怪 的想法,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参加一场战争,而且在战争中成为敌对的双方,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意思是……而且不是打高技术战争,而是常规战争,甚 至是冷兵器战争。我们两个人,都像你们中国古代战争文学里描述的那样,布 阵谋局,运用智慧,一决……岑立昊说,一决雌雄。 考夫特说,对,就是一决雌雄。可是我们后来都发现,对方是强大的,彼此都 是不可以战胜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打下去呢?于是我们握手言……岑 立昊说,握手言和。 考夫特说,No,是握手言欢。我们在两军阵前,选择一块鲜花盛开的地方, 我们的天空阳光灿烂,我们的士兵奔走相告,而我们,我和你,我的太太和你 的太太,品尝百年美酒,沐浴和平的阳光,那该是多么让人陶醉的事情啊! 岑立昊说,诗意的战争和战争的诗意相融合,确实是天上人间啊。如果真的有 那么一天,那就是我们军人的盛典。谢谢你考夫特将军给我描述了这样令人神 往的战争结局。 可是……考夫特眯起眼睛看着岑立昊说,你不会突然拔出剑来,置敝人于死地 吧? 岑立昊说,你还是不了解中国军人啊!中国人几千年来都在战争中颠沛流离, 中国人更需要和平,更珍惜和平。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坚持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 的原因。知兵非好战。即便像孙子这样绝无仅有的伟大的军事家,也还是把不 战作为战争的最高境界。我们是汲取中国传统军事文化的泉水长大的,我们的 骨骼和血液都是和平的渴望在涌动。但是,考夫特将军,我也必须在这里强调 ,已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缔造者毛泽东有一句话,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保卫领土完整,保卫人民生命财产,这不过分吧?但是 我不希望我们兵戎相见,如果真的到那一天,那就不以我们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了,尽管我们曾经是同学和朋友。 考夫特说,我和你的愿望是一致的。我们为什么总是谈论这些不可思议的话题 呢,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我们应该谈谈爱情,谈谈女人。岑立昊先生,据我所 知,贵国对于两性关系好像有点过于……郑重其事了,你不觉得压抑吗? 岑立昊笑道,两种文化,必然产生两种伦理道德观和不同的习俗。但是我尊重 你们的自由,因此也希望你尊重我们的自由。 考夫特说,你认为你们是自由的吗? 岑立昊说,在我看来,自由是以不自由作为代价的,在这方面过于自由,在另 外一些方面可能就不那么自由,一部分人过于自由,另一部分人可能就不那么 自由。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 考夫特说,啊啊,岑立昊先生是个雄辩家。请教阁下,什么样的自由才是最大 的自由呢? 岑立昊说,心灵,只有心灵的自由才是最大的自由。 事后岑立昊总结那次谈话,实际上那就是一场战争—— 战争的特殊阶段、即以非暴力形式存在的僵持阶段。在这个世界上,也包括在 那块草坪上,只要有两类不同性质的军人存在,就没有绝对的和平,只有相对 的平静,而在平静的背后,从国家的角度讲,是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的对峙, 只有当对峙双方实力相当势均力敌的时候,这种相对的平静才会出现。从那片 草坪的角度上讲,是个人意志、智慧和人格的较量,正因为有人在这片草坪上 同潜在的对手讨论战争问题,还有另外一些人在挖空心思抱着陈旧的装备寻找 不陈旧的办法,战争才没有以暴力的形式出现。否则,傲慢的考夫特会跟你磨 嘴皮子吗?门都没有,有时间他还不如去泡妞呢! 现在岑立昊确认了,考夫特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在这批留学生中,真正参加过 战争的不是很多,考夫特是其中名气较大的一位,在六年前中东地区的“飞虎行 动”中,他曾率领一个营孤军深入到对方纵深,搜寻对方的师指挥所,被包围后 督部死打硬拼,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创造了现代战争海底捞月的奇迹。 自从有了那一次无边无际的闲扯,岑立昊对考夫特就不像过去那样处处看着不 顺眼了。中国人也好,外国人也罢,只要他是个人,他都必然具备人的基本素 质,只要不是在战争中你死我活,那么在彼此的身上都有常人所有的优点和缺 点。况且,在没有明确敌我关系之前,岑立昊认为考夫特是一个人味很浓的人 。 后来孔宪政告诉岑立昊,考夫特这家伙很倔,听说他去年还是少将,因为对一 次考核有意见,同上司闹翻了脸,结果被抠掉了一颗星。 岑立昊说,那厉害,光凭敢跟顶头上司闹别扭,不惜降衔一级,就可以看出此 人的胆量和胸怀,无所畏惧,不患得患失,敢于坚持,一般人能做得到吗? 孔宪政说,所以啊,斗争将是长期的,艰巨的。 后来岑立昊对考夫特又多了一份关注,他觉得考夫特这个人挺有代表性,除了 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差异以及使命职责的区别,就人格而言,他还是能够认同考 夫特的,作为军官,他有理由认为考夫特的身上有一些他不具备的东西或者说 是被压抑了东西,也自然有些值得学习的东西。学学考夫特没错,这也算是以 夷之长以制夷吧? 尽管他在嘴上很硬,所谓最大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可是扪心自问,他的心灵 比考夫特更自由吗?难说。回想在国内下部队,几乎所到之处,师团主官们都 流露出那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个词几乎是每个师团主官都时时刻刻挂在嘴上落实在行动上的。干吗要如履 薄冰呢?到底谁是冰?谁把冰弄得这么薄?一支作战部队,提高战斗力是首要 的任务,决定个人命运的,只能是战斗力标准,这应该是很明白的事情,甚至 是可以量化的事情,是可以用政策衡量的事情,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事情 。如果一切规范了,按照标准,按照程序,那还会出现如履薄冰的情况吗?岑 立昊想,回国之后,他一定要向唐云际部长汇报这个想法,要为中国的军官解 决这个如履薄冰的问题。有薄冰横亘在前,就不可能脚踏实地,就只能战战兢 兢小心翼翼像走钢丝那样摇摆平衡,像绕暗礁那样见风使舵,只要如履薄冰的 感觉存在一天,他们的手脚和心灵就会被捆绑一天,战斗力的提高就会耽搁一 天。 考夫特对岑立昊也很关注,认为岑立昊是一个很清醒很理性、同时职业精神也 很强的军人,尤其是岑立昊单元论文《论现代战争进攻、对峙和防御之转换》 ,就联合作战指挥以及未来陆战发展,地面步兵的任务及战术,提出了一些新 的思路,学术评估委员会十一名专家几乎全部给了最高分,这就让考夫特格外 重视了。其实在这篇论文里,岑立昊还打了埋伏,为了解决落后国家陆军师旅 数字化作战单元在没有卫星保障前提下的体系支撑,他设想了一个便携式区域 载波建设方案,已同国内有关专家交流过,被认可是可操作的。如果这个便携 式区域载波网络对接成功,中国的陆军的数字化建设将大大提前。但这个设想 岑立昊是不会公开发表的。 不久,考夫特在他的《历史和未来的结合部》一文里,大量阐述绝不能忽视中 国传统兵法对于现代战争的影响,引用了岑立昊的许多观点,考夫特说:倚仗 博大精深的传统的兵法理论就想能打赢现代战争是可悲的;倚仗现代理论和装 备而忽视传统兵法对于现代战争的深远影响是可笑的;而把传统的兵法精髓和 科学的战争指导原则同现代战争特点加以结合运用则将是十分可怕的。 从考夫特的身上,岑立昊悟出了一个道理,政治优势也好,经济优势也好,军 事优势也好,说到底是一个文化的优势。考夫特所在的国家,独立的时间并不 长,谈不上有多少文化积累,看起来这是劣势,但是也恰好因为他没有多少成 固之见,也就少了一些包袱,他没有自己的文化优势,那么你的文化优势就是 他的优势,他可以心悦诚服地向你学习,学习的都是你的精华,摈弃的都是你 的糟粕,集众国文化之长,形成自己的特色文化。我们的文化倒是根深蒂固, 其中不乏人类文明的精华,但是,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其中还有严重影响民族 发展的糟粕。 三学年的第三个季度,在完成了主要学科之后,YKT军事学院组织留学生们 旅游邻国俄罗斯的圣彼得堡。 在参观涅瓦河畔的炮兵纪念馆的过程中,留学生们自动按照国籍或者洲际分成 各个团伙,各取所需地浏览。岑立昊和孔宪政等人由纪念馆负责人巴列耶夫少 校陪同,只看了半个展厅,就有些目瞪口呆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样 式的火炮,大的小的,单管的多管的,人工扛的马车拉的,尤其是那几门制造 于16世纪中期至17世纪中期的套炮,大小共十二门,最大的内径50厘米 ,炮身长十余米,巴列耶夫少校介绍说,这门火炮投入战争的时候最大射程为 17公里左右,而且精度较好,这就不能不让岑立昊等中国军官愕然了—— 17公里!16世纪! 除了大口径火炮,纪念馆里还陈列了几尊样式古怪的小炮,一律紫铜铸造,造 型考究,玲珑可爱,古怪就古怪在口径上。中国军官们从来就没有见过非圆形 火炮口径,而这几门炮的口径偏偏没有一个是圆的,有菱形的,有椭圆形的, 有枣核形的,还有长方形的,五花八门,闻所未闻,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 巴列耶夫少校是一个退役军官,很高兴地接待了这批外国留学生,说起话来, 红红的酒糟鼻子上面的两只小眼睛溢满了笑意,让人觉得十分可爱。巴列耶夫 少校如数家珍地介绍了他所掌管的这些战争艺术品,末了还带有感激和讨好的 口吻说,你们中国了不起,是你们的祖先发明了火药,给我们的祖先提供了动 力,才制造出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艺术品?岑立昊心想,这可是用来杀伤和摧毁的啊,他太清楚这种艺术品的功 能了,也包括那几门看起来小巧可爱、上面还镌有圣母画像的小炮,当初制造 它的时候,可不是打算放到今天来供人观赏的。 就在这时候,考夫特像幽灵一样出现了,考夫特似乎一直就跟在中国留学生的 附近的某个角落,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和研究中国研究生的反应。考夫特说, 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却给别的国家提供了发展的基础。岑立昊先生,你是不是 感到遗憾? 岑立昊怔了一下,旋即回答:那时候还没有知识产权这一说,用一句时髦的话 说,那就只好资源共享了。人类文化遗产,是整个人类的嘛,这一点我们想得 开。 考夫特说,此时此刻,我想岑立昊先生一定会同我一样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就 是在16世纪中期,在西方军事文化高度发展的时候,作为有着四大发明和孙 子兵法的古老的东方军事文化圣地,贵国的军事家们在干什么? 尽管已经听出了考夫特话里的轻蔑和挑衅意味,但岑立昊还是大度一笑,不紧 不慢地说,我没有记错的话,16世纪中叶,中国的戚继光将军正在东南沿海 指挥海防作战,而且创建了中国的第一支炮兵部队。 考夫特说,是的,历史确实如此,那时候戚继光将军已经有了十数门佛朗机火 炮。如果从那时候算起,现在已经将近五百年过去了,贵国在军事科技和兵器 建设上,同发达国家实在差距太大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吗? 岑立昊笑笑问道,考夫特将军这是同情我们吗?那非常没有必要。事实证明, 尽管我们中国军事科技发展明显滞后于发达国家,但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 尤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国际反法西斯斗争中,我们中国是最宽阔的战场,耗 时最长,牺牲最大,投入的人力财力最多,从而为整个反法西斯斗争提供了强 大的支撑。应该说,贵国能够在战后迅速崛起,能够在和平的阳光下发展军事 科技、心安理得地研究军事高科技,这其中就有我们中国人民做出的努力。这 一点,考夫特将军不会有异议吧? 考夫特的表情有点难堪,不自然地笑笑说,岑立昊先生说得很好。是这样的。 但是,我认为,善良和牺牲并不意味着胜利。在军官的辞典里,实力是一个非 常重要的概念——请相信我的看法是善意的。 岑立昊说,谢谢考夫特将军的提醒,同时我作为一个中国军人也向考夫特将军 谈谈我个人的看法,尽管我们存在着很多问题,但这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 我们不会去干涉任何一个国家的主权,但是如果战争找上门来,不管我们目前 的实力如何,我们都是不会屈服的。从个人角度来讲,我不希望同考夫特将军 交手,但是考夫特将军,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把我们两个人同时放到地狱里 ,谁能活着走出来,恐怕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不能活 着走出来,那么我们两个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来,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做鱼死网 破,考夫特将军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考夫特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勉强地扯动嘴角,被动地笑了一下说,这个词汇 可以用另一个词汇来解释,同归于尽。 四以后岑立昊反思,那天在圣彼得堡同考夫特那一番唇枪舌剑是不是多余了, 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了,是不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尤其是鱼死网 破同归于尽之类的话,说得有点过,有点像赌气,还有点像泼皮无赖破罐子破 摔,显得很没有风度。 反思的最终结果是否认。他觉得他是对的。尽管考夫特表现得文质彬彬,但是 他毕竟是军人,军人看问题必然要站在军人的角度,两个不同国家、不同意识 形态、不同文化信仰的军人站在一起,一句话不说就是一种较量,一个动作不 做也是对峙。在对峙的过程中,警惕是必须的,捍卫尊严更是必须的。 同考夫特打嘴皮子官司他一般不会甘拜下风,但是每次占了上风之后,他不仅 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更加沉重了。考夫特的确是个职 业精神很强的军官,他那张很有魅力的鹰钩鼻子就像猎犬的鼻子,总是在不停 地嗅来嗅去,他似乎想从你的一切言谈举止里面捕捉你灵魂的信息。考夫特似 乎是友善的,但似乎也是好斗的,他是以友善的微笑表达着他的自信,他就像 一扇通向世界的窗口,他的那双碧蓝的眼睛不时地向你播放这个世界对你的看 法和态度,就看你敏感不敏感了。 秦万竖的摔跤运动从不间断地坚持下来了,针对考夫特的规范和教条,已经练 出了一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特殊功夫,并把他命名为秦氏三十六招,这小子 进修课程平庸,要是按照岑立昊以往的作风,他会非常看不起他,并且会毫不 含糊地把这看不起的意思直接表达给他,就像他当年对待范辰光那样。但现在 他不会这样了,已经到了不惑的年龄,他不能那样锋芒毕露了,更不能一切都 按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秦万竖能够有今天,并且能够跟他一样到YKT军 事学院进修,这本身就说明他是有能量的。再说,他天天练摔跤,是寻找机会 打击考夫特的嚣张气焰,这没有什么不好。 结业考试一共有十二门。除了共同科目,还有封闭式数字化战场模拟对抗作业 ,那情景有点像中国的下盲棋,战争双方的指挥员也就是学员各自在学院安排 的指挥所里,通过网络调兵遣将实施作战计划。岑立昊不知道对手是谁,他掌 握的基本兵力是一个数字化营,另有配属的直升机中队和装甲运兵车以及工兵 ,对方的基本兵力是机械化旅其中包含一个数字化连,配属兵力及保障分队若 干。他是攻方,对方为守,战斗模式是城市攻坚战。 这是岑立昊首次比较接近真实地指挥数字化分队行动。在他看来,数字化战争 同常规战争几乎有着本质的区别,它不是在常规战争的基础上、脱胎、演变和 升华的,而是一种革命性的完全新型的作战模式,你在研究数字化战争的时候 ,脑子里至少要把常规战争模式忘掉百分之八十,否则你的数字化战争概念就 是一个夹生饭。 岑立昊计算了一下,就进攻兵力而言,他的兵力略逊一筹,但是按实际战斗力 评估,两边应该是各有千秋,重要的是执行任务的时机把握和力量的调配,信 息网络战战术的巧妙运用。岑立昊把作业想定研究完毕,心里就明白了,这是 针对他的论文《信息战中的点线面体》而出的难题,岑立昊最初研究这个课题 的时候,连孔宪政都不太理解,认为这种点与线、线与面的变幻,时而收拢, 时而开放,所谓的收若拳指,放若游龙,有点像八卦。岑立昊说,这就对了,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也。信息战怎么啦?信息战我也不 能拿着金碗要饭吃,我们来自泱泱兵法大国,得给他露一手祖传绝活,老祖宗 的那一套,用来糊弄洋鬼子特别显灵。 后来的事实证明,岑立昊的点、线、面、体理论是成立的。 数字化部队实在是太过瘾了,过去只听过传说的三头六臂,现在他直接指挥三 头六臂了,从小分队受领任务,到前出到目标区域,到接近攻击目标,这一切 都在指挥员的直接掌握之中,所有人员的行动尽收眼底,而他的意志、他的决 心、他的战术,可以直接传输到每一个单兵。尽管他看不见对方的指挥官,但 是他在指挥所的大幅屏幕上可以看出对方的兵力调整和火力拦截方向,当他的 以点制线战术成功之后,对方的指挥系统就像电源突然短路,足足有十分钟对 方的一切通信设备似乎都静默了,他们在战场上像瞎了双眼的狗熊,只能原地 张牙舞爪。他可以感受到对方失去阻截目标后的茫然,通信枢纽痉挛之后的慌 乱和指挥系统瘫痪后的手足无措,他真希望这场模拟的数字化战斗是真的。 在战争的辞典里,只有第一名,没有第二名,第一名是英雄,第二名是尸体, 这是战争游戏铁的法则。一支军队的胜利,就意味着另一支军队的失败,这就 是残酷的现实。 这次模拟对抗的成绩没有公布,但岑立昊自己认为,他已经将目标锁定,那个 不知名的对手是谁呢?也许是考夫特吧,那么他就算被我击毙一次罢。 后来一位教员透露,岑立昊在这次封闭式模拟对抗考核中取得的成绩在留学生 中排名第一,而考夫特的成绩则十分不理想,据说他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 对手,信息干扰把他的指挥程序全弄乱了,对方的数字化小分队穿插突击战术 搞得他手足无措,完全乱了方寸。那天岑立昊注意观察了考夫特的表情,果然 很沮丧。 结业典礼之后自然要举行酒会,自助餐形式,酒水各个国家的都有,东西方皆 宜,不论教官还是留学生,这回都有点放浪形骸了。秦万竖的主要目标当然是 考夫特,他老是撺掇岑立昊和孔宪政合起伙来把考夫特搞醉。岑立昊说,把考 夫特搞醉比搞醉一只老鼠还容易,他一根筋,你去跟他碰杯,你抿一口,他喝 一杯。 秦万竖说,问题是他老是搞香槟,我不习惯那玩意儿。 孔宪政说,你拿茅台,告诉他茅台是中国的国酒,拿国酒敬他,他不能不喝。 岑立昊说,别了,喝酒就是喝酒,别上升到国家尊严的高度,那样容易找别扭 。你就说为友谊干杯,为和平干杯,为一年来的同窗之谊干杯。 秦万竖便把考夫特拉到了中国留学生这一桌,考夫特是晚显得很兴奋,还没有 等秦万竖发起攻击,他自己就开始招惹了,兴致勃勃地说了中国留学生一大堆 好话,然后同岑立昊干了三杯,再跟孔宪政干三杯。没话说的,跟九个中国留 学生面前每个人面前都是三杯,弄到最后中国留学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忍 心欺骗这个豪情冲天一脸真诚的小老头儿,大家喝完了都把杯子亮了个底儿朝 天,但考夫特压根儿就没想到要检验这一茬,只顾自己喝个痛快,亮了也就白 亮了。不一会儿就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秦万竖说,这下好了,明天早晨出操,我一定要拉着巴达根跟他摔跤,老小子 气短腿软,我不玩虚招恐怕他都不是对手,看我怎么撂他的扫堂腿。 岑立昊哈哈大笑说,老秦你这算什么本事?简直是暗算。可是我提醒你啊,你 别看他醉了,今天醉不等于明天醉,这些大洋马脂肪多,醉了酒等于活络舒筋 ,一觉醒来到了明天早晨,七窍通泰,酒已经没了,人还半醉着,那就是一只 狮子,你跟他搞,恐怕要吃亏。 秦万竖怔怔地听着,真把岑立昊的话当真了,半晌才说,我操,那我去跟他搞 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算球了。 岑立昊说,我也劝你算球了。 五这几年黄阿平的日子不怎么好过,至少他自己感觉到比较艰难。从前年开始 ,几乎每次报转业干部名单,黄阿平都是首当其冲,然而黄阿平现在不想走, 不想走就得想办法同范辰光斗争,几年下来,就有些心力交瘁。 去年搞“0320-K字”演习,团里决定副团长孙晓农和政治处主任潘桦留守 ,让黄阿平作为演习政治处主任参加基本指挥所。这小子自作主张,演习开始 后,让政治处的四名干事潜到蓝军后方散发传单,基本指挥所里政治处只剩下 两名股长和三名干事应付演习。这且不说,过分的是,黄阿平还在演习过程中 指挥这两名股长把政治工作战斗文书改得面目全非。这件事情让范辰光大为光 火,把黄阿平叫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黄阿平却振振有词,说,别说是政治 处的政治工作指示,就是司令部,演习文书也是二十年前都拟订好了的,各阶 段的战斗指示几十场演习都是大同小异,打起来,无非就是改改任务、地名、 时间,这样的工作还用耗那么多人吗? 范辰光气得脸色苍白,手指黄阿平说,你这简直是反军乱军,要是在战场上, 我非对你执行战场纪律不可。黄阿平却不在乎,嬉皮笑脸地说,政委您别大动 肝火,您气坏了身子骨对革命事业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不过呢,按照你们这 种演习法,真的上了战场,也用不着你对我执行战场纪律了,我这个政治处副 主任,不是光荣阵亡,就是当了俘虏,要想囫囵活着回来,那只有当叛徒出卖 同志一条路可走。我看连政委您也是自身难保。 范辰光差点儿没被气晕过去,咬牙切齿地要严肃处理黄阿平,没想到演习结束 回到营房后,师里郑绍清政委打来电话,说266团在这次演习中政治工作有 创新,没有因循守旧,开展了对敌心理战的尝试,应该引起重视。以后再搞演 习,心理战应该成为政治机关的一项重要任务。 如此一来,范辰光还没来得及狠狠收拾黄阿平,反过来还要表扬黄阿平,自然 十分尴尬。他一直在琢磨拿黄阿平这个人怎么办,黄阿平及时地把转业报告送 到了他的办公室。 范政委这才明白,黄阿平是去意已决,故意给他捣蛋呢。 然而仅仅过去了三个月,黄阿平又变老实了,按时上下班,认真学文件,处理 工作上的问题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随随便便“无所谓”了,关于转业的话题也不再 提了。想必是他知道了他已经被师里郑政委看好,还有希望当政治处主任吧? 范辰光觉得,这个政治处主任,还是不让黄阿平当为好。 这段时间师副政委刘英博正在266团蹲点,范辰光已经跟刘英博说过好几次 了,要让黄阿平转业,但刘英博考虑郑绍清对黄阿平比较重视,不好表态,范 辰光对此很有意见。这天范辰光又找到刘英博,要“专题”解决黄阿平的问题, 还带着几分神秘色彩,在刘英博的面前,把话说得很肯定:黄阿平这个人是不 能再用了,我希望刘副政委再次向郑政委重申266团党委的意见。 刘英博心里一阵不痛快。这个老范啊,说话口气越来越大。刘英博说:你们已 经有书面意见了,我还重申什么?算了,今天不说这事了,我还有事。说完, 便起身往门外走。 范辰光跟在后面说:不说不行,黄阿平确实不能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操蛋 得很。他已经递给转业报告了,我们可以成全他,让他尽快走,不然,恐怕就 走不成了。 刘英博问:此话怎讲? 范辰光走近刘英博,神秘兮兮地说:老刘,我给你通报个消息,老岑很快就要 回来了。 刘英博停住步子,回过头来:老岑,哪个老岑?什么意思? 范辰光说:老刘你一点都没听到风声?岑立昊要回来当师长了。 刘英博怔怔地看着范辰光:你开什么玩笑?好像你是干部部长似的。 范辰光说:信不信由你。我这可是来自权威部门的消息。你等着吧,岑立昊二 十天之内就要到88师上任。 刘英博仍然不相信,狐疑地看着范辰光,突然笑了:那好啊,岑立昊是88师 出去的,他回来当师长,也是人尽其才。那你就更得小心了。 说完,再也不理范辰光,向后门口方向扬长而去。 范辰光愣住了,尽管他现在谁也不尿,但是岑立昊他不能不尿,岑立昊当年是 怎么被挤出88师的,只有他范辰光心里最清楚。现在岑立昊不但没有一蹶不 振,反而因祸得福,不仅比谁升得都快,而且有了总部工作的经历,还有出国 留学的金招牌,软件硬件都是硬的,往后的势头恐怕挡都挡不住,要想在88 师继续发展,奇#書*網收集整理那就不能不小心了。 六早操结束后,干部股长追上了黄阿平,向他报告师里刘副政委要找他谈话的 通知。黄阿平当时有点疑惑,说了一声“知道了”,让干部股长先回,独自一人 从营房西门走到西郊机场边的河堤上。他想散一会步。 最近几天,不断有好消息传到黄阿平的耳朵里。一是他听说郑绍清政委对他比 较赏识,二是已有确凿消息证实岑立昊即将回到88师当师长了,这两条信息 像一支强心针,使他迅速地亢奋起来。 不幸的是,没等他把激动的情绪持续得太久,到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副政委潘 桦告诉他,师里的刘副政委找他谈话,是要他转业。 黄阿平当时就愣住了,一口馒头咬进嘴里,半天不知道咀嚼,那顿饭吃得索然 无味,匆匆扒拉几口,就回宿舍了。 上午九点钟,266团政治处副主任黄阿平身穿一身作战服,左肩右斜一副老 式军用挎包,骑一辆长江牌三轮摩托车,披着一身灿烂的阳光,神色肃穆地向 彰河桥北,向88师师部驰骋。 从266团营区到师部,也就是半个钟头的路程。赶到刘副政委的办公室,黄 阿平雄赳赳气昂昂地喊了一声报告,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刘副政委先是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能力和创新意识,很轻巧地就点到了敏感的 穴位:黄阿平同志,根据你个人的请求和266团党委的意见,师里同意你转 业到地方工作。 黄阿平说:个人请求?我没请求啊!我提出转业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现在 ,我改主意了。 刘英博夸张地瞪了一下眼睛:哦?还有这事?为什么? 黄阿平说,本来,我的转业想法也不是很坚定,不过是因为有些问题想不明白 ,闹点情绪而已。现在,听说老团长要回来当师长了,我想,我又有用武之地 了。还有,郑政委和刘副政委…… 黄阿平正在陈述,发现刘副政委的微笑倏然静止了大约零点一秒钟。他没想到 ,就是上面那一段话,唤起了刘副政委心底的一种激情,而这种激情对他黄阿 平是极其不利的,本来是可以再缓和再商量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彻底地没商 量了。其实,他也真心敬重刘副政委,也想说,还有刘副政委您如何如何,可 是……可是已经迟了。 刘副政委举起右手,拍了拍脑门,说:你的想法我理解,可是,实际操作起来 就不行了。你想啊,我们个人向组织提出请求,是一件严肃的事,不能说改主 意就改。你可以随随便便地改主意,但组织上不能随随便便地改主意,你说是 不是? 黄阿平怔怔地看着刘英博,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突然摘下军用挎包,从里面取 出一堆物件,双手放在刘英博面前的写字台上。 刘英博故作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黄阿平说:这是我潜心三年制定的关于88师渡海登岛作战的想定。我还准备 着要跟首长一起去打仗呢,我不想转业。 刘英博笑了笑,信手从那堆材料的上面掂了几页,翻了翻,又扔回到原处。 黄阿平的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疼痛,从刘副政委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和动作上,他 看出了一种不屑和轻蔑,他感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即便这些东西 不成熟,它也是一个军人几年的心血啊,哪怕它不能直接指导战争,但是,它 至少可以启发思路。如果这些东西送到岑立昊的面前,他会这样对待吗?即使 他不把它当作珍宝,他也会把它一页一页地看完,而绝不会这样草率。 黄阿平的嘴巴动了动,但是他最终把即将喷薄而出的不敬之词咽了回去。 刘英博说:想定?什么想定?我很奇怪,你一个团里的政治处副主任,不把精 力放在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上,搞这东西干什么?你还真把你当成军事家呢。8 8师的渡海登岛作战想定要你这个团里的政治处副主任来搞,那司令部参谋长 和作训科那帮子人去干什么,下岗啊?杀肉吃啊?你让马参谋长看到了你的这 些东西,他没准会认为你想篡他的权。 黄阿平从刘副政委的奚落里再一次感到了屈辱,压抑在心的火气不禁流露出来 ,说:刘副政委,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有些想法,想供首长们参考。我作为 一个军人,思考战争问题,总不算是什么错误吧? 刘英博仍然不温不火,靠在写字台后巨大的皮椅子上,眯着眼微笑地看着黄阿 平,说:当然了,你有较高的军事素质,也有为国家报效的愿望和勇气,这是 可贵的。但是,转业了不等于出国了。你放心到地方工作,我可以给你立个字 据,一旦战争真的爆发,我马上再把你要回88师来。你看如何? 黄阿平终于明白,在刘副政委这里他是绝对不可能为自己的愿望争取到任何进 展,那么还磨什么嘴皮子呢?转个念头,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涯何 处无芳草,青山处处埋忠骨。这一瞬间,黄阿平的胸腔里至少滚过十几条类似 的格言名句,聊以自我安慰。他站起身来,问了一句:刘副政委,我可以走了 吗? 刘英博也站了起来,继续微笑:你想通了吗? 黄阿平说:通也不通,不通也通。但是,我不想通。再见了,刘副政委! 说完,转身,拉门,大步跨出门外。 第九章 一 飞机在云海的上方游弋,像一艘平稳飘动的轻舟。从舷窗往下看出去,视野里 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一般排列着山峦、河流、森林、道路、桥梁、 居民点……以往也是这样,每当高空俯瞰,那些随着飞机移动而移动的地物地 貌们在岑立昊的眼睛里便成了行走的沙盘,他习惯于把城市叫着居民点,习惯 于把山峰看成是高地,并且往往在不经意间给这些居民点和高地编号。 毫无疑问,阳光普照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战场,或者说都曾经是战场并且随时 准备再次成为战场。还有天空。 当一纸任命书明确他为地面野战部队88师师长的时候,他没有理由不为自己 人生道路上出现的又一重大转折而踌躇满志。 在唐云际的办公室里,得到确凿消息之后,岑立昊的最初感受几乎可以用狂喜 来形容。这的确是他期待已久的。现在,他终于实现了心底时时涌动的夙愿, 成了一名带兵的师长,在春风得意之余,他就不能不想到使命的严肃性了—— 把一万多人交给你,你能带领他们打好仗吗?你能确保你所率领的部队在现代 和未来战争条件下打胜仗吗? 这个命题言简意赅,再明白不过了。只要你真心实意地打算当一个带兵的师长 ,那么,这个问题你就必须回答。但是,真的要回答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你当然必须回答你能,你能够率领这一万多人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勇往直前,你 还可以虔诚地向你的祖国宣誓,为了国家利益,你将身先士卒抛头颅洒热血砍 头只当风吹帽,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但是,仅仅有这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你说你能,那么你就得回答,你怎样 才能?你凭什么说你能?说话要有依据,宣誓也要有依据。你的政治品格,你 的军事素养,你的指挥艺术,你的做人原则,是否可以确切地说都与你即将担 任的职务匹配?具体地说,你对于履行你的职责是否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就是在动身赴任登上飞机的那一瞬间,岑立昊惊惶地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或者 说没有充分准备好。这种感觉最初像一片小小的云朵,在他充满了阳光的心灵 的海洋上空投放了一缕淡淡的暗影。 不要忘记了,在266团团长的位置上你是栽过跟头的,现在师里的班子,以 辛中原为首的,几乎所有的副师职以上的领导都曾经是他的上司或者跟他平级 过,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能施展得开拳脚吗?他感到压力很大。 从一百公里以外的88师驻地前往平原机场迎接岑立昊的是辛中原。北京方面 的飞机还没有起飞,辛中原的三菱越野吉普车便已经奔驰在彰宁高速公路上了 。跟他一起来的是师政治部副主任姜梓森。这几年实行轮流住校,干部在位率 低,政治部主任住校之后,姜梓森主持政治部的工作,并列席参加常委会,也 算半个师首长了。 这几天,岑立昊要回88师当师长的消息不胫而走,师机关是有一些反映的, 倒不是对岑立昊有什么抵制。打心眼里讲,姜梓森对辛中原的人格和领导才干 是由衷佩服的。这次班子调整,师长郭撷天提升为副军长,由辛中原出任师长 是众望所归,却没想到岑立昊半路上杀了回来,辛中原又被压了一头,对此, 姜梓森很替辛中原感到惋惜。 倒是辛中原,见姜梓森一直谨慎,感觉情绪不对头,主动地挑起了话头:姜副 主任,这次关于新师长到职,机关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姜梓森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地说:别的倒没有什么,岑立昊……岑师长是从8 8师出去的,当过266团团长,老一点的同志都打过交道,从能力上讲,有 思路,有朝气,这都是没话说的。但是这样一来,辛副师长的路就…… 辛中原淡淡一笑,辛副师长的路就难走了是不是?啊,是啊,我也是奔五十岁 不远的人了,军里上半年给我交过底,要解决我的问题。从副师职到正师,这 大概也是我的最后一班车了。看看,到底还是没赶上。 姜梓森说:政治部掌握的情况是,集团军党委已经把辛副师长纳入视野,这次 调整的变动有些特殊。恐怕还要出现特殊情况。 辛中原笑了:你个姜副主任啊,这话你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了。你是担心我这 个老同志出难题吧?那你还是不了解我啊。什么叫老同志,重担来了把双手送 上去,责任来了把肩膀送上去,机会来了把年轻的同志送上去。这就是老同志 。 姜梓森心中一热,果然是个深明大义的老首长啊,这种境界绝不是人人都能达 到的,哪怕言不由衷做姿态,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编造出来的。姜梓森说:辛副 师长说得好,这几句话我要传达到政治部每一个同志。 辛中原笑笑,对姜梓森的话未置可否。 辛中原和姜梓森到达平原机场后发现,集团军司令部作战处的王处长和政治部 干部处的马副处长带着一辆皇冠牌轿车已经先期到达了。按预定计划,接上岑 立昊后,到平原军部驻地午餐,拜见岳南江政委等在家的军首长,然后再返回 设在彰原市的88师师部。 待飞机停稳后,一行四人便鱼贯进入停机坪。岑立昊钻出舱门后,王处长、马 副处长和姜梓森先行一步,靠近舷梯,接过岑立昊的手提包,照例是一阵敬礼 握手寒暄。 最后,就轮到辛中原上场了。在岑立昊同其他人进行礼节的时候,辛中原站在 离他们有十多米的地方,微笑看着他们。岑立昊已经从人缝里看见他了,他没 想到辛副师长会亲自来接他,顿时感到信心增添了许多。岑立昊向辛中原招了 招手,便大步迈了过来。辛中原迎上两步,在距离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二人 几乎同时举起了右臂——双方的军礼都敬得比较正规。 老首长,我向你报到来了。 那好,我这个老首长带你回家。 就这一句话,岑立昊的心就潮湿了。老首长就是老首长,老首长没有任何迟疑 ,只用了一句家常话,就接住了他的话意,自然而然滴水不漏,然后迅速地把 彼此的感觉引导到一个亲近的境界。五年之后的重逢,无论是沧桑更移世态变 化,还是彼此地位颠倒的客观现实,都有可能在这两个男人中间拉开一条缝隙 ,哪怕是不易察觉的沟壑,是极小的沟壑,总是在所难免。然而,没有。 当天下午,在集团军谈话完毕,姜梓森带领干部科长先行一步,辛中原陪岑立 昊回家,范辰光夫妇和翟志耘夫妇已经在家等候多时了,说是已经安排好了, 要庆祝岑立昊衣锦还乡,刘英博也在军部,和李蓁正在家里等。 岑立昊一见这阵势,很不舒服,心想又搞什么鸟四大金刚聚会,军委有个17 号文件专门刹吃喝风,现在风声正紧,军里都没安排,你们来添什么乱啊,这 不是给我设置障碍吗?但碍于大家也是好心,而且是回来后的初次见面,也不 好太不给面子,就问辛中原这样合适不合适。辛中原说,你们四大金刚在一起 ,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我在这里不合适,我还是到招待所吧。 翟志耘和范辰光一起叫了起来,说今天全仗着有你老人家这面大旗,不然我们 哪里敢安排岑师长的活动啊。 辛中原说,也好,就算喝立昊同志一顿喜酒吧。 辛中原这么一说,就把事情定下来了。但是岑立昊说要搞在家搞,吃自己的, 不能出去张扬。 范辰光说,岑师长你放心,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几个女人都在厨房里忙乎呢 。 二 本来,岑立昊是做好思想准备不烧三把火的,但一不留神,那火哧溜一下就蹿 了出来。 到任之后不久,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一次开办公会,中途姜梓森被干 部科的人叫出去开会,回来后跟刘英博嘀嘀咕咕,然后又里里外外地进出几趟 。 岑立昊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等姜梓森再次回到会议室,岑立昊说,姜副主任 ,除了常委会,还有什么事情比办公会更重要吗? 姜梓森一怔,说,是干部问题,军里急要情况。 岑立昊说,干部问题,我怎么不知道啊? 刘英博马上打圆场说,这是遗留问题,你来之前定的转业干部名单,现在个别 同志有反复,我们正在做工作。 岑立昊说,我既然已经来了,是不是也听听情况介绍啊? 刘英博说,当然可以,不过已经开过专题常委会了,是定过的事情,所以就忽 视了向你汇报。 政委郑绍清大包大揽地说,这个事情已经定过了,就让政治部办去吧,立昊同 志刚回来,千头万绪,先熟悉一段情况再说。 郑政委这样一说,岑立昊就不好坚持了,因为郑绍清也是个老同志了,而且是 党委书记,一声立昊同志一喊,岑立昊就明白该谦让的还得谦让。但心里还是 别扭。 当天晚上,岑立昊就把别扭跟辛中原说了,辛中原说,你初来乍到,超脱一点 也好。 岑立昊说,别的问题我可以超脱,涉及到干部问题,让我超脱就不合适了。我 向姜梓森同志了解了一下,我是四月十五日来报到的,上次的转业干部专题常 委会是四月六日开的,这时候明明知道我马上就要过来,还急急忙忙开这个常 委会干什么?我是88师出去的,情况又不是完全不了解。 辛中原说,干部工作,上面有统一部署,你让等你来再开会,也是不恰当的。 辛中原的话得有点分量,其实也是为岑立昊着想。无非是怕部队有议论,新官 上任三把火,弄得不好,就落下个否定他人自我表现的把柄。按照辛中原的为 官原则,他还是希望岑立昊能够稳妥一点,练达一点,虽然年轻,但是给部队 留下一个稳打稳扎的印象,这对于树立领导形象、巩固领导地位是有好处的。 但是岑立昊不是这种风格。 第二天早上,岑立昊又到政委办公室跟郑绍清谈。 郑绍清说,立昊同志你别多心,这一批转业干部名单是各团报的,也征求过本 人意见,多数是自己提出来的。既然你有看法,让政治部把情况跟你汇报一下 也好。 岑立昊问,如果我提出不同意见,还来得及吗? 郑绍清沉吟一会说,来得及应该是来得及,问题是……话到此处,郑绍清打住 了,但意思岑立昊明白了,你一个新任师长,上任伊始就对上任之前的常委会 提出不同意见,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郑绍清又问,立昊同志,是不是有特别需要关照的人? 岑立昊回答,没有,但我想了解情况。 郑绍清说,那就这样,先听汇报,有什么想法我们再商量。 岑立昊思忖,政委的意思还是很清楚的,态度也很得体,就没有话说了。 郑绍清是很注意协调军政一把手之间关系的,当天就通知姜梓森,让他带着近 期拟调整的营以下干部名单,毫无保留地向岑立昊做一次专题汇报。姜梓森汇 报干部情况的时候,岑立昊对于多数人员的安排没有提出异议,但是在黄阿平 的问题上卡了壳,岑立昊说,黄阿平这个同志我了解,还是很愿意在部队干的 ,而且也适合部队,但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些年进步太慢。姜副主任你算算,黄 阿平在营职岗位上干了几年? 姜梓森说,副营六年,正营四年。 岑立昊说,你姜副主任恐怕还不知道,当年他当见习排长的时候,范政委还是 个志愿兵,当然了,老范比他兵龄长。这些年这个黄阿平进步也太慢了。 姜梓森说,266团两位主官对黄阿平同志看法都不太好。 岑立昊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梓森说,据说这个同志有三大毛病,一是不务正业,二是爱说怪话,三是不 尊敬领导。 岑立昊说,怪事。想当年范辰光想在266团培养四小金刚,黄阿平就是其中 之一,怎么会变得不务正业了呢?郑政委对这个同志是什么看法? 姜梓森说,郑政委怎么看我倒没听说,不过刘副政委对黄阿平看法也不好。 岑立昊不说话了,看着姜梓森,把姜梓森看得有点心虚。姜梓森说,政治部主 任离职,常委分工干部工作是刘副…… 岑立昊挥了挥手说,你姜副主任也是干部科长出身,对于人的问题要细致,不 能以某个领导的好恶作为判断人的尺度。你说他爱说怪话,他想干事,你不让 他干事,他想进步,你让他在一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四五年,再待还是四五年, 他能没有怪话吗?要是让你干十年科长你有没有牢骚?你说他不尊敬领导,你 老是不理解他,不支持他,光让马儿快跑,不让马儿吃草,他能尊敬你吗? 姜梓森说,在干部问题上,我们的原则是尊重团党委的意见。 岑立昊说,上一级政治机关不对下一级党委的意见进行考察,那还要你政治部 干什么?当傀儡啊?我告诉你,这个黄阿平是个人才,是个想干事的人,建议 你们亲自考察一下。什么叫培养?只要是人才,只要有事业心,提拔使用就是 就是最好的培养。 姜梓森挠挠头皮说,这个问题搞复杂了。 岑立昊又问,安排黄阿平同志转业,他本人是什么态度? 姜梓森说,他自己打的转业报告。 其实姜梓森也知道,黄阿平后来是收回了转业报告的,而且郑绍清政委一直对 这个人比较看好,但266团团长杜朝本和政委范辰光态度坚决,此人不能重 用,郑绍清犯不着因为一个团里的政治处副主任去得罪团里的两个主官,所以 也就放弃了。这层意思他没有对岑立昊表露。 放下黄阿平,姜梓森又把其他的干部调整情况向岑立昊做了汇报,岑立昊背着 手在办公室踱了几圈,对姜梓森笑笑说,谢谢你姜副主任,工作做得总体看来 很细。但是能不能再酝酿一下? 姜梓森心想常委会决议都形成了,还酝酿什么? 岑立昊说,姜副主任你去向郑政委汇报,就说我建议,无论是提升还是转业, 暂时都冻结,此项工作至少向后推迟一个月。 姜梓森愕然,嘴巴动了动说,岑师长,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岑立昊的笑脸立即就不见了,给了姜梓森半张冷脸说,姜副主任,我的建议合 适不合适好像不应该由你来做结论吧,你说呢? 三范 辰 光 得 到 岑 立 昊 要 到 266团 吃 午 饭 的 消 息 , 已 经 快 到 上 午 九 点 钟 了 。 本来,一个师长到一个团里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用不着提前作什么安排 ,但岑立昊跟别的师长不一样,他这是回到88师之后第一次来到266团, 他既不是周吴郑王地检查部队,也不搞微服私访那一套,他一般都是临时决定 ,可能突然出现在训练场上或者办公楼门口。今天早晨他在师部招待所吃饭的 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听说266团小灶的小菜腌得不错,中午尝尝去。 就这一句话,把范辰光搞得很为难。他弄不清楚岑立昊的真实意图。师里几个 常委的廉洁自律是人所共知的,岑立昊尤其对大吃大喝深恶痛绝,范辰光更是 耳闻目睹。过去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上面来了工作组,岑立昊可以亲自汇报, 亲自陪同检查,也可以一起吃早点,但中午和晚上,只要桌上有酒,不是特殊 情况,岑立昊是不会出现在桌边的。 上次岑立昊刚回来报到的时候,翟志耘支了一招臭棋,撵到平原市去拍岑立昊 的马屁,岑立昊表面上谈笑风生,但还是把话撂出来了,说大家都是相当级别 的干部了,以后不要搞什么四大金刚了,传出去不好,有小集团的嫌疑。 对于这样一个难伺候的人,接待起来自然要小心。范辰光同杜朝本通报了岑立 昊要来266团吃中午饭的情况,二人商量了一阵子,最后决定,还是稳妥一 点,就按照小灶的日常标准筹备。 合该有事,这里刚把接待岑师长的决心定下,那里又接到彰原市建筑六公司会 计贺桂英的电话,说是近段时间公司不景气,你们当官的假正经,控制什么修 建楼堂馆所,搞得建筑行业门庭冷落,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贵团欠的那笔 维修款,无论如何得还了,等会儿她就带上出纳来结账。 范辰光接完电话,后脊梁一阵发凉。心想这臭娘们可真会选时间,早不来晚不 来,专门拣岑老虎到266团的时间来,莫非内部出了奸细向她通风报信了? 这事本来就是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是266团的绝密,要是真的让母大虫把 岑立昊堵上了,那洋相就出大了。 范辰光苦思良久,细细搜寻岑立昊到266团来之后各个环节可能会出现的问 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来。范辰光自己愣了一下,狠狠地抽了半根香烟, 眉头一皱,终于计上心来,脑子里并且紧接着跳出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范辰光想起了黄阿平。 黄阿平本来是非常不愿意跟贺桂英打交道的,更不想为了范辰光去受这个辱, 但是范辰光软硬兼施,黄阿平考虑自己毕竟没有转业,也不想转业,解决军民 纠纷也是他这个政治处副主任份内的事情,便勉强同意了。他哪里知道又中了 范辰光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黄阿平一干人等向彰原市六公司进发的时候,岑立昊正怀着激动的心情向西郊 机场进发,他打算先驱车沿机场周边转一圈,先怀怀旧,时间来得及的话,再 从赵王渡绕一下。 虽说才离开五年,但是感觉不一样,他喜欢这里空旷辽远的景色,甚至喜欢那 些一岁一枯荣的草木,这是北方的小平原,但常常让他联想到大漠穷秋孤城落 日,立即就有了几分古战场的氛围。每当傍晚,遥望西方天穹下燃烧的晚霞, 特别是夏日雨后的晚霞铺排开来,会给这里蒙上一层瑰丽的神秘,使他体验到 一种与他的命运紧密相联的感受。 车子很快就进入北兵营了。岑立昊指挥司机从原海军滑翔学校和266团南院 墙之间的一段碎石公路向西插过去,越是挨近了,心里就越是冲动。 啊,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玩意儿! 岑立昊正在豪情勃发之际,倏然脸皮绷紧了,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 下,顿时变得生涩迷蒙。他疑惑自己看错了,疑惑是幻觉,眨了眨眼睛再看, 没错,他没看错,他已经到了机场的边缘,他看到了他永远也不愿看见的东西 。那里,就在西跑道上,有几个巨大的红色的东西,喧闹,嘈杂,像是突兀拔 地而起的刀刃,把他心中的神圣的归宿戳得支离破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等杜朝本得到岑立昊直奔QW-709训练基地的消息,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岑立昊已经在那几块大铁牌子下面抽完了两支香烟。杜朝本一看师长的脸色, 心里就慌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此刻范辰光正在全团各个角落做着最后的 无微不至的检查,他不能让岑立昊在离开五年回来之后就找出毛病,他哪里知 道他的QW-709训练基地正在酝酿一场雷霆风暴呢。 杜朝本在距离岑立昊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就做好敬礼的准备,右手的几根指头并 成了一把僵硬的骨勺,岑立昊根本没有还礼,举起手,点着杜朝本就是一顿痛 斥:什么样子?我看了你们的总结就知道你们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什么“随时准 备领命出征”、什么“首战有我,有我必胜”,依据是什么?看看吧,“金刚部队 ,百战百胜”,你是神啊?厚颜无耻! 杜朝本被吓懵了,他甚至看见岑立昊的右手在腰间摸了一下,天啦,那是拔手 枪的动作。杜朝本不知道师长怎么无端地发起这么大的火气,结结巴巴地说,“ 师长,这牌子恐怕……恐怕不好……不能就这么拔,这是钟军长……” 杜朝本的本意并不是拿钟军长压岑师长,但是他总得解释啊,没想到这句话更 让岑立昊怒不可遏。岑立昊阴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杜朝本说:这是钟军长让安的,恐怕…… 岑立昊喝道:胡说,钟军长会具体到让你们安这几块牛皮哄哄的牌子吗?就会 花拳绣腿!这是野战训练场,不是天安门广场!不三不四,不伦不类,不明不 白,什么玩意儿,取缔,统统取缔! 杜朝本只好硬着头皮,把当时开现场会和安牌子的情况支支吾吾地汇报了。岑 立昊说,就知道是你们拉大旗作虎皮,是你们拍马屁强加给钟军长的。这么好 的钢材木板,做什么不好?都可以盖一幢楼房了,让你们拿来就玩这个虚的, 极大的浪费!我不管你这个理由那个理由,立即让工兵来给我拔掉,统统拔掉 ! 杜朝本一脸恐慌,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候? 岑立昊厉声道:马上,我一分钟也不想见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马上,明 白吗?把工兵给我调过来! 杜朝本知道岑师长本来就看不起自己,自然不敢对抗,耍了个小心眼,赶紧用 手机给范辰光打了个电话,出乎他意料的是,范辰光只经过了片刻沉默,就回 话了:坚决执行岑师长的指示。接着又交代:最好不要把牌子弄坏了。 杜朝本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好调来了工兵排和一个步兵连队,当场执行岑 立昊的指示。标牌是安在跑道上的,钢筋水泥做的支架,真拔起来而且不被损 坏,还不是那么容易的。工兵们先用电锯切割,再用电钻挖掘,然后由步兵十 几个人抬着,小心翼翼地往外拽。就这样,前年钟盛英军长为之沾沾自喜的、 范辰光为之付出巨大心血而又寄托巨大希望的、十几块优质木板优质油漆优质 钢筋制作而成的标志着266团十几个连队辉煌历史赫赫战功的标牌,在一个 下午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内,从北兵营西部的机场遗址上消失了。 那天倒霉的除了杜朝本,还有黄阿平。 按照范辰光的安排,黄阿平那天是舌战群儒,好话歹话说了一大堆,而且信誓 旦旦地保证,近期就解决六公司的问题,这才把母大虫稳住。 中午酒席间,黄阿平向六公司的谢经理和他的老乡李书记说明情况,代表团长 和政委表示,一旦上级把钱拨下来了,即便团里想拖欠,他也会及时把消息透 给贺大姐,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当一回吃里扒外的内奸。 大家见黄阿平说得诚恳仗义,都很感动,再说,也确实不好为这几十万块钱把 军民关系搞得太僵,也就不再催逼。 黄阿平感到任务完成得不错,心情也好,频频举杯敬酒,几个回合下来,讲话 口齿就不清楚了。 酒后打道回府,吐得一塌糊涂,满车恶臭弥漫,害得营房股长侯四根和助理员 张森其也差点吐了,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用了十几盆水也没把臭气洗净。 回到团里,下车之后,黄阿平跌跌撞撞往宿舍方向运动,突然想起刚才好像看 见师里的一号小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起先有点疑惑是酒醉眼花,想了想确有其 事,便掉转身子往回走,果然看见了师里的一号小车,车牌子虽然被他看成了 两个,但牌子上的数字他没看错。 黄阿平认定是岑师长来了,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办公楼里闯,闯进大门又觉得 不妥,拿不准这个时候这种样子去见师长是不是合适。正在摇晃着犹豫着,从 里面出来了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孙晓农副团长。 孙副团长说:黄副主任,岑师长来了,已经问过你两次了,刚才已经看见你了 ,赶快进去吧。 如此,黄阿平就没有退路了,只好跟着孙副团长往会议室里去,一路上咬紧牙 关,想让步子稳当一点,但两条腿的尺寸今天好像不一样了,走起来轻飘飘地 像腾云驾雾。所谓酒醉心里明,进了会议室,大睁着眼睛看师长,一眼就看出 来了,赶紧举手敬礼,没想到用力太猛,手指落的也不是地方,把大檐帽子戳 了下来,骨骨碌碌正好滚在岑立昊脚下。 黄阿平顿时酒醒大半,酒醒了人却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原地立正, 手臂仍然举着,直直地看着岑立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岑立昊把黄阿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黄阿平的裤腿上还有刚才吐过没有清 除干净的土豆丝和猪耳朵皮,沉着脸问:黄阿平,你这是怎么回事? 黄阿平说:报告……师长,我,我没……没怎么回事。 岑立昊说:啊,你摇晃什么?是不是给我们上演国际流行的什么行为艺术啊? 站稳! 黄阿平何尝不想站稳?但此时他的两条腿已经长短不一了,朦胧中他还看见对 面又走来了一个黄阿平,也是两条腿长短不一,两个人走近了,搂在一起,一 个往左边倒,一个往右边倒,这样拧来拧去,谁也没有倒下去,只是在那里摇 晃。 岑立昊厉声喝道:看你这个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回去睡觉去!又扭头 对范辰光和杜朝本说:你们搞什么名堂?师里三令五申非节假日不许喝酒,你 们是怎么执行的? 范辰光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说:我们管理有薄弱环节,一定认真检讨。又对 黄阿平说:黄副主任,你先回宿舍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黄阿平坚持立正姿势,说:师长,对不起,我…… 岑立昊一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把上面的茶杯拍得乱蹦:出去,我不跟酒鬼说 话! 四 岑立昊下部队把88师各团和直属分队转了一遍之后,常委召开了一次专题会 议,集中讨论提高战斗力亟待解决的问题。之后不久,便召开科技练兵动员大 会。 参加大会的有各团和直属分队的军政主官、各团司、政、后、装领导,师机关 全体干部,一共有三百多人,集中在师部小礼堂。会场的布置别开生面,不像 过去有主席台,而是在主席台下面安了一个讲坛,所有与会人员也包括88师 前任师长、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大校和集团军副参谋长罗管中大校,统统坐在 台下。 会议程序很简单,郑绍清宣布开会后,就请师长讲话。 岑立昊面带笑容,成竹在胸,信步走上讲坛,开始演讲了—— 今天,是我岑立昊回到88师之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同师机关、各团和直属分 队的主要领导见面,我的讲话,也可以被看成是在公开场合下发表的就职演说 。首先,我想表达真实的感谢,我之所以在离开88师七年之后,又回来担任 师长,除了组织的培养,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一是在88师工作的、曾 经是我的领导和战友的老同志们宽容了我的缺点,二是在座的年轻的同志们接 受了我的优点,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 岑立昊在简单地表达了一番心情之后,就直截了当把话题转到了他拟定的正轨 —— 既然大家信任我,我就掏心掏肺地表态,我岑立昊是来当师长的,不是来当官 的。当然,军官也是官,但军官又不是寻常的官,军官是选择了战争事业、随 时准备为国家和人民献身的在军队工作的官员,军官最大的权力就是使用自己 的意志、智慧、身体乃至生命。如果战争爆发,我将走在最前面…… 鼓掌。掌声过后,会场一片安静。连老师长郭撷天也不得不承认,岑立昊的讲 演富有极强的煽动力。 台上,岑立昊似乎已经进入到一个忘我的境界,如入无人之境地在他的思想的 旷野里纵情驰骋—— 我们今天在这里讲战争问题,不是坐而论道误国清谈,事实上,我们现在进行 的就是战争—— 战争的特殊阶段、即以非暴力形式存在的僵持阶段。没有绝对的和平,只有相 对的平静,而在平静的背后,是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的对峙,只有当对峙双方 实力相当势均力敌的时候,这种相对的平静才会出现。正因为有我们这些人在 这里讨论战争问题,有我们的官兵在挖空心思抱着陈旧的装备寻找不陈旧的办 法,战争才没有以暴力的形式出现。所以我们一天都不敢懈怠…… 五 科技练兵大会的第二天,岑立昊把姜梓森叫到师长办公室,严肃地说:姜副主 任,我向你请教个问题。 姜梓森诚惶诚恐,不知道岑师长又要找什么茬。姜梓森说:师长,有话请讲。 岑立昊说:按照政工条令,政治部应该归谁领导? 姜梓森说:条令明确规定,各级政治部为该级党委办公机构,在同级政治委员 的领导下工作。 岑立昊说:政治委员离职期间,我这个师长和党委副书记有没有权力领导政治 部? 姜梓森见岑立昊话说得蹊跷,有点紧张。这段时间郑绍清政委在军区高级理论 班学习,政治工作由刘英博负责,有些工作他确实忽视了向岑立昊汇报了。姜 梓森说:不论政委在职还是离职,作为师里的主要领导和党委副书记,师长在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对政治部都有领导权。 岑立昊说:那好,我口述,你记录。 姜梓森看着岑立昊,心想,我好歹也是个政治部副主任,又不是秘书参谋干事 ,你口述让我记录,这谱也摆得太大了吧?但是,岑立昊既然把话说出来了, 他不记录显然也不行。姜梓森已经明显意识到,今天岑师长来头不善,这时候 ,还是退却的好。 岑立昊说:鉴于科技练兵形势需要,我提出以下动议:今年四月,师政治部所 拟干部调整及转业方案,暂不上报,仍需进一步论证。责成政治部组织业务部 门有关人员于近日再进行一次摸底考核,突出重点,结合科技练兵任务,保留 高素质军事人才。新方案于十日之内完成,报常委会研究。此动议送在家全体 常委传阅。岑立昊。七月二十二日。 姜梓森惊愕地看着岑立昊:师长,这……? 岑立昊说:你又想问我合不合适?我违反民主集中制了吗?没有。我背着党委 另搞一套了吗?没有。我搞任人唯亲拉帮结派了吗?没有。那么,还有什么不 合适的呢?另外,我还明确地告诉你,266团那个黄阿平,我不打算让他转 业,准备向常委会提议,让黄阿平担任干部科长,你们政治部要有这方面的准 备。 姜梓森更惊讶了,说:干部调整方案也是经过常委会研究过的,近日就要上报 集团军,这时候……而且是干部科长…… 岑立昊又问:我再请教姜副主任,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姜梓森说:我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师长,有些事既成事实,何必……这 样可能会给团结带来影响,同时,对师长你本人也不利,否定上届常委…… 岑立昊说: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意见,认为难以同我合作,那么,你可以在我的 动议后面附上你的不同意见,以解脱自己。那个动议,完全是我岑立昊个人的 意见,你用不着担心其他同志对你有看法。 姜梓森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考虑到,既然上届常委会已经形成意见了… … 岑立昊手指头点着桌子问:是决议还是意见? 姜梓森说:政治部拿的方案,常委会形成的意见。 岑立昊说:哪怕是决议,只要我们认为有修改的必要,就应该坚决修改,更何 况意见呢?你不要说什么团结不团结的话,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只要我 们没有个人私心杂念,就不应该影响团结。谁在这个问题上闹不团结,只能说 明他自己有问题。我岑立昊,也包括你姜梓森,我们调整方案的指导思想是保 留高素质人才,确保人尽其才。我在回到88师之后的第一次常委会上就亮明 了我的观点,我记得你是支持的。那么,既然支持,就应该拿出行动来。 姜梓森感到十分为难。涉及到干部工作,过去一直都是刘英博副政委拿主导意 见,而且,政治部的方案是在老师长郭撷天的领导下形成的,常委会上,辛中 原、刘英博以及其他常委都没有提出不同意见。当然,姜梓森也知道,像这样 由主官首肯、分管领导具体运作的提案,在会前有一个酝酿过程,不同意见也 都在事先通过气,一旦上会,一般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分歧,所以说,往往是研 究干部的会,按道理说是特别容易争论的会,反而很少争论。岑立昊虽然过去 当过团长,但团里和师里的风格不一样,后来他又到总部工作,对于干部工作 的这套约定俗成的东西可能是陌生了,也可能是书生气了。 姜梓森说:我是同意你的观点的,但这批干部调整是个特殊情况,已经有方案 在先,你提出异议在后,如果推翻,影响很大…… 岑立昊说:请你注意逻辑,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的动议是重新论证,是调整 ,不是推翻。 姜梓森忍了一口气,说:就算是重新论证,调整,动作也太大,意图也很明显 ,还涉及到老班子,郭副军长…… 岑立昊已经不耐烦了,说:姜梓森同志,请你亲自动手把我口述的动议整理出 来,亲自送给各位常委传阅。 姜梓森还在犹豫,想说服岑立昊收回成命:师长……请你三……请允许我再考 虑。姜梓森其实是想劝岑立昊三思而后行,但最后还是没敢说出来。 岑立昊火了,说:姜梓森同志,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而 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觉得我的命令无法执行,那就说明在你我之间不存在 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了,处理这个问题有两种办法,一是我辞职,二是你辞职 。而我目前还不打算辞职,你如果再继续抵制我的命令的话,我只好劝你辞职 了。两条路,一是由你立即组织传阅我的动议,二是由我立即组织传阅你的辞 职申请。 姜梓森苦笑着说:还是我组织传阅你的动议吧,我目前也没有打算辞职。 为了保密,姜梓森只好亲自上机,把岑立昊口述的动议整理打印出来,先送给 岑立昊看了一遍,岑立昊说:姜副主任是个好人,总想帮我补窟窿,你看,我 的口气都是“必须”、“立即”之类的,很生硬,到你笔下,就变成了“提出想法, 同各位常委商量”,还有“如果各位常委同意,可以考虑”。你的心是好的,但这 样一来,就不是我的风格了。 姜梓森说:解决高难度的问题,还是低姿态要好一些,要给大家一个缓冲,接 受起来要轻松一点。 岑立昊想了想,说:好吧,你政治机关给师长把把关也是对的。就这么办。 岑立昊的“动议”经过姜梓森的润色,虽然委婉了许多,但在师党委核心圈子里 还是引起了较大的争议,刘英博的反应尤其强烈,尤其是他得知岑立昊还想把 黄阿平从转业线上拉回来,并且打算让黄阿平担任干部科长,更是不能接受。 刘英博到辛中原那里告了岑立昊一状:辛副师长,你是我们的老首长,有句话 我得提醒你,现在,郑政委不在家,岑立昊最近做了不少动作……不说他是别 有用心吧,至少也是为他大权独揽进行铺垫。岑立昊能干你我清楚,但是他的 民主作风老领导你还得敲打。 辛中原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英博,你和岑立昊同志都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 领导干部,我在你们面前也免不了倚老卖老。我建议你多看实际效果,尽量少 让形式束缚住我们的手脚。立昊有朝气又有思路,你应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工作上有分歧,是正常的,也是必需的。分歧可以争论,可以统一思想,不统 一了可以再争论,直到统一认识为止。但分歧不能影响团结。事情往往就是这 样,互相补台,一起上台,互相拆台,一起下台。 刘英博脸上挂不住了,说:辛副师长,您的意思是我闹不团结了? 辛中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岑师长回到88师之后,动作是大了一点 ,步子是急了一点。我看急一点没有什么不好。现在世界上军事科技发展的很 快,我们本身就落后了一大截,再没有紧迫感就会更落后。我是老了,就看你 们往前冲了。你们要大处着眼,站在部队建设的全局看问题。 刘英博半天没吭气,心想,这个老领导啊,看来是被岑立昊的那一套征服了。 刘英博说:辛副师长,岑师长的意思是要推翻四月八日常委会的意见,在干部 调整上做大的动作,这将牵涉到上届党委的主要领导…… 辛中原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说:我没听说要推翻啊,我只是听说要重议。 我看重议没有什么不好,正确的可以坚持,不恰当的可以调整,这完全是正常 的嘛。 话说到此,刘英博就不好再在辛中原面前说什么了,再说多了就是自找没趣了 。 六 八月上旬,为了进一步检验团营主官进入角色情况,师里在彰河洗剑山南段北 岸组织一次小型的抢占滩头演练,机关带部分实兵参加。 按导调部火力分配计划,266团指挥所负责为航空兵指示轰炸目标,以船载 炮摧毁敌沿岸目标,指挥步炮协同。并明确军政首长人人面前一个指挥平台, 一部电台,各自为战,各显神通,能者为主,次者为辅,不拘泥于职务大小, 只显示水平高低。 岑立昊和刘英博乘坐一号车前往266团指挥所指导作业,汽车还没进入到2 66团的集结地域,老远就看见红旗招展,一个营准备武装泅渡的兵力严阵以 待。沙滩上到处可见“随时准备领命出征”、“首战有我,有我必胜”、“人民利益 高于一切”之类的横幅标语。各种车辆停靠整齐,秩序井然。 刘英博说:这个老范,造势还是有声有色的。 岑立昊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上次他下令把基地的那些标牌拔了,范辰光居然 没有抵制,这大约也是看他刚刚上任,给他一个面子吧。但是范辰光就是范辰 光,他在这里退了一步,在那里就可能会把那一步找回来。岑立昊注意到,此 地红旗招展,但是没有动用钢筋木板,无非就是造造声势而已,按照实战要求 ,也是得有点声势,但岑立昊觉得,范辰光又搞这些热热闹闹的东西,多少有 点给自己平反昭雪的意思。但岑立昊也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始终遏制范辰光, 始终对他的一套做法嗤之以鼻,但范辰光不但没有屈服,而且经常可以利用各 种缝隙,把虚张声势的事情做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又说明这个人很有组织协 调能力。岑立昊有时候也想,对于范辰光,还真不能小看,这个人啊,如果用 得是地方,就是一个有创造性的人物,用的不是地方就适得其反,这家伙的能 量既有创造性也很有破坏性。 266团的指挥所设在一顶巨大的迷彩帐篷里。正是盛夏季节,晌午的太阳照 射下来,帐篷顿时成了桑拿浴室,只有几台电风扇对着电脑拼命地散热,帐篷 内的军官们则个个汗流浃背。 演练开始之后,计算机里不断显示情况,一会儿水下发现障碍,一会儿七连进 攻受阻,一会儿是右翼呼唤火力,一会儿是地对地导弹射程无法接近目标。这 种战斗其实多半还是常规作战样式,应该说具备基本军事素质的团级指挥员都 能处置,但266团团长杜朝本还是感到吃力。 杜朝本本来是个管吃喝拉撒睡的团长,用岑立昊的话说,是和平型的维持会长 ,指挥打仗不仅没有技术准备,也没有思想准备。临时突击学习的那些条条框 框,架不住风云突变,捉襟见肘,手忙脚乱。上一次岗位职责考核,可怜的杜 朝本采取了最低级的躲避手段—— 装病,让师医院的老乡开了个证明,作了个阑尾切除手术,躲避倒是躲避过去 了,却让岑立昊更加看不起。岑立昊说,奇怪,大家都有个阑尾,装在肚子里 相安无事,就他那个阑尾会帮他的忙,早不疼晚不疼,一说要搞岗位职责考核 ,他的阑尾就发言了。 杜朝本撑不起来,副团长孙晓农只好顶上去。孙晓农还算沉着,不断向参谋下 达指示,掌握时机,分配火力,调整兵力,有板有眼。孙晓农把指挥任务接过 去之后,杜朝本就没有事情干了,成了旁观者,可怜巴巴地看着指挥所里一群 人忙碌。 第一个波次过去了,岑立昊只说了两个字:重来! 这一句话从根本上把266团的演习准备判了个不及格。 在这次演练中,范辰光基本上也是个旁观者。战场政治工作是转业问题尚且悬 而未决的黄阿平在忙活。黄阿平领导的政治处在演练发生之前就向虚拟的渡海 分队发出了“打上某某岛,解放全中国”的战斗动员令,同时指示航空兵向敌后 散发传单,上面套用了毛泽东主席的一段话:某某官兵们,中国人民解放军就 要打过某某海峡了,尽管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们是一定要打上某某 岛的。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五十多年前,号称固若金汤的长江天堑也没有能 够阻挡我们进攻的步伐,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是这样打过长江去的。 登岛战斗开始后,黄阿平又及时向部队通报了进攻地区的民俗、社情、宗教习 惯,并发出这样的口号:同志们,我是你们的指挥员,向我靠拢,紧紧地团结 在我的周围,跟随我前进!前进! 范辰光不甘寂寞,急得抓耳挠腮,抱着电台话筒不断喊叫:同志们跟我上!共 产党员跟我来! 这一幕看得岑立昊时时冷笑。 刘英博面部表情十分难看,咬牙切齿地说:胡闹! 这次演练,除了指挥系统实现局部网络化以外,演练的内容基本上还是常规属 性。常规战中的思想政治工作当然还要体现常规战的特点,但是经过黄阿平创 造性地发挥,就变得有声有色,亲切生动。范辰光在指挥所里找不到事情做, 一会儿跑出去看部队,一会儿又指挥后勤保障分队送绿豆汤。 岑立昊和刘英博虽然也是汗流浃背,但纹丝不动,平静地观察。岑立昊说:老 范,你的位置是在指挥所,现在正在打仗。请你回到指挥位置上。 范辰光说:我得给首长们搞好保障,别中暑了。 岑立昊厉声喝道:我再说一遍,这是打仗,你别考虑我们会不会中暑,你先考 虑你自己会不会中弹。 刘英博说:老范,先头部队伤亡很大,你跟老杜要迅速拿出应急措施。 杜朝本说:请孙副团长按预定计划处置。 孙晓农对着话筒喊:长江注意,暂停进攻。炮兵连表尺减四,方向向左0— 06,六发集火射向,压制204号目标,掩护长江向2号目标运动。 黄阿平的计算机指令是:突击队丢掉伤员,丢掉烈士,丢掉一切非直接作战物 资,直插2号目标409高地,完成最后的争夺。 杜朝本在一旁看了,做焦虑状,说:那怎么行?伤员和烈士不能丢下。真正的 作战我是绝不会下这样命令的。 孙晓农说:黄副主任的处置是正确的,只要有一个排、哪怕是一个班能在十分 钟之内插上409高地,控制正面火力,整个战场形势就会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后续部队登岛的阻力就会大大减轻。 黄阿平继续下令:轻伤协助重伤,开展自救,迅速撤离战场。 范辰光说:不可能撤啊,主力分队全走了,那样的地形,伤员们还不彻底被包 了饺子。 黄阿平说:政委你要逼我说实话,我就跟你说了,这些伤员我只能让他们成为 烈士了,否则烈士的数量会成几十倍增加。 范辰光说:如果这不是演练而是真正的战争,你也会这么处置吗? 刘英博看不下去了,说:老范,你这个问题很幼稚。战争是要死人的,这还用 问吗? 演练结束后,岑立昊进行讲评,对杜朝本,岑立昊没说太多的话,只说了一句 :老杜,我建议你到洗剑山轮训队学习一段时间。 杜朝本满脸阴云地说:师长,我学习是不够,不过,请听我解释一句。团里常 委分工,是孙副团长分管司令部战备训练。 岑立昊本来已经准备出帐篷了,听到这话,又退了回来:哦?有这事?那么你 分管什么? 杜朝本说:我分管行政和后勤。 岑立昊的脸上出现了巨大的惊愕,看了看刘英博,又看了看范辰光,再看看杜 朝本: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杜朝本顿时紧张起来,范辰光赶紧抢上来说:我们团常委分工,杜团长和我管 全面,具体的行政工作和后勤工作也是老杜管,思想政治工作,安全防事故… … 岑立昊怒不可遏,挥手打断了范辰光的话头:荒唐!简直是今古奇闻,一团之 长,一个团的政委,什么都管了,就是把根本的东西、最该管的东西丢掉了。 杜朝本和范辰光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岑立昊冷眼直逼杜、范二人,咬牙切齿地说:虚在其位,并无其能,谋则失算 ,战则败北,这就是你们二位的形象。我警告你们,你们把你们最应该分管的 东西交给了你们的副手。我不管你们怎么分工的,我只要求你们分管一项工作 ,那就是打仗!什么盖房子扫院子,什么喂猪种菜防事故,什么军民共建两用 人才,什么计划生育卫生防病,统统让副职分管。 七 一个月之后,集团军以军长钟盛英和政治委员岳江南的名义发布命令,88师 团以下干部作了部分调整。266团政治处副主任黄阿平任师政治部干部科科 长。鉴于姜梓森没有担任过建制团主官,被任命为265团政治委员。政治部 的工作暂由刘英博主持。 命令宣布之后,岑立昊找范辰光谈了一次话,你老范也是个老同志了,我说一 句难听的话,你是官当的越大水平越差。一个政委是个什么形象?过去电影里 都是军事干部粗鲁,政工干部文雅,现在情况好像恰好相反,至少在你的身上 相反。有的干部反映你平均每天要讲六十至七十个“妈拉个巴子”,这还像解放 军的团首长吗?简直是土匪。为什么一说打仗就找不到感觉,一搞演练就慌了 手脚?就是因为不会,进入不了状态,一滴油漂在水面上,没有融进去。看起 来你咋咋呼呼指手画脚,有人还认为你挺有魄力的。你那叫什么魄力?好像做 什么都行,盖房子,做牌子,唱歌,吹牛,汇报,拉关系,什么都搞得有声有 色,但只要往沙盘边上一站,往高技术练兵讲台上一站,那就是驴头不对马嘴 ,东拉西扯不着边际,要么就是熬绿豆汤,你说你那叫什么魄力? 范辰光表情很复杂,说:岑师长,我是一个政工干部,你总不能让我也成为军 事家吧? 岑立昊说:老范我提醒你,无论是现代战争还是未来战争,已经完全不同于我 们经验中的战争形态了,思想政治工作该怎么做,有很多新的课题需要我们研 究,我们再也不能不切实际地坐而论道了,要进入状态,首先要对战争形态有 所了解。 范辰光终于被逼出了一头冷汗,说:我承认我们一度战争意识淡薄,恐怕这也 不是我们一家。我们不是不想学点高技术,可是你说我们这么一把年纪了,重 新学这些新玩意儿能学会吗? 岑立昊说,学不会也得学啊,再不适应,那只有转业了。 范辰光愁眉苦脸地说,我努力吧!不过,岑师长你的标准也确实太高了。不光 是我受不了,我看很多人都受不了。 岑立昊说,那我不管,我不能因为你们几个人受不了就降低战斗力标准。 岑立昊的“主官工程”重点是抓团长和政委,再往下降点格,最多也只抓到副团 以上干部,营以下干部他基本上不管。团长和政委们这段时间被抓得人心惶惶 ,其中军事干部又是首当其冲。像范辰光这样挨顿批评的还算幸运,最倒霉的 还要数杜朝本。 这天晚上八点钟,杜朝本办公室的灯光还在亮着。 杜朝本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在距离沙发两步远的办公 桌中央位置上,静静地躺着一本刚刚启用的稿纸,上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渡 海登岛作战几种情况处置。 除了这个标题,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这是岑立昊布置给他的又一个新的课题。 上午的交班会开罢,岑立昊亲自到杜朝本的挂着“副参谋长(3)”铜牌的办公 室里,客客气气地说:老杜,师里要向集团军上报渡海登岛作战演习设想,这 个问题你帮我琢磨一下,尽量细一点。 杜朝本明白,这又是在检验他,看看他这段时间补课效果如何。可是,他翻了 一个上午的资料,关于渡海登岛作战的,都是大的原则,宏观战略方针,落实 到具体情况处置,可供参照的范例极少,那只有靠想象了。但,他又知道,岑 立昊既然出了题,就绝不可能是靠想象能解决的,必然有充分的理论依据和实 际战例为依托。如果他不把这些理论和范例吃透,交上去的答卷必然离题千里 ,只能继续增加岑立昊对他的蔑视。怎么办呢?找韩宇戈或者黄阿平帮忙?丢 不起那人。到指挥学院请余教授指点迷津?来不及了。跟学习班那些难兄难弟 商量,那些人可能还不如他。杜朝本想来想去一筹莫展,不禁长叹一声:早知 今日,何必当初啊! 杜朝本的心里很凉,简直痛恨。不情愿恨自己,也没理由恨孙晓农,更不敢恨 岑立昊。那么恨谁呢?连他自己也没有个明确的目标,只是恍恍惚惚地有一股 愤懑之气向外喷涌。他属于那种老老实实的类型,从军二十多年来,当过警卫 员、排长、副指导员、连长、副营长、副参谋长,副团长,可以说是一步一个 脚印。在表现上,他从来没有落伍,当连长的时候他的连队是百日安全无事故 标兵连,他本人是彰原市学雷锋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全军搞军民共建的时候, 他是彰原市和88师共同树立的典型;支援地方经济建设,他身为副营长带领 两个连在彰原油田挖了四个月的输油管道,个人荣立三等功;机关开展学理论 活动,他身为副参谋长,八小时以外挑灯夜战苦读哲学,在全师理论考核中, 成绩数一数二;当团长期间,266团因为班子团结核心作用强,被集团军评 为先进团党委。掰着指头算算,在他杜朝本当兵的历史中,也有一串辉煌的足 迹,而且是不可磨灭的,不容诋毁的。 可是,自从五月份以来,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从岑立昊那里,他听到的最多 的话是“文不对题”、“驴头不对马嘴”和“不行,重来”,图上作业不行,重来! 沙盘作业不行,重来!战术想定不行,重来!岑立昊一句话把他说死了—— 什么都学会了,就是不会打仗。 好在,按照上级批准的试行方案,像他这样的建制团的主官,不实行末位淘汰 制,师党委几个核心人物通个气,给了他一条出路—— 到师司令部帮助工作,名义上是编外副参谋长,其实就是被“挂”了起来。 第十章 一从 元 旦 之 后 ,88师 便 好 戏 连 台 。 钟盛英在春节前一个月升任军区司令部参谋长。春节的几天假刚刚结束,钟盛 英便打来电话,说他搬家前要到88师走一趟。 钟盛英在电话里对岑立昊说:你们那个7号文件我也学习了,坚决拥护。我调 到军区工作,也是新官上任,家还在平原。这次到88师,虽然跟司令员和政 委报告了,但司令员和政委也没有赋予我特别的任务,多少还有点个人行为, 所以你们不用太当回事。 岑立昊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首长开宗明义地谈到接待问题,让人有点尴尬,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师党委的7号文件里,在职老首长回老部队,专门有规定 。我们不会违背这个规定。 钟盛英说:那就好。但有一件事情你要帮我办好,我要看看老同志。 岑立昊说:春节前每家我都跑到了,把路都摸熟了。首长来了之后,陪同工作 、司机和向导的职责,我一个人就全解决了。 钟盛英说:我不要你陪。我还想借此机会听听其他同志的反映呢,你整天跟着 我,是不是要封锁我啊?让谁陪同,我临时指定。 岑立昊说:那好,那样首长就会听到很多对我的表扬,这比我自我标榜效果要 好。[ 奇 书 网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钟盛英在电话里开心地大笑:这小子,底气很足啊。 其他的接待工作都好办,因为有副师长路金昆和副政委刘英博专门负责做这项 工作,岑立昊本身就不很精通此道,索性不问。但有一件事情辛中原提醒岑立 昊不能不管,那就是曾经被他下令拔除的266团在西郊机场竖立的那些标牌 。 岑立昊起先还不以为然,辛中原再三说明,这才意识到,可能麻烦了。岑立昊 对辛中原说:钟参谋长说他此行属于个人行为,尽量不让他到北兵营去。如果 要去,就把他耗在265团和侦察营,让他看栗奇河的声呐情报采集系统,这 是新玩意儿,估计他有兴趣。 辛中原说:这是下策。他既然回88师,不可能不到266团,那个破机场是 他费了口舌向彰原市要来的城市攻防战斗训练基地,他很得意这一块,也不可 能不看。 岑立昊说:那就没办法了,他要是当真计较,我就老老实实让他骂算了。 辛中原试探着说:他是升官之后第一次回88师,最好不让他不高兴。是不是 可以这样,还让范辰光想办法,这家伙做表面文章还是有招数的。 岑立昊断然否决:不妥,我不能朝令夕改。再说,那些牌子我早就下令拆了, 钢筋木板恐怕都搞营建了。 辛中原想了想,说:钟这位首长你恐怕也了解,自尊心很强,很要面子,还尤 其看重老部队的荣誉。现在,有的部队修个大门都要考虑考虑,原来的大门是 谁定的,要翻修,也得征得老首长的意见,要是连说都不说就改了,没准会弄 得不愉快。何况,266团的标牌是钟参谋长赞赏的,为此他还很得意,你招 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它拔了。你拔的是标牌吗?那是首长的脸面啊。 岑立昊心里虽然也为之所动,也有顾虑,但嘴上绝不松口:即便错了,也将错 就错了。我不可能让人再把牌子安上来。我们不能这样患得患失的。再说,我 们也不要低估首长的觉悟和姿态。 辛中原想了想说:那这样吧,钟参谋长在88师这几天,师部活动由你陪同, 到团里去我来陪同。 岑立昊明白,辛中原这是想让他回避,万一老人家发火了,辛中原就充当出气 筒。辛中原自恃是个老同志,钟盛英也不至于太难为他。但辛中原的善意安排 岑立昊不能接受。好汉做事好汉当,事情是他做的,他不能让辛中原代他受过 。岑立昊说,这事不讨论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到时候跟着感 觉走。 二 陪同钟盛英到88师来的是集团军岳江南政委和88师前任师长、现集团军副 军长郭撷天和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代理主任郑绍清。 这一行人是从军部驻地平原过来的,两辆越野车,于上午九点到达88师师部 。岑立昊、刘英博等人在师部小招待所门口迎接。下车后,岑立昊上前去给钟 盛英敬礼,钟盛英跟众人打了招呼,突然发现不见辛中原,瞪起眼珠子问:哎 ,老辛呢?怎么没见老辛啊? 刘英博说:在洗剑山,他说他在那里等首长。 钟盛英收敛了笑容,略嫌不快地说,这个老辛,天寒地冻的,我到洗剑山干什 么?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岑立昊说:辛副师长正在导演一台精彩的节目,要向首长献礼呢。 钟盛英仍然不高兴,说:告诉老辛,我不去洗剑山。他要见我,马上回来,中 午老哥们喝杯酒。 刘英博说:洗剑山首长您不能不去,我们…… 钟盛英说:就是去,也得老辛先回来,我这第一顿饭,没有老辛在场,我吃不 香。派我的车去把他缉拿归案。这个老辛,不够朋友。 岑立昊说:我替辛副师长申冤,他听说首长回来,提前在您要下榻的房间住了 一晚上。 钟盛英不解地问:干什么? 岑立昊说:试室温,听声音,怕冻着您,怕吵着您。 钟盛英半天没吭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拍拍脑袋说:啊,这个老辛,心细啊。我 们也是老了,他是真把我当老同志对待了。 辛中原赶回师部,才十点半左右,钟盛英果然十分高兴,说:这个老辛,我回 88师来,满以为你要出城举行欢迎仪式,哪里想到来了不给面见。辛中原礼 毕,说:我们有分工,我在洗剑山当导演,给首长准备节目呢。 钟盛英说:我没计划去洗剑山啊,你们又要强加于我?辛中原说:哪里敢?不 过,首长来了,我们总得准备几个汇报项目吧。 钟盛英说:想必是有撒手锏了。突然警觉起来了:你们不会设什么埋伏,找我 要钱吧? 辛中原说:目前还没想到这一步呢。首长呢这样一说,反倒提醒了我们。 钟盛英说:老辛你这家伙,还会反咬一口。我可告诉你们,我刚到军区,两眼 一抹黑,可不敢擅用职权。88师这个方向,我多来两趟可以,额外的钱一分 没有。我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你们呢,也别想沾我的光。 辛中原说:您说这话就带有私心。您这话说一遍,二级部的部长同志们就要琢 磨一遍。您笔下的那些钱,给谁都是花,给88师都是用在刀刃上,何乐而不 为呢? 钟盛英说:话不能这么说,我得避嫌。再说,也得看值得不值得。当然,你真 有好东西,我也可以考虑投资。上次你们搞RE— JJ模拟系统软件,我和岳政委给了你们二百万,你们那个什么BBBB…… B什么魔方? 岑立昊赶紧说:BIC魔方,是数字化终端设备,可以在没有卫星支撑的情况 下,搞区域载波对接。 钟盛英说:啊,好东西!可你干吗取这么个名字,拐弯抹角的。 岑立昊说:这是专家老早就确定的课题,我们只好尊重。 钟盛英说:啊,那是应该的。这东西怎么样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啊?我们看 看也是不白看,看高兴了,还真的能搞点钱过来。 岑立昊说:革命尚未成功,我们正在努力,首长再给点时间,这台好戏您迟早 会看到的。 哦。钟盛英颇有力度地看了岑立昊一眼,说:要抓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 因为陪着首长,岑立昊和郑绍清一直没有捞到机会单独说话,直到开饭前,在 院子里散步,两个人才走到一起。 郑绍清说:岑师长,听出来了没有?钟参谋长想看看咱们的撒手锏,是有深刻 含义的。我听说他想在88师开个现场会。 岑立昊一愣:不会吧,我已经向他汇报过了,现在时机不成熟。 郑绍清说:对于一个刚刚到军区当参谋长的首长来说,他的老部队在这个时候 拿出撒手锏,就是最好的时机。 岑立昊说:RE-JJ模拟指挥训练刚刚起步,还在摸索之中,没有多少经验 可以介绍,而且团长团参谋长这两级都还没有完全过关,演示起来洋相百出。 BIC魔方还是个夹生饭,现在就拿出来开现场会,岂不是揠苗助长?那会误 事的。 郑绍清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现场会都是成熟之后才开的 ,关键看你要什么了。 岑立昊说:郑主任,你这话我不是很明白啊。 郑绍清含蓄一笑,说:那你慢慢琢磨吧。不过,我会帮你的,咱俩也是几个月 的搭档嘛。 三晚 饭 后 , 岑 立 昊 陪 钟 盛 英 在 彰 河 边 散 步 。 因为没下雪,寒冷就尤其刺骨。一抹夕阳血红的余晖从洗剑山方向斜着铺排过 来,在城市一隅溅起冬日的苍凉。远处,是绵延的山脉和城市之间的一片辽阔 的旷野,落了叶子的杨树像是细长的手指伸张着,在萧瑟的风中点缀着似烟似 雾的暮霭。 钟盛英在左前,岑立昊在右后。 钟盛英望着远处,问:这座桥你走过几趟? 岑立昊老老实实地回答:首长,恐怕很难统计。 钟盛英说:是啊,是难统计,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两个人是前后脚离 开88师的,我离开88师的时候,已经在彰原市生活了将近三十年。 岑立昊说:惭愧,我从到彰原市到第一次离开,只有十三年。首长说88师的 水养人,我喝得不够多,所以才回来接着喝。 钟盛英说,立昊啊,你回88师这大半年,总体反映是好的,可以用大刀阔斧 摧枯拉朽来形容,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但是,我也得提醒你,但凡想成大 事,也得有张有弛。你的弦似乎绷得过紧,把干部们逼得太狠。要注意,不能 给人留下单纯军事观点的印象。不客气地说,已经有这方面的反映了。 岑立昊说:首长高屋建瓴,道理我是懂的,但也还有矛盾,就是部队的专业训 练和其他工作比例失调。有时候,真正用于训练和战争准备的时间和精力,微 乎其微。 钟盛英说:现在正在搞训练改革嘛。体制问题,时间问题,结构问题,装备问 题,方法问题,还有内容、对象等等,都是需要在实践中摸索的。不能一口吃 个胖子。 岑立昊说:首长,我们摸索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喊了十几年了,到今天,无论 是观念还是结构,无论是方法还是装备,同发达国家相比,较之十几年前,差 距不仅没有拉小,反而越拉越大。我们在进步,别人也在进步,我们是齐步走 ,别人是跑步走。我们的步子太慢了。 钟盛英说:我看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速则不达 ,这都是说要一步步地来。用你们知识分子的话说,叫积重难返,罗马不是一 天建立起来的。 岑立昊心里一动。他记得刚来88师的时候,辛中原和刘英博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当时理直气壮地予以驳斥——但罗马是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摧毁的—— 自然,他不能用这种话来应对钟盛英。在有些观念问题上,他面对的绝不仅是 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彰原市的室外温度已经降低到零下16度,彰河河 面上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散了一会步,钟盛英来了情绪,童心大发,说,小岑 ,跟我下来,到河里走走。 钟盛英下到河面上,在冰面上试着滑了两步,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哈哈,老 夫且发少年狂,回到昔日溜冰场。 从冰面走过,很快就到了对岸,岑立昊说,首长,上去吧,天快黑了,我也想 看看首长当年浪漫的小树林呢。 钟盛英意犹未尽,说,啊好好,我们上去。一边上一边说,还是老了,动作不 那么利索了。有句话怎么说?树老皮多,人老愁多。怀旧就是愁啊。老了。 岑立昊说,首长的位置和年龄,正是最佳时期,哪里谈上老啊? 钟盛英说,官越当越想当大,可是官当大了,人也老了,气魄也小了。真有些 不甘心啊!无可奈何花落去,怎么办?那就明智一点,放手让你们这些年轻人 干。 岑立昊说,年轻人也有老的时候,我也四十多岁了。 钟盛英说,是啊,往往就是这样,熬到军长司令的位置上,正想大干一场,可 是年龄也进入倒计时了,很快又要退休了。那时候别说能力了,情绪都没了, 那就只好晃悠了。要想避免老而无力,抱残守缺的遗憾,那就应该再加快干部 年轻化的步伐。 岑立昊心里很热乎,觉得钟盛英真不愧是一个有胸怀有眼光的首长。在这样的 首长手下,就像在厚冰上走路,无所顾忌。 回师部的路上,钟盛英问:关于在88师召开科技练兵现场会,你们有些什么 考虑? 岑立昊说:88师的科技练兵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近期就召开现场会 ,我觉得时机还不是很成熟。 钟盛英站住了,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岑立昊:你是说,你们不准备争取这个 任务? 岑立昊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岑立昊小心翼翼地观察钟盛英的脸 色,字斟句酌。 钟盛英不高兴了,说:你岑立昊是个爽快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有话 直说。 岑立昊说:那我就敞开心扉向首长汇报了。我认为,开现场会无非两个目的, 一是检验,二是看。检验是检验战斗力是否真正得到提高,看就是看热闹。在 我的印象中,现场会可以说是年年开,年年都在总结,年年的总结都在信誓旦 旦地说战斗力又提高了多少多少,按照这种提高速度和计算方法,我们现在就 可以宣称是世界头号军事强国了,可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还是落后, 很多东西还在摸索和论证之中,即便有点进步也是微不足道的,并没有多少先 进的经验可以介绍或者可供别人借鉴。所以,我对开现场会持消极态度。 钟盛英面无表情地问:你想好了吗? 岑立昊说:这是我个人的观点,还没有在常委会上提出来。 钟盛英说:那么,我是支持你呢还是反对你呢?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 四 这一夜岑立昊没有睡好。 从去年八一建军节开始,岑立昊就要求政治部对外宣传工作进入静默状态,高 科技训练中心的各项带有研究性质的训练进入封闭状态,不搞短期行为,不搞 一次性宣传。他甚至让宣传科把报道组解散了,人员分配到洗剑山下的高科技 训练中心,帮助出谋划策。这些举措的确让郭撷天等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大道 理上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声“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别出心 裁欲擒故纵”之类。 宣传可以静默,在这个问题上岑立昊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但是,现场会开不 开,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钟盛英不是郭撷天,不是随便能说服的。尽管在岑 立昊心目中,钟盛英是一个务实和开明的首长,但是,诚如郑绍清分析得那样 ,一般说来,一个领导升迁到新的岗位,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迅速打开局面,而 此时如果88师能够搞一场声势浩大的科技练兵现场会,无疑是对钟参谋长最 好的火力支援,其中的利害关系岑立昊不是不明白。 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想起了范江河。 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尽管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的忧患意识,他的紧迫 感,都是那样现实。他似乎又听到了范江河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不 行,这样下去不行……战士们流血牺牲,评功评奖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应该思 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多出一点战争智慧,少出一点烈士。夸大战果是一种腐蚀 剂,这样弄虚作假粉饰战绩,无疑给部队埋下祸根,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这 个祸根就一天天长大……要实事求是…… 岑立昊最终决定,还是要向首长坦陈肺腑之言,不干那种急功近利的事情。 第二天又是个晴天,早晨阳光灿烂。岑立昊赶到招待所的时候,首长们已经在 院子里散步了。 在早餐桌上,岑立昊注意观察钟盛英的表情,发现钟盛英没有表情,津津有味 地享用88师7号文件规定的早餐标准,老农一般热气腾腾地喝稀饭,只是偶 尔同大家谈论些饮食方面的见解,说:你看,你们吃红薯吃得很香,我就不爱 吃这东西。为什么,小时候吃得太多了,在家里吃,上中学还挑着担子带到学 校,一个月交几角钱,请伙房的大师傅放在饭锅里蒸熟了吃,饭是它,菜也是 它,今天是它,明天还是它。吃伤了。就这还算好的,有些同学连红薯也吃不 饱,搭配着吃糠皮。你说这日子还叫日子吗? 刘英博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首长那时候吃的苦,实际上是一种检验 ,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钟盛英笑道:刘英博你个龟儿子,这个马屁拍得还有点文化呢。不过,也不能 忘本,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岑立昊一怔,觉得这话像是在影射他,因为他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学会忘 记和抛弃。“我们为什么落后,就是因为死抱着我们的文明古国的招牌不放,造 纸、火药、指南针、印刷术,发明得比别人的早,还以为人家永远发明不了。 结果是,人家把什么都用到我们前面去了。你现在要想用好纸,不是靠进口, 就是学人家的技术。光强调老祖宗的辉煌没用,那是阿Q,关键要看我们还能 不能保持辉煌。一说文化,我们最有文化,动不动就是这个学说那个学说,说 来说去,把正经事都耽搁了。所以,要学会抛弃,管他什么学说,先进的就学 来用。” 这些话是他刚回88师不久之后就说出来的,当时曾引发了刘英博和他的激烈 争论,刘英博说他是数典忘祖,是否定一切,他当时不屑跟刘英博争论。但现 在听钟盛英的话,好像有点批判他的意思。 早餐完毕,钟盛英在郭撷天和刘英博的陪同下,前往干休所看望老干部,岑立 昊则留在师部向岳江南汇报情况。 岳江南说:岑师长,我感觉你好像对开现场会热情不高,有什么想法吗? 岑立昊虽然经常跟岳江南通电话,也知道岳江南同钟盛英在一起搭班子配合得 还算默契,但是他不知道岳江南对开现场会的真实态度,也拿不准昨天同钟盛 英在彰河边谈话的内容岳政委是否掌握,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岳江南看出了岑立昊踌躇,微微一笑说:没有人向我谈起这个问题,我完全是 凭感觉的。因为,你在向我汇报任何工作的时候,都是成竹在胸信心十足,惟 有在谈到现场会的时候含糊其辞,态度很不明朗,似有难言之隐。不瞒你说, 我这个集团军政委,对你的思想动态还是很有把握的。 岑立昊说:政委,我很矛盾。一方面,88师的科技练兵是有些成绩,不谦虚 地说,把硬件摆出来,在全军陆军部队里都不落后,按照通常的思路,可以亮 亮宝了。但我觉得暂时还是不张扬的好。就那么几招,张扬出去了,外界知道 了,敌人也知道了。这又不是搞战略威慑,而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交流,虚张声 势没什么好处。再说,现场会一开,层层宣传,层层总结,层层加码,不是经 验也总结成经验了,不是事迹也宣传成事迹了。这就像蒸大米饭,刚刚上气, 为了展示大米是优质的,揭开锅盖向人炫耀,结果不是生米做成熟饭,恰好是 快熟的饭又成了夹生。 岳江南微笑着注视岑立昊,说:这个比方形象。你这个同志,想得实在。我所 掌握的情况是,哪一支部队都希望在自己的部队开现场会,求之不得啊,哪怕 他没什么好看的,但只要开了现场会,就等于上面认可了,就有了名气,就有 了感情投资。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 岑立昊怔怔地看着岳江南,说:政委,那您的意思是…… 岳江南说:我用一句话表明我的态度,练为战,不为看。 岑立昊说:谢谢政委,不过…… 岳江南摆摆手说:不要说了,领导层有不同看法,很正常。钟参谋长是你的老 首长,也是我的老搭档,别看他现在官大一级,我的态度他还是重视的。当然 了,你放心,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老首长了,只要他把眼皮一抬,远见就 出来了。这个工作你就交给我吧。 岑立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给岳江南敬了个礼:政委,有你这个态度,我就 在师常委会上提出来,现场会的任务我们88师就拱手相让了。 岳江南欠欠屁股,往前伸了伸脑袋,右手拍球似的悬空拍了几下,说:坐下坐 下,你激动什么?我们的谈话还没有正式开始呢。你给我用最简捷的话说一下 ,你认为部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岑立昊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个字,虚。 岳江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呢? 岑立昊回答:还是一个字,实。解决所有的痼疾,只要抓住这一个字就行了。 结合实战需要,把战斗力结构改革落到实处,把联合指挥训练的协调工作落到 实处,把思想政治工作落到实处,把高素质人才培养和军官高技术训练科目落 到实处,把改善装备和立足现有装备实行人装最佳结合的训练落到实处,88 师的战斗力增长幅度不是个加减的问题,那就是乘十乘百的关系。但是,政委 ,我斗胆说一句,从现状看,我们有很多地方没有落到实处。从观念到方法, 从标准到手段,乃至于结构、经费、技术,都没有落到实处。其实,我们用不 着玩什么新花样,就一条,把军委和总部要求我们做的,一点一滴,一寸一尺 地做好,励精图治,夯实基础,积小胜为大胜,我们88师就是陆军最强的地 面部队。 岳江南往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岑立昊,又把目光投向窗 外,沉思了一会儿说:兵法上说,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拆开来看,只有静如 处子,才能动如脱兔。不浮不躁,不温不火,甘于寂寞,步步夯实,后发制人 。我想,这可能就是你的指导思想。 岑立昊说:首长这是高度地概括了,从理性的角度讲,我是追求这种境界的。 岳江南说:立昊同志,你的思路是对的。应该得到支持。 五 按照预定计划,钟盛英等人在88师的三天,第一天看望老干部,第二天走访 彰原市党政领导,第三天上午在师部接见各团主官。师里在“兵家食府”摆了两 桌,为88师老师长、22集团军老军长送行。 宴会开始之前,郑绍清把岑立昊和辛中原拉到一边商量,说:老师长今天就算 是来告辞的,我们为老首长送行,就不要上“军烧一号”了吧? 岑立昊说:那是自然,彰原市慰问的酒,我让管理科留了两件五粮液,就是为 今天准备的。 郑绍清笑了,说:你这家伙,也不是圣人嘛。 岑立昊说:那当然,我要是圣人,也就成了废人。 辛中原说:一定要把气氛造出来,时间长一点。 岑立昊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辛中原的意思是在酒桌上把钟盛英拖住,让他临行前没有时间再到266团去 ——岑立昊差点儿叫了起来:哎呀我的老首长,你可真是机关算尽啊。 辛中原捅了捅岑立昊:当心,别让他察觉,偷鸡不着蚀把米。 郑绍清不解地问:你们搞什么鬼? 辛中原说:老政委,这个问题对你也暂时保密。不过,还得请你帮忙,让首长 尽兴。 郑绍清说:那是自然,我在88师坐的板凳还是热的呢,当然是你们的同盟。 十一点四十分,酒席摆好之后,岑立昊和辛中原又亲自安排好座次,这才到房 间请钟盛英和岳江南等首长。钟盛英在范辰光和其他几名熟悉的团里主官的簇 拥下,一路谈笑风生地走进餐厅,环顾四周,扫描了桌面,兴致勃勃地说:啊 ,他妈的,看来还是我老钟面子大啊。我在北京都听说了,你们扬言司令员政 委来了都喝“军烧一号”,这次倒给我摆上五粮液了,啊,这是提高了规格还是 降低了标准啊? 辛中原说:首长你这次是来探亲的,情况不一样。您下次再来试试,看我们敢 不敢给你喝“军烧一号”? 刘英博说,都信息时代了,还给首长喝“军烧一号”,也显得太跟不上时代了。 钟盛英脸一沉说:你们的7号文件我是学习过的,我支持,就不能带头破坏。 我建议你们还是上“军烧一号”,尽管那东西很难喝,但那是我们农场自己造出 来的啊。现在做广告不都兴搞什么谁谁谁指定产品吗?以后,凡是比我官小的 人来了,你们就可以在餐厅贴上“军区参谋长钟盛英将军指定酒水”。把五粮液 换下去,上“军烧一号”。 岑立昊一看这阵势,老人家不像是挖苦人,正在犹豫,老搭档郑绍清和了一把 稀泥,说:既然首长发话,那就上“军烧一号”,那还当真是88师的水酿的。 然后就上了“军烧一号”。岑立昊同辛中原推让了一番,然后端了满满一杯酒, 热烈致词:老师长老军长回老部队,坚持老作风发扬老传统。我代表88师现 任领导向首长们表个态,一定要把这支老部队带出新水平。来,我们一起敬首 长。 钟盛英乐呵呵地说:岑师长啊,你说了半天,就这后一句话我爱听,前面一大 串都是老,哎呀,吓人,就像你越是秃子,他越说你没毛,简直是哪壶不开提 哪壶。把老部队带出新水平,你们也只有这个选择。来,我们88师的新老首 长共同干!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其他首长也都纷纷起立举杯,顿时形成觥筹交错之势。然后是辛中原和刘英博 分别向钟盛英、岳江南和郭撷天以及郑绍清敬酒,桌面上一片热烈景象。 辛中原向岑立昊递了个眼色,岑立昊会意,心中窃喜:钟盛英是乘三点半的火 车从彰原市直接到军区,看眼下这个场面,主宾桌怎么也得闹腾个把小时,然 后是部门首长,各团主官,敬酒回敬,几个回合下来,怎么也耗到两点多了, 稍事休息,就要登车了,中间没有一点缝隙,也就用不着担心钟参谋长临走还 要拐到266团去看一眼。从现在的速度上看,闹腾还没有正式开始,岑立昊 甚至担心时间不够用,他差点没暗示大家,有心意赶快表达,抓紧时间。 岂料这里岑立昊刚刚放下心来,那里钟盛英开始发言了。钟盛英端起酒杯说: 大家也都别光给我们敬酒,你们这种轮番轰炸我老人家受不了,岳政委也受不 了。我也不一一给你们敬酒了,我喝一杯你们喝一杯,我喝三杯你们喝三杯, 心意都在这里了。 辛中原赶紧站起来,说:不妥吧首长,这又不是体力活,可以大家平摊,我们 表达我们的敬意是真诚的。这样,我们每人在您面前喝三杯,你们几位首长象 征性地,随意,下慢点,我们边喝酒边跟您套近乎。以后我们到军区,到首长 家里赖酒喝。 岑立昊明白辛中原的良苦用心,无非还是怕机动时间剩多了节外生枝。他情不 自禁地向辛中原投去感激的一瞥。每当上下关系出现紧张局面,哪怕是一点点 微妙的不谐,辛副师长总是挺身而出,能打掩护的打掩护,掩护不过去的就担 过去,凭借他的老面子替岑立昊分忧。而且恰到好处,分寸把握得极好。 但钟盛英不买辛中原的账,说:咱们也别老在这里喝酒了。酒这东西,没有不 行,多了也不行,少喝几杯助个兴,多喝几杯就乱性。我这么大个官儿,可不 想跟你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地乱拍胸脯。来,同志们,举杯,共同喝三个,结束 ! 辛中原急了,说:时间还早啊,从这里到火车站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路。再说, 我们有人在火车站盯着,您不到,火车它也不敢开啊。 钟盛英说:老辛你想让我挨骂啊,为我一个人,火车晚点,那谱就摆大了。来 ,干三个,干完了我还想绕到北兵营去看看部队呢。我老人家回88师,你们 总不能不让我跟部队见个面吧?况且,你们的7号文件规定的午餐时间最多不 得超过一点,现在也只剩下四十几分钟了。我到你们的西郊机场绕一圈,正好 到点。 到西郊机场?岑立昊的心呼啦一下又提到了嗓门口。 越是怕有事偏偏事就来。恍惚中,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钟盛英将会在他下令拔 掉的那些标牌的遗址前是怎样的怒不可遏,也许不会暴跳如雷,甚至也可能会 压制着不表现出来,但是,他的内心是雷霆震怒的,不是可能,而是绝对。他 甚至意识到,这一个中午,钟盛英谈笑风生也罢,慷慨举杯也罢,实际上都是 稳兵之计,这老人家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要打你一个出其不意。 由于钟盛英态度坚决,也由于岑立昊的不知所措,局面出现了短暂的冷寂。还 是辛中原最早反应过来,举起杯子说:首长,看部队也不一定到北兵营啊,到 火车站,路过防化营,首长进去歇歇脚,也就行了。 钟盛英停住酒杯说:啊,怎么啦?我要去看看部队都不行啊?我到88师三天 ,三次提出到北兵营,你们推三阻四,不是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理由,你们难道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想封锁我吗?说着来了气,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掷:这 个北兵营我是去定了,酒也不喝了。 一语既出,满屋噤声,大家面面相觑。一股凉气顿时钻进了岑立昊的后背。 找茬儿,借题发挥!这就是岑立昊最初的反应。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他对召开 现场会表示迟疑引发的,钟参谋长这是处心积虑地要收拾他了。一股强烈的抵 触情绪油然而生。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岳江南出来收拾局面了。岳江南端了一杯酒,推推眼镜, 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同志们啦,这就叫用力过猛,适得其反。你 们想让首长多喝点酒,心是好的,也得有个度啊。首长提出要看部队,那是天 经地义的。不过呢,你钟参谋长没离开88师,我还喊你一声老钟。老钟啊, 这是你上任前在本集团军辖区内喝的最后一顿酒,也是我们的饯行酒,你不尽 兴,我这个政委也没面子。难道是咱俩配合得不好,今天故意扫我一次面子? 钟盛英愣住了:老岳,你这是哪跟哪啊?我们两个在任上是有名的黄金搭档。 你这不是将我的军嘛? 岳江南依旧端着杯子,依旧微笑,依旧不卑不亢,说:老钟,既然是黄金搭档 ,你就得听我的,酒还是要喝的。你这么气呼呼地,让88师的同志们还真误 会我们两个人有什么龃龉呢。你屁股拍拍走了,他们还不议论我啊? 钟盛英无奈地苦笑,端起酒杯说:老岳啊,我算服了你,你可真会指鹿为马, 我临走想发个小脾气都被你镇压了。好了好了,我喝三杯,以示清白。 说完,当真拿过酒瓶,咕咕咚咚倒了三杯,兑在茶杯里,往岳江南的杯子上清 脆地碰了一响,仰起脑袋喝干了。 岳江南也不示弱,照此办理,也喝干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尴尬局面由于有了岳江南插手,又突如其去了。但是,酒桌上 的危机是平息了,另一场潜在的危机却更加迫近了—— 钟盛英坚持要去北兵营看部队。 六 五辆三菱越野车轻捷地驶出88师师部大门,过彰原桥,向北兵营方向游龙一 般驶去。车窗外,是隆冬北方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和呼啸的寒风。车窗内,是各 种错综复杂的心态。 岑立昊陪同钟盛英坐在第三辆车上。钟盛英似乎并没有为酒桌上的不协调扫兴 ,仍然神采奕奕,指点着窗外的景色,感叹着时光的流逝和彰原市城郊的变化 。 岑立昊已经无法说清此刻是一副什么心情了,是担心?是顾虑?抑或是摊牌之 前的悲壮?抑或兼而有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钟盛英看到了那些 标牌被拔掉,大动肝火是极有可能的,这还不仅是标牌的问题,标牌可能只是 个导火索,是借题发挥的最好理由。最让钟盛英耿耿于怀的,可能还是他对在 88师召开现场会不以为然,这是很伤钟盛英面子的事情,甚至让他伤心和失 望。那么,如果钟参谋长真的当众发难,他的最佳态度是麻木不仁,死猪不怕 开水烫,听他骂就是了。次佳态度是解释他不知道这些标牌的来历,出于保密 考虑,轻率地下令,既然是首长让安的,迅速恢复就是。第三种态度就是要抗 争了,他要把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带兵理念和盘托出,不管钟参谋长能不能接 受,他都将一吐为快。 车子刚驶出师部的时候,岑立昊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钟盛英突然改变主 意不去北兵营了,或者只去265团267团而不去机场了。随着北兵营的逐 渐逼近,这种侥幸心理逐渐消失,而第三种态度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成为第 一种态度。他甚至希望,钟盛英就是冲着88师QW-709训练基地—— 西郊机场遗址去的,并且就是冲着他下令拔掉的那些标牌去的。骂吧,您是前 辈,您是首长,您骂我听着。可是您毕竟是将军,这支部队健康成长,也是您 所希望的。 车队快到北兵营的时候,按事先安排,径直往马路终端的265团驶去,并且 前面两辆已经驶过去了,但是坐在后排的钟盛英却突然倾过身体,拍拍司机的 肩膀说:小伙子,前面向左拐,直接去西郊机场,我要去看看你们的QW-7 09训练基地。 岑立昊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但他还是说了一句:首长,今天基地上 没有部队。 钟盛英说:没关系,我就是看看那地方。岑师长你知不知道,我当兵就在这里 接受新兵训练,都四十年了,这个破飞机场其实才是我的第二故乡呢。 岑立昊心不在焉地回答:首长也是性情中人,重感情啊。心里却在想,用不了 五分钟,在老人家的第二故乡,有人要骂人,有人要挨骂。事已至此,别无良 策,听天由命吧。 小型车队钻进一片营区,在海军滑翔学校和266团营房南院墙之间拐了个弯 ,再也不可逆转地向机场遗址驶去。岑立昊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了,他 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甚至在心里背诵起高尔基的《 海燕之歌》——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倏然,岑立昊的目光被灼痛了。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在远方,在凛冽的冬日的蓝天下,像红色的城堞,像大海里的风帆,像迎风招 展的旗帜,耸立着一排红色的标牌。岑立昊疑惑自己看错了,是心力交瘁之后 出现的幻觉,是由愿望派生出来的梦境。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再看—— 没错,远处坚定不移地竖立着那些曾经让他发怒、让他为难、让他担忧、让他 激动并且让他做好承受钟参谋长痛斥的红色的标牌。走近了,红底上的金色大 字清晰入目: 金刚部队,百战百胜——八个大字闪闪发光。 就连被连根拔出的周边的小牌子也重新站立,还是“首战有我,有我必胜!”、“ 随时准备领命出征!”、“以劣胜优打赢高技术战争!”、“娘子关英雄连”、“赵 老庄猛虎连”…… 啊,这些在寒风中顽强伫立的板块,这些曾经让岑立昊怒不可遏的标牌,此刻 ,却像266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烤着他,也温暖着他……岑立昊明白了, 这一定是在辛中原的授意下、由范辰光亲自操办的杰作。 岑立昊的眼睛湿润了。范辰光啊范辰光,这个现场会的专家啊,这个弄虚作假 的大师啊,这个久经考验的四大金刚……之首啊!此时,岑立昊竟然对这个过 去一直轻视的家伙产生了巨大的好感,甚至有了几分谅解,范辰光此时要是在 他面前,他甚至会向他致敬。弄虚作假固然可恶,然而,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 下制造一点善意的谎言也是必要的。像这样把善意的谎言制造得如此有备无患 如此快速到位如此天衣无缝,更是难能可贵。这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啊! 他能想象得出,那些标牌并没有按照他的命令被拆散,而且在近两天重新刷了 漆,随时准备着。此刻,至少有三百名官兵在凛冽干硬的寒风中用自己的肩膀 和双手支撑着它们,温暖着老首长的心,也从而使一场狂风暴雨同他们—— 同在场的所有的人擦肩而过。他有什么理由不感激他们呢? 汽车逶迤驶上跑道。岑立昊说:首长,今天是零下16度,外面太冷,就不下 车了吧? 钟盛英“唔”了一声,说:那好,就是故地走一遭。人一老就怀旧。好了,差不 多了,打道回府吧。 岑立昊有些意外,也顿时感到轻松,还有点遗憾。他在心里做好的挨骂的准备 ,酝酿的那些肺腑之言,培养的抗争激情,全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车队缓缓走过跑道之后,下了返城的道路。 岑立昊掏出手机,给范辰光发了个信息:车队离开即撤,让部队原地跑两圈。 他是怕把部队冻坏了。 车子驶出机场后,钟盛英一直一言不发,微闭双目养神。快到彰原桥的时候, 岑立昊的手机响了,是守候在车站的管理科长打来的:T16次火车晚点两个 半小时。 岑立昊收线后小心翼翼地请示道:首长,最新报告,火车晚点两个半小时。回 师部还可以小睡一会儿。 钟盛英振作起来了,两眼炯炯放光,说:你认为我还有可能睡觉吗?然后又拍 司机的肩膀:小伙子,掉头,我再回西郊机场看一圈。 岑立昊大惊失色:首长,您……您这是……,他在心里把管理科长骂个狗血喷 头——这个狗日的,为什么这时候报告这么个信息?简直是天灾人祸。 钟盛英说:客走主人安,我不回你的招待所,免得你们又手忙脚乱的。我就在 外面晃悠。我在我的第二故乡多转两趟也算不上什么腐败吧? 如果说第一次到机场来,岑立昊的心情是担心和悲壮并存的话,那么,现在可 以用两个字来形容他的心情:绝望。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他们刚刚撤离机 场之后,那些扛着标牌的官兵怎样雀跃欢呼,那些标牌此刻正前仰后合地倒在 地上,而266团的官兵们按照他的指令,正在跑道上热气腾腾地做着热身运 动。钟参谋长看到这一幕,该作何感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次,弄虚作假的是他,不是他也是他,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了。 然而,再次让岑立昊惊心动魄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车队返回机场之后,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外面的风仍然在呼啸,而 蓝天还是那么平静,机场跑道上阒无人迹,那些火一样燃烧的红色标牌啊—— 此时,在岑立昊的眼睛里,他们巍峨如山,高耸似碑,迎风伫立,纹丝不动。 转眼之间,恍若隔世。岑立昊的心底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感叹:老范老范,老谋 深算!这时候岑立昊突然想,老范也是老同志了,如果集团军再让师里拿意见 推荐副政委人选,干脆把老范推荐上去算了,难得啊,难能可贵啊!善解人意 啊!不容易啊! 汽车开上跑道之后,钟盛英两眼专注地凝视窗外,无限深情。车子从第一块标 牌前走过,钟盛英竟然情不自禁地举起右臂,向那些无声的标牌敬了个礼。 这个礼敬得岑立昊心惊肉跳。 再往前走,钟盛英依然无语凝望,神情庄严,像是在检阅一支部队。岑立昊从 后视镜里看见,有两行泪花从钟参谋长的眼角涌出,令他大惑不解。他知道钟 参谋长恋旧情重,也知道钟参谋长很看重这支老部队历史的辉煌和现实的荣誉 ,但是,面对那些没有思想和灵魂的标牌,老首长也用不着如此动情啊?这也 太不可思议了。 车队徐徐前行,钟盛英一直在凝望。直到跑道终端,钟盛英说:岑师长,下车 吧。 岑立昊说:首长,外面太冷…… 钟盛英挥手打断了岑立昊的话头:有人比我们更冷。下车,我有话要说。 说话间,车子已平稳地停了下来。钟盛英没等岑立昊开门,便钻出车外。后面 的车子也自动停了下来。 钟盛英下车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对岑立昊说:岑师长,请你下命令,部队解散 ,原地跑步。 岑立昊瞠目结舌:首长,这……您…… 钟盛英说:你我都是指挥员,对于角度都不会太迟钝。岑师长,你来看看,这 些标牌让老百姓从正面看,都是垂直的。可是,你看不出区别吗?它们之间有 夹角。第一次来的时候,刚上跑道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你的兵骨头再硬,他 也不是钢筋水泥。 岑立昊顿时无语—— 他,还有辛中原、刘英博、范辰光,他们所有的伎俩其实早已经被钟参谋长识 破了。 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岑立昊给范辰光打了个电话,让他解散部队。不一会儿 ,就看见标牌横七竖八地倒下了。 兵们开始跑步,最初是缓慢的、艰难的、动作凌乱的,然后自动成列成行,整 齐划一。 岳江南和辛中原等人也跟上来了。辛中原满脸尴尬地说:首长,这出戏是我导 演的,要骂您就骂我吧。岑师长跟您一样蒙在鼓里。 钟盛英说:我骂什么?我这次来88师,有人想让我高兴,有人不想让我不高 兴,没有一个人对我不够朋友,我骂谁?又对岑立昊说:部队跑两圈,我们就 在这里看,跑热乎了,集合起来,听我说话。 岑立昊求援地看了看岳江南,岳江南回报了一个亲切地微笑。 部队果然跑了两圈,跑得热气腾腾,集合在跑道终端。除了几个军首长,岑立 昊和辛中原等人也站在队伍里。 钟盛英整了整军容,接受了范辰光的报告,然后开始训话—— 同志们,看清这张脸。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当过你们的团长、师长、集团军 长,现在是军区司令部的参谋长。我这次回到88师,很不高兴。为什么?你 们88师的科技练兵在全军都是前列,我很希望能把你们的经验介绍出去,开 个现场会,可是你们的师长岑立昊同志不给面子,表态暧昧,不想开这个现场 会。同志们,266团是有传统的,88师也是有传统的,开现场会是个好事 啊,名气大,还可以得到经费,别人求之不得,你们师长拒之门外,我当然不 高兴了。 队列里有轻微的骚动。岑立昊满脸悲壮,一动不动。 钟盛英说:但是,这个不高兴是小小的不高兴,很快就有更让我不高兴的事, 那就是你们—— 也包括你们师里和团里的首长今天的所作所为。过去这里有很多标牌,那上面 的话气壮山河,那是按照我的指示做的,但就在前不久,那些标牌被你们师长 下命令拔掉了,但他又怕我不高兴,今天弄虚作假来蒙蔽我。岂止让我不高兴 ,简直让我伤心。同志们,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说什么吗? 辛中原一步跨出队列,昂首挺胸,大喊:首长,今天所作所为全是辛中原一手 策划,与岑师长无关。辛中原接受任何批评和处分。 钟盛英厉声喝道:辛中原同志入列! 辛中原伫立不动,还想说什么,但在钟盛英的逼视下,最终退回队列。 钟盛英接着说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最想说什么吧?谢谢同志们,谢谢我的老 部队,也谢谢岑立昊同志。昨天夜里,我和岳江南政委几乎畅谈一夜,谈的都 是你们的师党委和师长现在的治军带兵之道,88师不图虚名,不搞短期行为 ,不搞形象工程,重视基础工程,坚持不开现场会,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厚积 薄发,坚持一步一个脚印地提高战斗力,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在这个问题上 ,除了有个别领导—— 具体地说就是我钟盛英有可能感到不捧场以外,你们的师首长没有什么太大的 问题。我刁难也好,挖苦也好,高压也好,他态度很好,就是不妥协。这是什 么作风?这就是88师的作风,这就是扎实提高战斗力的希望所在。我再说一 遍,88师就是88师,88师的水养人,把88师交给岑立昊同志和现在的 领导班子,我们放心。至于那些标牌,不过是表面的东西,我是曾经把它看成 是光荣传统的象征,甚至认为它可以营造一种氛围,激励大家。但是,部队的 现实让我们看见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迫切的问题要解决。我赞 成岑立昊同志的观点,收起那些花拳绣腿的把式,扎扎实实研究问题,解决问 题,走精兵之路! 岑立昊这才反应过来,部队也反应过来了,没有人下命令,不知道谁带了个头 ,掌声响起来了,迅速就成为一片掌声的海洋。 钟盛英说:关于今天的事情,不作追究。即便是弄虚作假,也不是你们的责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不是我钟盛英太看重表面文章了?恐怕也不全是。 投其所好是一个深层次的问题,可能还是一个文化的问题,根子到底在哪里, 很难说清楚。但是,既然强调实,就必然要克服虚。我对你们的支持从这些标 牌身上开始,把它们统统收回去,用在正经的地方。再也不许保留了。 岑立昊跨出队列,敬礼,大声说:请首长放心,我们收起这些标牌,把它们安 装在官兵的心坎里。我们将用行动来证实我们是什么样的部队。 钟盛英热泪盈眶,走过来握住岑立昊的手:谢谢,谢谢,岑师长,立昊同志, 这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第十一章 一 已是初春了,一层薄薄的鹅黄色从洗剑山以西的天都山那边铺排过来,转眼之 间就把西郊机场的斑驳雪痕覆盖了。 这段时间,岑立昊一直在琢磨两件事情,一件事是在266团以教导队为主体 ,组建一个模拟对抗中队,共五个排,相当于一个加强连,基本上以F国为样 板,集中全师最先进的地地导弹、地空导弹、传感通信设备和装甲输送车,按 常规状态下养两个营的经费投入来装备这一个中队,并将这个中队的实际战斗 力和常规状态下的两个营放在一起对抗评估。这项工作前期务虚,相对要简单 一点,岑立昊已经布置给副参谋长韩宇戈和266团副团长孙晓农,让他们根 据有关资料先行计算论证。 第二件事是怎样把总部的建设数字化作战单元课题争取到88师。总部立项意 向已经得到了确认了,经费不是很多,另有一批装备,也不是很多,但很重要 ,这意味着机械化步兵作战单元的数字化建设已经拉开帷幕。岑立昊交代马复 江,让司令部充分准备,拿一个详细的方案,本部的数字化建设方向、执行任 务设想,假想作战对象,现有装备利用率,编制结构机制,技术支撑体系等等 方面充分论证,按照国际标准可以搞出一个营的作战单元的计划。 在争取课题的问题上,岑立昊还握有一个撒手锏,即关于军、师(旅)数字化 作战单元的体系支撑,他有一个便携式区域载波建设的方案,即不依托卫星设 备在区域内进行数字化信息传输,是国内外目前惟一的一个解决落后装备和经 费匮乏的数字化建设方案,但这个方案目前实施起来还存在一些困难,所以暂 时不宜抛出。 正月初二,岑立昊给宫泰简副部长打电话拜年,从宫泰简的话里他听出意思了 ,战区的111师师长孔宪政对这个课题的活动力度很大,年前带着参谋长秦 万竖一直在北京盯着。 这天又有一个不利的消息传了过来,部里已经成立了特种数字化作战单元课题 评估论证小组,总负责的首长是早在八十年代担任过111师的师长的一位首 长,担任组长的是六局副局长孙进东,最初也是从111师上去的,而孔宪政 早在春节期间就同孙进东打得火热。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岑立昊心里暗暗叫苦 ,想当年他在六局当副局长的时候,简直就把孙进东看成是一头贵州驴,哪曾 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竟要被他捏巴了。 111师同88师相距一千三百多公里,在南方的图符市,也就是说,无论是 乘飞机还是火车,到总部至少要比88师多走一千三百公里的路程,但这并不 影响他们把争取课题的工作做到了88师的前面。 岑立昊摸清有关情况之后,又给宫泰简打了一个电话说,老领导你不是不知道 孙进东这个人,这么大的事,交给这个同志你们放心吗? 宫泰简说,这也不是部里定的。当然,他们那个课题评估论证小组是初步的, 决策还在部里。 岑立昊说,我们想请老领导来88师检查工作。 宫泰简笑笑说,现在去?不合适吧?太显眼了。111师我去年看过,准备比 较充分,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岑立昊说,老领导你那一票可是要向88师倾斜啊! 宫泰简笑笑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关键还得看硬件。 放下电话,岑立昊怅然若失,感觉宫泰简的态度很暧昧。为什么现在来就不合 适?是不是暗示什么?为什么要提到去年去111师?是不是说我太功利了, 临时抱佛脚?想不明白,就去找政委辛中原。辛中原说,不排除111师已经 把动作做到前面了,但我们现在还不晚。 岑立昊不知道怎么去做动作,辛中原说,首先要把硬件搞硬,方案既要切合实 际,又要有新意。 岑立昊说,他们也不搞公开招标,很多情况我们不摸底,拿方案没有准头。 辛中原说,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一方面要准备课题实施方案,另一方面 要“跑部”。 岑立昊没听明白,困惑地问,跑步是什么意思?怎么跑? 辛中原说,这是从地方流传过来的说法,说是村里跑科,乡里跑处,县里跑厅 ,市里跑部,越级跑。 岑立昊说,跑也得手里有东西才能跑啊,我们在这里把方案搞得天衣无缝,哪 怕完全是按实战要求的,但不知道这次上面决心有多大,投入有多少,指导思 想是针对谁,执行任务立足点是什么,再好的东西不对路也不行啊。 辛中原说,这就是“跑部”的重要性了。初级阶段,那个课题评估论证小组非常 重要,他把信息资料透给谁,谁就主动。 岑立昊说,这样操作太不科学,完全没有公开竞争的基础,我甚至觉得有些人 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捞取个人好处。 辛中原看看岑立昊,没接话,笑笑。 辛中原改行升任师政委后,在师党委会上表过一个态,88师好比一艘大船, 政委就好比舵手,把着方向,但船跑得快慢,就看船长的了。 岑立昊主持召开训练形势分析会,其中一个议题,要大家就争取总部的数字化 作战单元课题任务各抒己见。大家都觉得挠头,因为这件事情是需要活动的, 有些事能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说,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岑立昊居然大 张旗鼓地拿到会上讨论,实在幼稚,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倒是266团政 委范辰光放了一炮说,拿课题方案,有岑师长和辛政委亲自抓,咱们师应该没 问题。要说攻关,也别讨论了,你把经费交给我,我来办。 岑立昊说,什么经费?攻关就是汇报情况,争取支持,哪里有什么经费?又不 是去买项目,旁门左道坚决不走。 范辰光说,那我就没招了。这年头,要办事就得打点,空手套白狼谁也办不到 。 岑立昊火了,他觉得范辰光这样看总部的工作作风,不仅是对上级机关的侮辱 ,对他本人也是个侮辱。岑立昊说,我就不相信,我向上级机关要的是军费, 居然还要给个人回扣,这样的事打死也不能干,简直是助纣为虐,毁我长城。 然后就让大家集思广益。大家也都发言了,主要是硬件要硬,关键看黄阿平和 姜晓彤他们搞的那个RE-JJ模拟指挥平台和BIC魔方进展情况如何,有 没有说服力——这些话都是隔靴搔痒,等于没说。 会后辛中原对岑立昊说,现在风气如此,可能真得出点血呢。吃小亏占大便宜 嘛! 经过一个上午的扯皮会议,岑立昊也认识到“活动”的现象比较普遍,既然辛政 委都这么说了,也就有点动心。他问辛中原这“血”怎么个放法,辛中原含含糊 糊地也说不清楚,说还是问范辰光吧,这伙计这几年搞了不少现场会,要经费 的事情他有经验。于是又把范辰光叫过来,范辰光听说当真要他带着家伙去北 京攻关,心里倒是虚了起来,说,现在这行情,我还真是不摸底,根据过去的 经验,两千万拿回来,没有这个数恐怕不行。说着伸出了一个指头。 岑立昊瞪着眼睛问,多少,一万啊? 范辰光说,岑师长你开玩笑,一万你打发叫花子啊! 岑立昊说,我让你出一趟差,断不至于让我拿十万块钱出去吧? 范辰光嘿嘿笑着,按照百分之五的比例,除了开销,纯的你得给我一百万。 一百万?岑立昊几乎叫了起来,老范你狗日的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一 百万,一百万够枪毙好几个人了。 范辰光说,岑师长,远处不说,就彰原市,要动真的,按照你的标准,那不知 道要枪毙多少人。没听说过吗,把彰原市科以上的干部排成横队用机枪扫,可 能会冤枉一些好人,要是隔一个毙一个,肯定要漏网一大批。 岑立昊一拍桌子吼道:危言耸听,简直是恶毒攻击! 范辰光困惑地看着岑立昊说,岑师长,是你让我来受领任务的,真要较真,你 也是犯法的。 岑立昊顿时愣住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辛中原这时候开口了,说,大家都心平气 和一些,这不是在想办法吗?范政委讲的情况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社会 谣传,往往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说明风气确实差了。 范辰光说,我说的这还是通常情况下,现在111师也做了动作,恐怕把行情 哄抬上去了。 岑立昊冷冷一笑说,那好,老范你去试试,开空头支票,把证据掌握了,我一 分钱不花要把事办了。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范辰光说,我空着手怎么去搞证据?岑师长你把这个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这里 面有一套完整的、严谨的游戏规则,还能让你拿出证据?那不早就翻船了吗? 这个任务我无法完成。 岑立昊看看辛中原,辛中原说,我看这件事情还是从长计议,先放一放吧,别 弄巧成拙。 连续几天,岑立昊的心情很郁闷,还不仅仅是争取项目的问题,范辰光的话给 他震动很大,他当然不能相信范辰光的一派无耻谰言,他不相信高级机关会有 人拿着军费吃回扣洗黑钱的事情。但是,高级机关也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你 怎么敢肯定机关里就没有几个害群之马呢?四总部有成千上万个干部,出一两 个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尤其是这次项目评估论证是由孙进东 负责的。别人他不清楚,孙进东他是太清楚了,酒囊饭袋,公子哥儿,吃回扣 洗黑钱的事情他是完全能够干得出来的。 一想到孙进东,岑立昊就觉得窝囊,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来办这样重要的事情, 简直是岂有此理。窝囊之后突然又想,就孙进东那样低水平的人,难道除了钱 就摆不平了?那就更没水平了。用钱买钱的事情绝对不能干,这还不仅仅是钱 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维护上级机关的尊严,保护上级机关的干部。 2月14日上午9点钟,岑立昊把黄阿平叫到了师长的办公室,介绍了数字化 作战单元课题和111师“跑部”的情况,分析了88师因消息闭塞动手太晚以 及工作风格带来的被动局面,要黄阿平想办法。岑立昊说,在这个问题上,1 11师既有硬件优势,更有软件优势,而软件优势看来是决定性的优势,因为 硬件优势88师不亚于111师。现在是酝酿阶段,大家都不会公开地争,但 都在暗中紧锣密鼓。评估论证小组主要负责人最近仍在111师,而至今未来 88师一趟,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非常情况,必有非常手段。 黄阿平说,师长是不是想让我到111师出一趟差? 岑立昊说,信息时代,不一定事必躬亲。 黄阿平问:是不是可以在内部情报上做文章,抓住暗箱操作的把柄? 岑立昊说,这是必须的,但不是根本的。他在暗处,我在明处,暗最怕的是什 么?就是明。暗箱操作就是为了明箱操作,等他操作成熟自然就是明箱了。我 们的对策就是帮助他们,提前把暗箱变成明箱。 黄阿平怔怔地呆了半晌,突然跳了起来,大叫:师长,我明白了! 二 范辰光以后把那天岑立昊和他的对话当笑话讲给刘英博和翟志耘听。翟志耘说 ,你们军人的思维确实跟不上形势了,现在是什么时代,市场经济时代,没有 市场意识寸步难行。 那是一个休息日,在赵王渡翟志耘的老兵俱乐部里,几个人喝茶闲聊。刘英博 知道岑立昊曾经想让范辰光公关的事情,也知道这个问题最后是派黄阿平出马 摆平的,至于怎么摆的,在88师是绝密,只有岑立昊、辛中原和黄阿平知道 ,其他人也不好多问。刘英博说,老范以后你别拿这事到处说了,对你没有好 处。 范辰光说,我事后想想都后怕,我亏了没听老岑的,真的去了,事情做成没做 成两说,老岑和辛大人恐怕怀疑我一贯搞这一套,是老油条了。没准还会因此 怀疑我有经济问题呢。 刘英博说,这一层你早就应该想到。 范辰光警觉了:老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说法了? 刘英博慢吞吞地说,说法倒是没听说,反正你上次表演得不是太……怎么说呢 ?旁门左道不仅不能走,路头熟了也不行。是啊,你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范辰光怔住了,看着刘英博,半晌才说,老刘,最近动干部,你得给我盯着点 。咱们四大金刚,你和老岑一个正师一个副师,连老翟在地方都是政协常委了 ,我还是个正团。 刘英博不吭气了,两眼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播放着时装表演节目,一群妖 娆的高个子美女在镜头上扭来扭去,面料太薄,美女胸前的两砣白肉和肉上的 豆豆隐约可见。 范辰光见刘英博没接他的话茬,有点尴尬,也把眼睛看着电视,换个话题说, 妈的像什么话,毛主席活着的时候,她们敢这么穿吗? 翟志耘说,毛主席活着的时候,你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看吗? 范辰光说,这种衣服,能出门吗? 翟志耘说,时装嘛,代表一种追求,表演是一种宣传,也不是说马上就要穿上 在大街上扭。 范辰光说,你说这话有意思,好看不一定好用。 翟志耘说,那只是个时间问题,领导时尚的东西,今天不一定是主流,但明天 肯定是主流。 范辰光说,明天好看的东西,放到今天就不雅观。看看,整个是透明的,奶子 乱跳,我估计这种时装在中国很难流行。 翟志耘说,那可不一定,你觉得不可思议的,偏偏有人敢穿你信不信?前段时 间我这里来了个退伍老兵,了一头白发,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后来他又来 了几次,还带了几个黄的,红的,绿的,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只要他把 钱花在我这里,他就是把脑袋成猴腚,我也照样欢迎他下次光临。 刘英博一直没有参加他们对时尚的评论,但听他们议论,倒是也有一些心得。 时尚这东西,就像翟志耘说的,今天不一定是主流,但明天肯定是主流,赶时 髦也很有学问,见时髦就追,往往鹤立鸡群,很孤立,弄得不好就成为笑柄。 但是老是跟不上时尚也不行,显得暮气沉沉,同样孤立。对待时尚的正确态度 是结合实际审时度势,能接受多少就接受多少,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现在还 要加上一个古今中外未来综合考虑着用,关键要同所处的环境协调。刘英博突 然把这个想法同现实结合起来联想,他觉得岑立昊就像一个拼命追求时尚的人 ,不顾实际情况,不看周围的反映,往往一意孤行,像是大冬天里穿着超短裙 的女郎。而范辰光则正好相反,就像在露天浴场上,别人都穿着袒胸露臂的游 泳衣,他却穿着西装棉裤。这两种人实际上都是不合时宜的。 刘英博现在有点替范辰光可惜,岑立昊虽然有冒进倾向,但岑立昊在88师有 生存和发展的土壤,范辰光则全凭自己左右开弓上蹿下跳地抗争,才终于有了 今天。而从目前的形势看,再往上走,恐怕就更艰难了。 由于政治部主任离职,姜梓森下团任职,最近上面有动议,要给88师增配一 个副政委,刘英博掰着指头算,在几个团政委中间,论资历和威望,应该轮到 范辰光了。但奇怪的是,师里常委会从来没有议过这个议题,辛中原不说,岑 立昊也不说,他这个副手当然更不能说。但他总觉得辛、岑二人心目中已有人 选了。[ 奇 书 网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刘英博的分析没错,近两三个月以来,集团军政治部主任郑绍清已经跟辛中原 交换过几次意见了,也就是说,关于88师副政委的人选问题,打了几个回合 ,集团军推荐的是秘书处长林用三,被辛中原婉言谢绝了,辛中原说,刘英博 副政委就是从集团军机关下来的,这次再下来一个,我们这些基层的政工干部 就被堵死了。 郑绍清是从88师出去的,知道辛中原为人敦厚,一般情况下不会不给上级机 关面子,其实郑绍清也主张由88师党委自己推荐。 辛中原在同岑立昊议论增配副政委人选的时候,范辰光也是视野里重要的一个 目标,但岑立昊态度迟疑,岑立昊忧心忡忡地对辛中原说,你是老领导了,也 是看着、手把手地帮着我们这几个人成长起来的。对于老范,我何尝不希望给 他个交代啊,上次钟参谋长来,在西郊机场,我真的想过,要把老范推荐上去 。可是感情不能代表原则啊。 辛中原说,范辰光在部队反映还是不错的,除了组织练兵差一点,但你要考虑 ,他毕竟是政工干部,不能过高地要求他的军事素质。 岑立昊说,恐怕还不仅是个军事素质的问题。我有种感觉,老范这几年跟地方 、跟上面打交道多了,也油了,好的没学会多少,坏的恐怕学了不少。 辛中原知道是上次议论跑课题项目,范辰光因为表现出谙熟黑道门路而引起了 岑立昊的警觉,岑立昊好几次在他面前说,纪委要早发现问题早解决问题,要 把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以此保护部队保护干部,这肯定不是无端生事,而是 有的放矢的。另外,岑立昊几次在辛中原面前说过炮团政委高三明军政素质双 优,那可不是随口说的,只不过考虑副政委直接归政委领导,所以岑立昊才没 有贸然提出来,他在等待辛中原提出来。辛中原对高三明印象也很好,此人工 作作风扎实,维护班子团结,有长者风范,同两任团长配合得都很好。但高三 明学历太低,是个大专生,提起来有争议,这是当初郑绍清政委还没走的时候 就议过的事情。 五月一日那天郑绍清来看部队,又向辛中原和岑立昊提出,鉴于把88师政治 部主任离岗住校,宜早日定夺增配副政委人选,集团军党委尊重88师的意见 ,由他们推荐一个上报。 辛中原说,郑主任也不是外人,我看就我们几个人先议个意向怎么样?郑绍清 说行啊,几个人就开始议。 辛中原说,高三明怎么样?这个同志政策水平、管理能力和思想作风都是很不 错的,群众基础也好。 郑绍清说,这个同志口碑不错,但办事有点死板。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学历 问题,我们军区卡得比较死,大专生一般不进师以上班子。 辛中原说,范辰光怎么样?这个同志当团政委也五六年了,老同志了,有基层 工作经验。 郑绍清说,这个同志在集团军范围内影响不错,政绩也比较突出……当然,关 键还要师里认可。 两人正说着,岑立昊在一旁笑了起来,也不说话,拿了一根香烟在鼻子底下嗅 来嗅去,看着郑绍清笑。郑绍清被他笑得发毛,问道:岑师长你笑什么? 岑立昊说,高三明大专生,郑主任说他文化程度低,你问问辛政委,范辰光是 什么程度? 郑绍清说,这还用问吗?范辰光现在是我们22集团军学历最高的政工干部, 而且是双学位,政治学院的硕士,指挥学院的学士。 岑立昊吃了一惊说,不会吧?郑主任你问问辛政委,当年这个同志就是因为把 小学文化改成初中文化,没能提干,曲折了很长时间。我在266团当团长的 时候,也只知道他搞了个函授大专文凭,怎么转眼之间就双学位了?简直天方 夜谭。 郑绍清不高兴地说,岑师长,这些话恐怕还不太好随便说,对上下团结不利。 再说,一个团政委是个什么学历,当师长的不知道,说起来也是个笑话。 岑立昊说,本来就是个笑话。 郑绍清说,岑师长,可不要给人落个官僚的把柄哦。 送走郑绍清之后,岑立昊和辛中原在院子里转悠。岑立昊说,辛政委,我原来 还有点犹豫,但现在我觉得该下决心了,还是推荐高三明吧。这个同志可靠。 范辰光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辛中原若有所思地说,范辰光年龄也不小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岑立昊说,是啊,我也有点顾虑,我听到过一些议论,说我看不起老范,老范 呢,对我的尊重也是表面的,说这些年我和老范团结倒是团结,那是互相利用 。我今天跟老首长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老范是有点不对劲,但过去主要 是工作思路不同,做人原则不同,做事风格不同。对于老范的能力,我并不轻 视。但是,现在情况又复杂了,我对老范不大放心,我是真的不放心。 辛中原沉吟着问,那你想把他怎么办? 岑立昊说,让他走吧,今年考虑转业。这老兄的确不太适合军队了,像他的工 作风格,更适合在地方工作。 辛中原有点意外,问道:就是因为他有个双学位? 岑立昊说,老首长你想啊,双学位他都能搞来,还有什么他搞不来的?266 团有人反映,光QW-709训练基地上那个“金刚部队百战百胜”的牌子,你 知道他花了多少钱?说出来吓人,底价70万,陆陆续续填那个窟窿,已经花 了上百万了。还有营建、开现场会、跑项目的费用,这里面个人有没有猫腻? 老范在266团一个人说了算,他那样的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啊? 我在这里说句负责任的话,你让纪委按那几封匿名信查一查,一查一个准。 辛中原沉默了,他相信岑立昊的分析,可是真的查起来,麻烦就大了,拔出萝 卜带出泥,投鼠忌器,没谁不明白。范辰光如果真的有经济问题,那也不是他 一个人的事,尤其是跑项目和开现场会,弄得不好还会牵涉到上级领导和机关 。其实辛中原手里也有匿名信,反映范辰光在翟志耘的老兵俱乐部里有股份, 在266团大肆宣扬老兵俱乐部如何如何办得好,是老兵情感的家园,是新兵 技术的学校,是没当过兵的人圆梦的温床,鼓动官兵到那里消费。这些话,辛 中原自然不会轻易说出来。 岑立昊说,也别查了,单凭这个同志的军政素质,凭着他的那一套捉襟见肘缝 缝补补的工作作风,他已经不适应部队、尤其是不适应在266团政治委员的 位置上再干了,再干下去,一害组织,二害个人。到了地方,没准他可以大显 身手。 三 黄阿平把事情做得很漂亮。他利用干部科长的有利条件,首先从111师所在 的D军区55集团军通讯自动化站物色了一名彰原籍的副营职工程师李勇勇, 并了解到李勇勇新婚不久,家属随军工作安排搁浅以及李勇勇有改行搞行政工 作的愿望等情况,然后就提了一堆慰问品,到了李勇勇的家里,当着李勇勇老 婆和老娘的面给李勇勇打了个电话,开宗明义地说88师要挖掘人才,要挖5 5集团军的墙角,岑立昊师长和辛中原政委指示,88师干部科当前半年的工 作就是要把李勇勇挖回到彰原市来。李勇勇在55集团军受到重视不够,之所 以想改行搞行政就很能说明问题,一看家门口部队的干部科长亲自到家策反, 首先虚荣心就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李勇勇跟黄阿平约定,利用五一放假的机会 ,回彰原市面谈。 这一谈,就谈出了效果。李勇勇近水楼台,弄到了不少111师同孙进东等人 往来的资料。黄阿平根据这些资料炮制了一则消息,大致是这样的:在全军掀 起科技练兵的高潮中,111师首长机关紧紧把握时代脉搏,深入研究世界军 事变革最新动向,同时结合本部队实际,探讨开发机械化步兵作战单元数字化 建设道路,提出了三退三进、原装套装、实兵虚编的设想,同上级机关的课题 意向不谋而合,因此得到了大力支持。同时,在上述理论的基础上,111师 开发出HJK-111系列软件,经总部有关论证评估机构检测实验,其功能 先进于国际最新水平。作者署名为“扬威”。 这则消息通过李勇勇之手粘贴在D军区内部训练局域网站“绿色潮头”页面上, 然后又被总部“动态”网站转载。D军区司令部和55集团军分管训练的部门也 发表了评论,认为111师动作迅速,下手准确,针对性强。 某日,111师司令部参谋长秦万竖从网上看见了这则消息,秦万竖很得意, 他跟师长孔宪政虽然是F国留学同学,但孔宪政对他一直不是很放手,觉得这 个参谋长有点毛糙,开发出HJK-111系列软件,是秦万竖的得意之作。 秦万竖跑到孔宪政的办公室,掩饰不住一脸喜悦,亲自上网点击,向师长报喜 。孔宪政起初也没有反应过来,边看边交代秦万竖,要抓紧,要保密,不要掉 以轻心功亏一篑,但说着说着孔宪政的脸色就变了,厉声质问这个扬威是谁。 秦万竖一看师长变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答说不知道扬威是谁,但是稿 源是从“绿色潮头”页面上出去的,只能是111师或者55集团军内部知情者 ,而且是能够在绝密网络里运作的高手。孔宪政眉头一皱说,要仅仅是好大喜 功报个喜讯也就罢了,我担心是有人故意发布这条消息。 秦万竖困惑地说,谁吃饱了撑的多这个事啊。我觉得动机是好的,造势嘛,把 生米做成熟饭。 孔宪政说,好,你这个造势说得好,加大火力把饭煮熟那当然好了,怕就怕有 人故意提前掀锅盖,把我们这锅饭做成了夹生饭。 秦万竖一听这话有点悬乎,说,不至于吧?就这一则消息,就把我们的饭掀夹 生啦? 孔宪政说,老秦你还没有研究透,你来看看这个消息,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 个是不谋而合,一个是检测实验。不谋而合是什么意思,换个说法就是照葫芦 画瓢,也就是说,这则消息暗示了一个信息,111师的数字化作战单元设想 是根据总部课题意向制定的,那么在考核几个野战师、最后确定试点部队之前 ,总部的意向是保密的,我们为什么就能做到不谋而合?这岂不是暗示我们窃 取总部意向或者有人透露这个意向吗?第二,说111师开发出HJK-11 1系列软件,经总部有关论证评估机构检测实验,其功能先进于国际最新水平 。情况确实如此,但这也是保密的,因为论证、评估和检测实验都没有正式启 动,这等于是向全军公布,其他的野战师都还在摩拳擦掌,比赛还没有开始, 胜负已经内定了,这就暗示着有人暗箱操作。那么是谁?一目了然啊! 秦万竖这才听出玄机,顿时就吓出一身冷汗,但仍然怀着侥幸心理说,也许就 是那个扬威同志的……认识水平,不至于是有人刻意提示吧?看文风不像啊, 如果真是蓄意而为,他干吗不把话挑明了说,而是正面报道呢? 孔宪政说,是啊,这是个疑点。但愿它就是一个消息。我们可以从最好的方面 想,但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也许……孔宪政的脸色又严峻下来,站起身背起 了手,眉头皱了很久才说,也许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如果他直接把问题点 明了,就说某某某部队使手腕争夺课题,某某某评估论证机构暗箱操作,这就 等于是告状了,告状者的身份也就暴露了,无非是那几个同样觊觎数字化课题 的野战师,像这样明火执仗互相拆台效果并不好,搞得不好鸡飞蛋打两败俱伤 。他高明就高明在他不告状,他让人感觉是你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你自己 迫不及待地表功张扬,你自己大火做饭,得意忘形自己把自己的锅盖掀开了, 这锅夹生饭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他们则可以顺理成章地坐收渔利。 秦万竖说,哎呀,听师长如此这番分析,还真像有人搞鬼,可他是谁呢? 孔宪政仰脸看天,突然一偏脑袋,问秦万竖,咱们那批留洋的同学,有几个在 野战军? 秦万竖说,大都在师长师参谋长的位置上。 孔宪政说,岑立昊是88师师长,王学慎是44师师长,谭有生是77师师长 ,杨国放是99师师长……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秦万竖说,估计都有可能,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 孔宪政说,恐怕最有可能的是老岑,这狗日的对数字化最上劲,而且从手段上 看,也像他的风格。老秦,你要密切关注,防止意外。 秦万竖说,要不要跟孙副局长通报一下,有个思想准备。 孔宪政断然说,No,别搞得沸沸扬扬,没事找事乱了自己的方寸。 后来的情况果然印证了孔宪政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就在那篇消息在军内绝密网 上公布不久,几大战区的主力野战部队44师、77师、88师、99师都纷 纷往总部打电话,询问考察评估还没有开始,为何就把课题定到了111师,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幕,是不是某个首长直接点将的,如果直接点将了,还要 我们劳民伤财地准备什么?这种暗箱操作到底是因为什么? 接到电话最多的是宫泰简,宫泰简开始不明就里,等他到网上看了那则消息, 就知道孙进东又把事情搞砸了。好在这项工作没有进入实际操作阶段,还没有 造成后果,顺水推舟,干脆公开考察论证,以示高级机关光明磊落的作风。 最后的考察评估论证一揽子工作于这年的八月份开始,88师稳操胜券,终于 把数字化作战单元课题的任务弄到了手。 就在88师和111师逐鹿中原争夺数字化作战单元课题的同时,另一个战场 的战斗也正在洗剑山下高科技训练基地紧张而有序的进行着,那就是“数字化步 兵营火力配系”软件开发工作。具体地说就是设计BIC魔方:便携式区域载波 ——数字化作战单元与支撑系统区域对接的最后工序。 四 范辰光转业,注定是要折腾出一番风波的。岑立昊、辛中原找范辰光谈话的时 候,黄阿平作为干部科长也在场。岑立昊是这么说的:老范,是我向常委提出 让你转业的,常委内部有不同意见,现在我们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见。 范辰光说,征求我个人意见如果有用,我表示不同意。如果是决定,我服从。 我先请岑师长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让我转业? 岑立昊说,你的思路,你的工作能力,不适合在战斗部队担任领导。但可以在 地方发挥。 范辰光说,论思路,所谓的不适合,也就是同你岑师长不对路。论能力,用你 的话说,杜朝本更不适合在部队。看看你的考核记录,还有很多比我差得多的 人。 岑立昊说,这是事实。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他们是不如你,但是他们没有阻碍 师党委的决心。 范辰光说,那你认为我是绊脚石了? 岑立昊说,阻碍或者干扰,思路跟不上,能力越强制造的阻力越大。 范辰光笑了,说,老岑你还算知人善任。关于我转业,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你 们就酝酿了,看来老岑你确实不容我了。 岑立昊说,最终的决定权在常委和上级党委。 范辰光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我何必赖着不走呢。老岑,我得承认,我的 工作能力和思想水平是有点跟不上部队现代化建设了,尤其是跟不上你了。既 然如此,我成全你,我这个绊脚石自己滚蛋。但是咱们把话说在前面。我已经 是六年的正团了,而且是建制团的政委,不是技术干部,不是机关干部,转业 可以,但不能降职。在部队我是正团,在地方我要正处,而且必须是实职。否 则,我这个转业干部你很难交出去。 岑立昊说,老范,你也是相当一级的领导干部了,说话要有风度。组织上自然 会尽力把你安排好,但你自己不能无理取闹。 范辰光一拍桌子说,老岑,岑立昊同志,我怎么转眼之间就成无理取闹了?不 是你处心积虑让我转业,我会在这里无理取闹吗?你们看着处理吧,我等着。 说完,居然摔门而去。 这以后就苦了黄阿平了。岑立昊给黄阿平布置的任务,一定要把范辰光安排好 ,哪怕让他当省委书记,只要离开88师就行。黄阿平绞尽脑汁,找了不少关 系,最初给他联系的是他家乡河南省某市农业学校纪委书记,实职副处,被范 辰光一口回绝。然后又给他联系到他家乡县,常务副县长,范辰光还是拒不接 受。 实在没有办法了,岑立昊又追求快刀斩乱麻,最后只好动员辛中原一起出面, 去找彰原市现任市委书记于庭杰。 于庭杰一听范辰光的条件,连连摇头,说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说句不好听的 话,你们部队的官也是上得太快了。这个小范,当年结婚的时候,我是副厅级 ,他是副营级。这十多年下来,我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到市委副书记,到 市长,到市委书记,看起来升了四级,实际上就是从副厅到正厅。可是你们呢 ?辛政委那年是团长,现在是师政委,扎扎实实的两级,你岑师长呢,那年是 团参谋长,扎扎实实地升了三级。小范也是三级。 岑立昊说,所以要降职安排啊。但是于书记,我要是转业了,你给我安排一个 副处级副局长都行,可是我希望这次你做做工作,网开一面,老范的职就别降 他的了。 于庭杰说,一个团政委,要求不降职,还要实职,我从哪里去给你们搞这个实 职啊? 岑立昊就开动脑筋,口若悬河地历数范辰光的种种优秀,说这个同志工作有魄 力,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是难得的领导人才。 于庭杰说,既然这好那好像一朵花,你们怎么不留着自己用啊? 一句话,又把岑立昊将在那里,最后只好说,这个同志能力确实不差,就是不 太适应部队工作,但是在地方,他那一套风风火火的路数还是可以大显身手的 ,洗剑山防洪大坝不就是他组织加固的吗,干得多漂亮啊! 辛中原也说,当年在范辰光的婚礼上,你于书记可是当着88师许多干部的面 表态,像范辰光这样的,有多少接收多少。 于庭杰说,是啊,我是说过,问题是要求也不能太离谱了吧?我们彰原市的干 部有的一个职务干到退休,你凭什么一职都不降?还要实职,真是太过分了。 好说歹说,软缠硬磨,再加上翟志耘从下而上地斡旋了一把,过了半个月,于 庭杰总算松动了,给岑立昊打电话说,88师给彰原市做出了不少贡献,这个 范辰光我们就要了,先安排在工商局,当党组书记兼第一副局长,正处实职行 不行? 岑立昊开始还有点嘀咕,怕老范继续刁难,岂料跟范辰光一通气,范辰光喜出 望外,说,行啊,老岑,你把我当垃圾甩了,没准把我甩到聚宝盆里了。那咱 们就各走各的道吧,我去! 直到此时,黄阿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催办手续,生怕夜长梦多。岂料 范辰光比他还积极,手续还没办全,就到彰原市工商局上班去了。这一去,还 真的趟出了一条阳关大道,仅仅过了九个月,就取代了局长,坐上了彰原市工 商局局长兼党组书记的位置,坐骑换成宝马,只要在街上遇到岑立昊的三菱越 野车,呼啦一下就超了过去,威风得一塌糊涂。这是后话。 第十二章 一 翌年冬天,经集团军批准,88师组织了一场全师全员全装备的战役演习,即“ 2·17”演习,背景是在陆军航空兵的支援下,夺取蓝军三二六旅守备的凤凰 岭,以检验88师作为陆军地面部队在高技术条件下的应急机动作战能力,按 照“拉得出,走得动,打得赢”的要求,这次演习的重点是“机动”,从最根本的 基础上寻找薄弱环节。 这次“2·17”演习,杜朝本本来也想参加,但在常委会进行分工的时候,杜朝 本的名字被岑立昊圈掉了。岑立昊说:我看老杜就算了,作为一个团长,他带 不了一个团,作为一个副参谋长,他带不了机关。他去干什么?还要消耗一个 警卫员、一个司机。还要人照顾他。 岑立昊这样说,也是给其他首长和部门领导听的,那就是大家要自律了,如果 不称职,那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在他岑立昊这里,绝对没有通融照顾一说 。 辛中原当时觉得岑立昊的话不妥,但在常委会上不便提醒,也就含含糊糊地附 和了一下,杜朝本因此就丧失了参加演习的资格。 当天晚上,杜朝本到红楼一号去向岑立昊请求任务,岑立昊又不客气地把他说 了一通:老杜,你自己给自己找个位置,你看哪里合适你去指挥? 杜朝本哭丧着脸说:师长,你把我一棍子打死了。我现在简直就成了草包,这 叫我在88师怎么抬头嘛? 岑立昊说:老杜,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为了提高对科技练兵的认识,正反典 型我都要抓,而且抓住就不松。你要是真想工作,那你就彻底地牺牲一次,先 当好不称职的典型,磨炼也好,屈辱也罢,你承受住。再当好由不称职到称职 的典型。你现在的处境丝毫不影响你将来的发展,前提是你必须完成这个转变 。 杜朝本说:转变也得有个过程,师长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岑立昊丝毫不为之所动,笑笑说:如果就因为这点挫折你就走上绝路,那就说 明你的心理素质太差了,奇#書*網收集整理更不能让你带兵打仗了。 杜朝本说:我好歹也是读过指挥学院的,带一个步兵连总行吧? 岑立昊说:行是行啊,但我们不能那样做。你是个正团职军官,无论是政治上 还是生活上,国家法定你享受正团职待遇。我要是让你当连长,那就是犯法。 杜朝本说:岑师长,你对我是一点希望都不抱了?那我只有转业了。 岑立昊没有正面回答杜朝本的问题,说:老杜,积四十年人生经验,我总结出 一个重要的立身之道,那就是不要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一个人的能力有 大有小,机遇呢,也有早有迟。我认为你是不适合军队的,尤其是不适合当一 个军事指挥员。我倒是建议你不要一棵树上吊死。天涯何处无芳草,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啊。 杜朝本蔫了,在红楼一号的客厅里坐了十多分钟,岑立昊就是不松口。杜朝本 彻底绝望了,吃力地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向岑立昊打了个招呼:岑师长,我 走了。 按照计划,演习分为两大部分,一是由车辆组成的机械化群沿一号公路昼伏夜 行,战术意图是从侧翼向凤凰山方向佯动,造成大部队开进的态势,隐性意图 是检验装备在恶劣气候和道路条件下的机动能力;二是主战部(分)队冒雪徒 步,沿几条乡间小道进行五百里奔袭,战术意图是秘密接近战区,达成出其不 意效果,隐性意图是检验和锻炼部队在高寒气候下的野战生存能力。 演习开始第一天,岑立昊随267团行动。他要求所有的军官不许乘车,一律 徒步。他也像战士们一样,背着背包,肩膀上扛着一支冲锋枪,脚上是长筒解 放鞋。还没走出十公里,裤腿就被雪水浸湿至膝盖,但是他没有感到寒冷,全 身上下反而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脸上也火辣辣地发烫。 在岑立昊的印象中,88师在近十几年来,每次搞演习都是战战兢兢的,翻几 台车跑几发弹丢几件东西还在其次,要是死几个人那就把纰漏捅大了,你所有 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哪怕你一次演习把你的战斗力提高了十个百分点也是白 搭,你的部队建设、思想政治工作等等,将全部由“事故”二字一票否决。如此 ,辛中原和刘英博不主张把演习动作搞大,也就似乎可以理解了,这也是保护 岑立昊的良苦用心。 岑立昊的观点是,军队是暴力集团,动辄千军万马,出点事故在所难免,也似 乎不应该看得太重。我们应该严密组织,尽量避免事故发生,但不应该因噎废 食,因为担心出事就把部队永远置于四平八稳的状态,和平时期因为怕出事而 不能有所作为,在战争中只会出大事,大到溃不成军全军覆没。 在常委会意见十分不统一的情况下,岑立昊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先后同集团军 章思博军长、岳江南政委和军区钟盛英参谋长通了电话,请求、恳求乃至于哀 求,终于促成了这次演习。他就是要看看,88师的军官战争准备到底有多充 分,到底能不能经得起检验,到底会暴露出多少问题,而这些问题,就是他下 一步致力解决的突破口。 267团团长邢毓乐从后面追上来向岑立昊报告:前面就是一号集结地域卧龙 山了,在那里将同炮团会师宿营,明天白天在四十公里的盘山公路上并驾齐驱 。 二 炮团政委高三明正处在一个非常时期。去年范辰光转业的时候就有传闻,他要 出任师副政委,但是拖了五六个月之后,又从军区下来一个处长,把副政委的 位置占了,只干了三个月,又回到军区当副部长去了,生生地把高三明耽误了 一年。 军区下来的那位“象征派”副政委离开之后,师常委又开了会,辛中原亲自往集 团军章思博军长和岳江南政委那里提意见,说一个师的副政委,就这么儿戏般 的让上面的人挂虚名,部队很有意见。章军长和岳政委听了只是苦笑,表示理 解,也表示要考虑基层干部的实际情况。据说最近88师和集团军两级党委又 向军区打了报告,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一两个月,就可以到师里工作了,这一 点对高三明很重要,他也是当了五六年团政委的人了,再不提起来,不是转业 ,就是交流到地方武装部去,而高三明现在还不想离开88师。如此,这次演 习,能不能保证齐装满员安全无事故,就成了高三明前进路上的一个很重要的 筹码。 倒霉的是,就在“2·17”演习即将拉开序幕的时候,他的痔疮病犯了,这种病 说大不大,俗话说十男九痔,大家或多或少都可能有一点,但高三明的痔疮病 似乎比别人的层次高,痛起来割心,走起来流血。本来他可以申请留守,但他 是个老政委了,已经陪过了两任团长,无论进退去留,这个时候他不能退却, 这还不仅是因为有了一个要提升的消息,而在于团长是新的,关键时刻,他得 把担子担起来。 炮团部队拖泥带水地赶到指定的宿营地黄村之后,高三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 散架了。比起团里其他首长,他付出的代价更大,艰难地挪到一个肮脏的民用 厕所,脱下裤子一看,里面已是血迹斑斑惨不忍睹。高三明没吭气,自己处理 了一下,又咬紧牙关回到临时住处。本来他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但考虑到明天 还要行军,只好硬着头皮,就着咸萝卜啃了一个馒头。丁铁让炊事员特意给他 炖的鸡,他一口也没有吃,只是喝了点汤。那只鸡当然不能倒掉,被丁铁和李 副政委等人分而食之。高三明喝了点鸡汤,觉得有了点元气,嘱咐卫生队来了 一名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又把政治处主任王志远叫来问了问部队思想情况,交 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准备躺下了。 正在这时,作训股刘参谋火速来报—— 岑立昊师长已经赶到本团九连,正在大发脾气,要团长和政委跑步去见。 九连宿营地点在刘老庄,离团部驻地有两公里多,丁铁知道高三明“有情况”, 想调救护车来用一下,被高三明制止了。高三明说:岑师长正在火头上,命令 清清楚楚,要我们跑步去,这时候要是把救护车开过去,还不是雪上加霜?不 要紧,我能坚持。 王志远说:政委确实不能跑了,要不你留下,我跟团长去向师长说明情况。 高三明笑笑说:哪有那么严重啊?这是打仗,轻伤不下火线,重伤还不哭不叫 呢。我这个当政委的就那么草包?我去,你和参谋长管好部队,赶紧向各连通 报,别让岑师长又挑出毛病了。 丁铁知道,政委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他跑步赶到刘老庄,急中生智,让刘参 谋赶紧到指挥连找两个体格健壮的战士,轮流背着政委,向刘老庄开进。 高三明觉得不妥,但这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就默许了。 几个人气喘吁吁一路小跑,快到刘老庄的时候,丁铁让战士放下高三明,然后 由他搀扶着继续前进。 到了九连的宿营点,老远便看见岑师长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地 等待他们,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 在岑立昊的面前,摆放着几只行军盆,饭菜已经凉了,基本上没动。待丁铁和 高三明跑到近处,敬礼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一只铝盆便连饭带菜摔倒他们的脚 下,汤汤水水溅了二位团首长满腿都是。 丁铁和高三明原地立正,傻掉了。面对雷霆震怒的岑立昊,高三明挺身而出站 在了前面:师长,我们不知道错在哪里,请首长明示。 岑立昊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不知道错在哪里?那只能说明你们官僚无知!熊 连长,你把你们的饭盛两碗来,让你们团长政委饱饱口福。 丁铁立正说:报告师长,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岑立昊又是一声冷笑:吃过饭了?谁让你们吃过饭的?告诉我,你们吃的是什 么? 丁铁一听师长问这个,暗暗叫苦不迭,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就那几口鸡肉 ,恐怕要惹大祸。但是,在岑师长面前是说不得假话的。丁铁头皮一硬,说: 我们吃的基本上也是野战伙食。 岑立昊站起身来,一步一踱,走近丁铁和高三明:什么叫基本上?我看你们这 两张油嘴,就知道你们今天晚上又是吃香喝辣。你们说说,是不是? 丁铁心里大叫冤枉,可这冤枉哪怕浑身长嘴也是说不清楚的。丁铁满脸苦相, 磕磕巴巴地说:报告师长,我们……我是吃了几块鸡肉,因为……可是…… 岑立昊厉声喝道:可是什么!我还认为你这个新上任的团长一定有较高的自律 素质,可是你让我失望了。上次我给你的《将苑》,你读了吗? 丁铁老老实实地回答:读了。 为将之道是怎么说的?[奇书电子书+QiSuu.cOm] 丁铁想了想,背诵起来:夫为将之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 言饥;军火未燃,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张盖…… 行了行了!岑立昊挥手打断丁铁:既然懂得为将之道,为什么做起来就走样了 ?古人尚知军食未熟,将不言饥,你们倒好,五百里奔袭演练,部队负荷极重 ,你们还让后勤带上活鸡活鱼。你那个团指挥所二十来个人,就占用一台野战 炊事车,却让两个连队合用一台。你们倒是吃饱喝足了,可是部队呢?你们吃 吃看,这叫伙食吗?你们二位把它吃下去我再跟你们讲道理。 九连连长熊诗中端着两碗米饭,站在团长和政委的对面,不知所措,眼泪都快 出来了。按说他是最该受批评的,别的连队也是野战野炊,伙食都搞得很好, 偏偏他的连队弄了一锅半生不熟的饭,又偏偏让师长抓了个正着,但师长一句 也没有批评他。师长的原则是,不管是谁出了问题,他只抓团长和政委。 丁铁和高三明面带难色,对视了一眼,丁铁还想辩解,高三明递了个眼色过去 ,丁铁便止住了话头,两人苦笑了一下,从熊诗中手里接过米饭,蹲在地上, 就着岑立昊面前的菜盆,艰难地往嘴里塞,吃不下去了,就拼命地喝汤。汤是 青菜汤,上面漂着几片蛋花,基本上是洗菜锅的水加点调料,自然十分难喝, 但比较起粗糙的米饭和一锅烀熟的白菜帮子,往肠子里进要顺溜一些。 两位团首长一边吃饭,岑立昊一边训斥:怎么样,尝尝战士们吃的饭,一种原 料,还有好几个品种呢,有生的,有熟的,还有半生不熟的,味道不错吧? 高三明喝了一口汤说:师长,您批评我们接受,但是您也应该听我们解释一下 ?关于炊事车…… 岑立昊喝道:解释什么?我看你们还没有进入情况,还像以往那样,认为演练 就是练练腿脚。我跟你们说过,这是打仗,就是要按实战要求细抠每一个环节 ,你们居然不当回事。五百里奔袭而战士们吃不上饱饭,还能打仗吗?我不管 你这理由那理由,你们当团长和政委的喝鸡汤睡大觉,我这个当师长的到九连 来吃饭,我希望吃一碗熟饭,这不过分吧? 高三明说:师长,九连的后勤没跟上,只是个别现象,并不代表整个炮团。我 们的工作是有失误,主要是我这个政委、党委书记不深入,工作有死角。后勤 是我管的,要处分就处分我吧。 岑立昊打量高三明一眼,说:那好,鉴于炮团管理部队松懈,战争准备不足, 导致个别连队后勤保障不力,造成兵无斗志。本师长宣布,给予炮团政委高三 明同志批评,即日通报全师演习部队营以上单位。 丁铁吃了一惊,心想师长这样处理问题也太……草率了,但是,他又不敢多嘴 ,只是说:师长,这事……政委全承担过去,也……不合适,我们改进。 岑立昊大手一挥:你们二位请回团部吧,九连这顿饭我是吃定了,我来给你们 打工,本师长亲自教他们怎样在野战条件下吃上熟饭。 说完,再也不理会高三明和丁铁,招呼熊连长,转过身,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马复江赶到炮团九连,向岑立昊汇报全师各路人马的行动情况,听 说师长宣布给予高三明通报批评,也很吃惊,说:高三明是全师口碑最好的团 政委。一个连队把饭做夹生了,就通报团政委,是不是太过分了? 岑立昊说:是过分了,我就是要做一点过分的事,这叫矫枉过正,杀鸡给猴看 。现在的干部,你不动真的,他就进入不了状态。 马复江说:敲打是对的,但不应该从高三明这样的好干部头上开刀。他这次是 带病坚持演习,听说今天是打了针让人背过来见你的。他一个老政委,让你这 么一通报批评,很没面子。 岑立昊听了这话,有点动心,沉吟片刻说:这事不要再说了,哪怕批评错了, 也不改变。不能朝令夕改。 三 在“2·17”演习中,受到重创的还要数265团团长孙大竹和政委姜梓森。 2月19日中午,马复江向岑立昊报告,265团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没有严 格按照导调部指定的路线开进,在四十公里的路段上选择了捷径。 岑立昊不动声色,说:好啊,杀鸡给猴看,猴不看,那我就杀猴。 当天晚上,265团进入凤凰山地区。按照演练程序,团指挥所当天应该抵达 看牛头山下,在那里构筑隐蔽指挥所,位置正是牛头山风口,凛冽的北风从山 外猛冲过来,寒冷刺骨。团参谋长马宾让工兵排象征性地为团指挥所挖了一个 隐蔽工事,自己以身作则地带领司令部几个参谋窝了进去。考虑团长和政委白 天跟部队一起,跋涉了六十多公里,已经人困马乏了,而且棉军服外雪内汗, 几乎湿透,马宾把他们二人安排在牛头镇的一所学校里。 此时正是寒假,警卫员选了一间较小的教室,一位教师听说解放军的团长和政 委住进来了,还送来了炭火,这个小小的“团部”顿时充满了暖意。孙大竹高兴 地说:年年冬天在城里烧暖气,就觉得很舒服了,哪里知道在这牛头山脚下, 围一盆炭火,品一壶好茶,烤几个红薯,也是很有情趣的,这种情趣又是城里 人享受不到的。可惜啊,要是…… 姜梓森知道孙大竹可惜什么:要是来二两酒就好了。但纵使孙大竹有一副熊胆 ,他也不敢在这里喝酒。岑师长把这一条规定得很死:凡在演习中间喝酒的, 一旦发现,所有参与者立即停止职务,知情不报者,实行连坐,给予相应处分 。孙大竹酒瘾再大,即便他自己不在乎,也得顾及别人。 住进这样温暖如春的房子里,姜梓森并没有像孙大竹那样的闲情逸致,反而忐 忑不安。凭他的直觉和对岑立昊的了解,这次“2·17”演习拉练实际上是岑立 昊全面检验部队常规作战能力的一次较大的动作,既然强调一切从实战出发, 就来不得半点含糊。下午参谋长派人到牛头镇设营的时候,姜梓森就向孙大竹 提出,还是应该按要求构筑工事,团长和政委也必须在指挥所里而不应该脱离 部队住进学校。 但孙大竹不以为然。孙大竹有孙大竹的观点。他当过师里的副参谋长,当团长 也有些年头了,还曾经当过岑立昊的连长—— 尽管岑立昊从来不把他当老领导看,但那毕竟是抹杀不掉的历史,他大小也算 个老油子了,总觉得这次演练跟过去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是岑老虎给自己 营造一个显示的机会。至于说实战,哪个当师长当团长的不是天天在喊,可是 谁真从心里把这当回事了?师长喊几年,喊得有水平,就喊到军里去了,喊得 不咋样,就喊到军分区或者地方去了。团长们也跟着师长屁股后面喊打仗,喊 了几年,喊在点子上,就喊到师里去了,喊得不到点子,就喊到武装部或者干 脆转业个球了。所以说,不能太认真了,实在不行了,还是老办法,装聋。孙 大竹说:老姜你不懂,演习拉练这都是老一套了,说归说做归做。如果当真挖 个团指挥所掩蔽部,别说一个工兵排,就是调一个连过来,也得搞大半夜,那 明天还行不行军了?这事你别管,军事上我当家。万一有什么问题,也是我兜 着。 其实,孙大竹是料定了今晚不会出什么问题,今天岑立昊是跟随装甲团行动, 这一片部队,只有师司令部副参谋长韩宇戈在导调。在孙大竹看来,韩宇戈是 他的老部下,他就更不在乎了。 孙大竹如此态度,姜梓森就不好多说什么了,没想到就出问题了。 晚上吃罢饭,姜梓森提出来要去看部队,孙大竹说:部队正在休息,你我去了 又把他们搞得鸡飞狗跳,算了,叫两个人过来拱猪吧。 从内心讲,姜梓森一百个不情愿拱猪,他确实有些不放心,想到掩蔽部去关照 马宾按照教程组织部队构工,但孙大竹不动,他也不好自己单独去,单独去了 ,就是跟孙大竹离心离德,而团长和政委之间如果有了这种猜忌,往后就很难 配合了。他从政治部下来时间不长,对孙大竹还是很尊重的。出于维护团结的 大局考虑,姜梓森才勉强坐下来跟孙大竹一起拱猪。 参加拱猪的还有副政委蔡起和后勤处长杨君里。正拱得热火朝天之际,师侦察 营一连的指导员王贺韦带着一个排过来了,先是把兵撒开了,在学校周围围了 一圈,然后砰砰啪啪地对空放了一阵空包弹,再然后冲进孙大竹和姜梓森下榻 的教室,客客气气地请孙团长和姜政委离开学校,声称这里是蓝军火力重点打 击目标,现在已经沦陷,他们也已经被俘。 孙大竹很恼火,心想你一个小小的侦察连指导员,依仗是岑老虎身边的人,竟 敢对主战团的团长政委下命令,也太过分了点。孙大竹大大咧咧地对王贺韦说 :什么狗屁蓝军红军的,这里现在是265团团部,你们要是饿了,伙房里还 有剩菜剩饭,吃饱喝足了你们该干吗干吗去,别在这里捣乱。 王贺韦一听也来气了,腰板一挺说:我们是奉师长命令来占领牛头镇小学的, 看在团长和政委的面子上,我们没有动手,既然孙团长不领情,那就不客气了 。二排长,上!把这两个俘虏押到师指挥部去。 孙大竹一看这个指导员要动真格的,也火了,高喊:杨处长,你去把特务连给 我拉过来,把这几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抓起来,好好审问审问。 可是,为时已晚。后勤处长杨君里此刻已被侦察连的两个兵扭住了,在一旁呜 里哇啦地喊:放开我,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对我下手!但侦察连的兵压根儿 不理会杨处长的威胁,反而捅了他一枪托子:老实点,你已经当俘虏了,还神 气个球! 孙大竹一看情形不对,有点心虚,但毕竟是一团之长,上校的架子是不能随随 便便放下的,四下里望一眼,本团只有几个警卫员,也早已被侦察连的战士扭 在一间教室里,动弹不得。孙大竹耸耸肩膀,抖了抖军大衣,提了提虚劲,对 王贺韦说:你小子别狗仗人势,你以为你现在跟着师长你就是师长了是不是? 当心哪天我当了师长,我至少也要给你这个指导员送上一个字,知道什么字吗 ? 王贺韦不卑不亢地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师长,也知道你现在是我 们蓝军的俘虏。 孙大竹冷笑:好,好,有种。我要送给你的是个“副”字。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押着我们到师长那里邀功讨赏?老子不跟你走你怎么着? 王贺韦说:按照战斗原则,如果你负隅顽抗的话,我有权代表祖国和人民处决 你。 孙大竹喝道:放肆! 王贺韦平静地说:我的一切言行都是根据执行任务的需要。孙团长,别费口舌 了,跟我们走吧。 孙大竹说:跟你走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当团长政委的跟师长 是个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既是上下级关系,又是兄弟关系,我还是岑师长的 老连长你信不信?你那么死心眼较真干吗?你就是把我们押过去,师长又能把 我们怎么样?顶多批评我们没按实战要求住进工事,批评完了,我们还当团长 和政委,你还是当你的指导员,你以为就提拔你当副师长啦?傻*9菖! 王贺韦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孙团长,你要对你的每一句话负责。 姜梓森说:团长息怒,岑师长既然已经在二连,我们还是赶紧去吧。 孙大竹这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问王贺韦:怎么个走法? 王贺韦说:你们的指挥车已被我摧毁,那就委屈你们了,坐我们的摩托车吧。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按实战要求,二位首长作为俘虏,是要被捆住手脚的。我 趁这个机会开后门落个人情,就不捆你们了。 孙大竹怒视王贺韦,一言不发,昂首挺胸地率先出门,坐上了侦察连的摩托车 。五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在黄昏寂静的雪原上碾出巨大的声响,凛冽的寒风像 刀子一样向脸上扑过来。孙大竹坐在右边的车斗里,无遮无拦,尤其受风,他 把脑袋缩进大衣领子里,大声叫唤:你小子就不能慢点,想冻死首长啊? 姜梓森坐在王贺韦的身后,把王贺韦的背当作一堵挡风的墙,歪着脑袋对孙大 竹说:老孙,要不,咱俩换换。 孙大竹看了姜梓森一眼,又把头藏起来,嘟嘟囔囔地说:算球了,你也不是铁 打的。 摩托车开进二连的宿营地陈村,老远就看见披着军大衣的岑立昊在村头迎风伫 立。孙大竹的气焰顿时低落下来,大叫停车。摩托车停下后,孙大竹和姜梓森 三步并作两步,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岑立昊面前,站稳 了,两人同时举起右臂,向岑立昊敬礼。 岑立昊面无表情,也不看他们,而是面向西方天穹的残阳,口中念念有词:孙 大竹和姜梓森同志英勇战斗,以身殉国,名册青史,永垂不朽。 孙大竹和姜梓森面面相觑,姜梓森喊了一声:师长…… 岑立昊充耳不闻,旁若无人地弯腰向旷野鞠了一躬,继续进行“悼念”活动:为 孙大竹和姜梓森同志默哀三分钟! 当真“默哀”了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里,孙大竹和姜梓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冻紫的脸相继变 黑。 岑立昊“默哀”完毕,转过身来,问道:你们是谁? 孙大竹心里暗骂,狗日的岑老虎,真是做得出来啊!嘴上却老老实实回答:8 8师265团上校团长孙大竹,中校政治委员姜梓森。 岑立昊冷冷一笑:你们——到底是谁?从实招来。 孙大竹和姜梓森手足无措,看着岑立昊,不知该怎样回答。 岑立昊背起手,在雪地里踱了几步,说:孙大竹?姜梓森?不会吧?你们到底 是人还是鬼?孙大竹和姜梓森还能在这里说人话?开什么玩笑!据我所知,8 8师265团上校团长孙大竹、中校政治委员姜梓森由于轻敌,脱离部队,在 宿营地遭到敌军326旅特种兵分队的袭击,两位军官英勇战斗,以身殉职。 你们这两个人莫非是326旅特种兵分队乔装打扮的间谍?来人啦,把这两个 间谍毙了! 孙大竹三缄其口,终于发言,硬着头皮说:我们不是间谍,岑师长,您听我说 …… 岑立昊说:要不是间谍,那你们就是借尸还魂了。来人啦,把这两具装神弄鬼 的尸体给我拖出去,拉远点埋了。 孙大竹上前一步,又敬了个礼说:岑师长,我渎职,要处分就处分我,姜政委 没有责任。 岑立昊回过头来,逼视着孙大竹:好啊,你孙大竹还挺仗义,所谓好汉做事好 汉当。那我就成全你吧。我警告过你们要严格按照战术原则行军,你竟敢消极 对抗。我说过的,谁拿我的命令开玩笑,我就拿他饭碗开玩笑。你不是说要给 王指导员的职务前面加一个“副”字吗?遗憾的是,这一点你做不到,而我能做 得到。我至少可以把这个“副”字在你那个团长的前面安上半年。陈参谋,把刘 副政委给我接通。 姜梓森一看这阵势,赶紧求情:师长,等等,请听我说…… 住口!你姜梓森作为一个政治委员,在团长违抗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不敢坚持 原则,姑息养奸,以至于造成被动,也难逃其咎。你不要说了,好好反思你自 己的问题吧。 说话间,作训科的陈参谋已经在电话里找到了刘英博,岑立昊接过话筒,以不 容置疑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刘副政委,鉴于265团团长孙大竹在“2·1 7”演习中违抗命令,擅自改变演习科目,谩骂侮辱友军,影响极坏,我宣布一 项决定:自即日起,停止孙大竹的团长职务,该职务由副团长贺绍山代理,孙 大竹代理该团副团长,分管该团演习中的后勤保障工作。请你指示政治部将此 决定提交常委会追认,并上报集团军,执行区间延续至演习结束后,集团军党 委批复前。 四 “2·17”演习的重头戏也就是最后阶段,是进行实兵演练。按照岑立昊的设想 ,这次演习投入的高技术较少,还是一次传统常规性质的检验,目的在于培养 战争意识,培养短兵相接的应变能力。 2月28日,凤凰山四号地域仍然是狂雪漫舞,霾晦浓重,昏天黑地。经过十 一天的风雪行军,无论是人员徒步,还是机械车辆辎重,由于组织得严密,各 级在各个环节上不敢掉以轻心,丝丝入扣,到会师期限,各部(分)队都已齐 装满员到达指定集结地域,进行战斗间隙休整。 按预定计划,28日下午2点10分将对蓝军326旅守备的凤凰岭发起总攻 。步兵265团和267团的主要兵力已提前进入待机地域潜伏,凤凰山上空 除了飞雪,变得死一般沉寂。没有人会想得到这里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里正压抑着一股巨大的火焰的岩浆。 中午十一点钟左右,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受集团军党委的委托,驱车来到了凤 凰山下,在岑立昊和马复江的陪同下,检查了88师前指附近的几只小分队, 感到很满意,也很放心。 在炮团的阵地上,看着一排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口径火炮和炮后严阵以待的官兵 ,郭撷天对岑立昊说:岑师长,到底是年轻有为啊。坦白地说,像这种全师主 战部分队几乎全部出动,人车分离,风雪之中跋涉奔袭几百公里,安然无恙, 的确是大手笔。 岑立昊说:这也是郭副军长和88师历任老首长们打的基础好啊。我到88师 才几天?只不过是借老首长们的舞台唱一出武打戏罢了。 说话间,炮团团长丁铁和政委高三明已经赶到,向郭撷天和岑立昊等人敬了礼 ,无语地跟在身后。 郭撷天沿阵地走了一圈,边走边表扬,说:我有几个没想到。主战部队全员拉 动,很突然,动起来了,没有拖泥带水,这是第一个没想到;部队反应灵敏。 万人千车,顶雪跋涉,一路坎坷,一路战术情况不断,昼行夜伏有条不紊,机 动伪装逼真实战。这是第二个没想到;机关计划周密,部队各环节衔接协调。 几百公里迂回,道路岖崎,泥泞不堪,气候恶劣,但始终有惊无险,全师圆满 人员装备无一伤亡丢失,这是第三个没想到。 岑立昊说:谢谢首长的高度肯定。不过,战役演习还没有进入到最后的阶段, 按照我们呈报给集团军的计划,检验部队快速机动能力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但从平时状态快速转入战时状态,按照战术要求实施攻防战斗,还有待于集团 军首长和上级领率机关的检验。 郭撷天略一沉吟,说:通过这次奔袭演练,证明88师部队是有战斗力的。至 于下一步的攻防战斗演习,就不要铺得太开了。还是老办法,由导调部按计划 出情况,你们慢慢组织,不要抢时间,不要改计划。实弹也不要打了。这种气 候,能见度不好,容易出问题。 岑立昊吃了一惊,冲口而出:郭副军长,这是您个人的意见还是集团军党委的 意见? 郭撷天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说:集团军党委委托我来看部队,并授权我对最后 的行动相机行使指挥权。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88师万人千车顶雪踏泥十一天了,就是为了攻防演习 ,如果最后不按战术要求操作,不上实兵,不打实弹,那么这次演习还有什么 意义呢?如果仅仅是为了检验机动,检验走的能力,我还不如让部队天天练五 公里越野呢。 郭撷天说:立昊老弟,我跟你说,每次演习都是这么搞的。我还跟你坦白地说 ,我一看你们那个计划我的心就提到嗓门眼上了。你是从大机关下来的,那都 是站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的角度看问题,你当然有胆有识了。可是落实到我们 这些具体带兵的,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都不敢马虎。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你这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郭撷天说:那我一句话跟你说到底,动人动炮动导弹的事,我劝你三思而行。 我是宁肯一枪不发偃旗息鼓,也不去摸这个老虎屁股。就是动,也不能真动, 不能全动,不能按你们的所谓战术要求动。 岑立昊做奇怪状,说:那郭副军长你说怎么动? 郭撷天想了想,扭头看了看刘英博说:岑师长,这个问题你可以和辛政委商量 。马参谋长你要拿主导意见。 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复江也很为难,他知道岑立昊计划中的演习和郭撷天设计的 演习完全是南辕北辙,岑立昊就是要检验部队的实战能力,不怕出问题,甚至 不怕出现损失,他就是要在这些问题和损失里面找到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和突破 口。但郭撷天最不愿意真枪真炮的动部队,主要是怕出问题,当然最怕的还是 出事故。 这个主导意见实在不是好拿的。马复江难受了半天,见郭撷天用期待的目光看 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岑师长,郭副军长是咱们的老师长了,当然关注88 师的情况。我想……实弹是不是可以打个象征性的,还是像过去那样,还是放 炸药包演示,听个响也就算完成任务了。郭副军长出于慎重,怕出事…… 岑立昊说:我也怕出事,但怕出事也不能把演习搞成演戏啊。天下的军队,哪 有把炸药包当炮打的?简直荒唐。我不同意。 马复江说:岑师长,你是没被蛇咬,所以不怕井绳。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们 确实像老师长说的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出不得事啊,你工作再好,你 战斗力再强,只要你出了事,死了人翻了车,那就是前功尽弃了,你经验还没 来得及总结,教训就总结不完了。 岑立昊说:老马你讲的苦衷我知道,郭副军长的良苦用心我也明白,但是,我 们不能这么搞。部队就是要打仗的,打仗就是要死人的。西方有些国家的军队 在训练的时候往死里训,不怕伤亡,不怕事故,而在战争中追求的是零伤亡。 我们呢,平时一次事故都不敢出,真的打起仗来,烈士一大堆。这怎么得了啊 ? 马复江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谁都想离事故远一点。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大家都在说,如履薄冰如履薄冰,可是即便是薄冰,也 得往前走啊!我们的演习计划是向集团军和总部都报了的,没有提出异议嘛。 你现在让我半途而废,我不能接受。 郭撷天不动声色地看着岑立昊,说:立昊,我已经离开88师了,但是,我仍 然把自己看成是88师的一名老兵,我要对88师负责,也要对你负责。你还 真想轰轰烈烈地撒出去打一场吗?分队的训练平时都是在充分保障安全的前提 下进行的。缺乏实战检验,这样恶劣的天候条件,万一打个三长两短出来,即 便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我怕人家说我给后继者出难题,看笑话。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我跟你一样,也怕人家说我给后继者出难题。既然是缺 乏实战检验,为什么不检验一下呢?不检验不是永远不摸底吗?如果我们大家 你也不敢检验,我也不敢检验,到我的继任者更不敢检验了,那就只好拖到战 争爆发,让我们的敌人来检验了。 这时候,炮团政委高三明站了出来,说:郭副军长,战士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了,用望眼欲穿来形容都不过分。好多人都当了两年班长了,还没有正经八百 地打过炮。三连的一个当兵七年的老班长,参加两次演习,轮上一次实弹射击 ,可是按照要求,所有的标尺方向修正量都是干部标定的,然后是层层检查, 到了他手上,只剩下一件工作—— 压发火柄。前年他就该退伍了,他哭着喊着死活不走。就一个条件,货真价实 地打一次实弹射击。他也有他的道理,他说他回去还要服预备役,还是个骨干 ,真的战争爆发了,他这个炮兵部队下去的老班长还要应征,他不能出洋相… … 郭撷天问:按你们的计划,有多少安全的把握? 高三明说:这个不好说,但是不把计划落实到底,打起仗来就更没把握。 郭撷天恼怒地看着高三明,他是知道高三明即将升任88师副政委的,他心里 想,高三明啊高三明,岑立昊是有名的岑老虎,你去跟他起什么哄?这个炮要 是打好了好,打不好的话,你那煮熟的鸭子恐怕就要飞了。不行,不能让他们 冒这个险!郭撷天拿定主意,对高三明厉声喝问:高三明,你能保证不出事吗 ? 高三明立正回答:不能。我只能保证我们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一丝不苟,最大 限度地减小事故的可能性。 岑立昊向高三明投去感激的一瞥:说得好,我们是人不是神,对于意外,我们 不会掐指妙算。我们只能保证尽职尽责。 郭撷天冷笑一声:岑师长,你这个思想很奇怪啊。这些年你是高高在上了,你 是没尝到出事故的苦头哦,你也没有体会到处理事故那个难受。你是不是想亲 口尝尝? 岑立昊说:郭副军长,即便是出了事故,这事故在我看来也是在所难免,我们 不能因噎废食。既然有事故隐患,早出比晚出好,出在和平时期还可以总结教 训避免战时更大的损失。 郭撷天威严地扫视了岑立昊等人:岑师长,看来这个实弹射击你是非打不可了 ? 岑立昊迎着郭撷天的目光,坚定地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这个副军长也就不多嘴多舌了。不在其位,不 谋其政啊。你们就看着办吧,后果自负! 说完,向随行的一名副处长和一名参谋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岑立昊追上两步,跟着郭撷天说:郭副军长,你放心好了,我们会组织好的。 绝不让事故发生。 郭撷天头也没回,冷冷地说:老弟,还是小心为妙啊。 岑立昊说,副军长,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保证安全。 郭撷天又对高三明说,高政委,你是老政委,有些事情啊,一念之差步步差啊 !说完,下了阵地,扬长而去。 高三明苦笑着说,副军长,我们把工作做细一点。 郭撷天走了之后,岑立昊把高三明叫到一边,说,老高,昨天我犯了官僚主义 ,后来才听说你是带病坚持,所谓喝鸡汤睡大觉都是不实之词,那个通报批评 是错误的。但是我不能收回,希望你理解。 高三明说,岑师长,我完全理解。希望部队过硬,我和你的愿望是一致的。 岑立昊说,那好老高,今天,我得犯个自由主义了。在炮团的实弹射击正式启 动之前,我必须向你通报一个情况,提升你为师副政委的报告已经到军区了,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你改主意还来得及。 高三明说,我也犯个自由主义,关于提升,我也听说了,就在刚才同郭副军长 争论的时候,我也有思想斗争。现在搞实弹射击,是有风险,而最有可能直接 受到损害的就是我。但是,我不打算改变。 岑立昊说,导弹营划入炮团时间不长,技术含量高,你们还是得慎重,要搞好 检查。 高三明说,我坐镇导弹营,保证不出人为事故,避免意外事故。要是天灾人祸 那没办法,我顶着。 岑立昊说,那好,我们就共同承担吧!谢谢你老高,给了我很大的支持。愿苍 天不负我们。 岑立昊伸出手,同高三明的手握住了,握得很悲壮。 下午2点,88师“2·17”演习对蓝军326旅守备的凤凰岭总攻进入最后准 备阶段,岑立昊要求,参加演习的红蓝双方人员身上要害部位都安装有激光板 ,只要是对方瞄准射击了,红外瞄准线点击到激光板,激光板就立即销毁,生 死存亡界限分明。看伤亡程度,指挥艺术和战术动作就有据可依。所以双方都 十分较真,俨然一场殊死搏斗。 “红军”的队伍在顷刻之间乱了阵脚,指挥主攻的孙大竹似乎是在突然之间才意 识到今天的蓝军不是过去的蓝军了,没有虚晃一枪即作鸟兽散的意思,而是假 戏真作了,265团官兵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已经有二百多名官兵被宣布“重 伤”或“阵亡”而退出了演习。照此盲目冲锋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一个团的 兵力就会全军覆没。孙大竹气得跺脚大骂:妈拉个巴子,这演的是什么习?让 他们撤退逃跑!再打老子就上去跟他们打肉搏战。 岑立昊在电台里命令孙大竹:主攻部队注意,集结兵力,调整战斗队形,准备 新的攻势。 孙大竹说:师长,他们真打,我们上不去啊! 岑立昊严厉地训斥:孙大竹你还没有进入状态。当然是真打!你要调整部署, 减少伤亡。他们不会让你的。你再做戏,我就换人指挥。 孙大竹攥着话筒愣了半天,回过神来,赶紧下命令撤退,调上预备队,重新明 确火力分配和进攻突破口,开始新的一轮战术进攻。 一场短兵相接的攻防战斗对抗演习这才真正地拉开了序幕。 五 红军对蓝军326旅守备的凤凰岭攻防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战斗异常艰苦, 蓝军主阵地和六个制高点反复易手,阵地多次失而复得,各种常规战术兵器均 在这片不足六平方公里的地面上大显神威。 岑立昊命令,结合战术需要,各级指挥员严密组织,凡是目前仍在使用、近五 年内无望更新的主战兵器全部投入使用,各种型号和各个批次的弹药抽样发射 。 红蓝双方官兵兴奋异常,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殊死 搏斗。红军集中了六十辆坦克和九十辆步兵装甲车,以平均的火力密度向“敌占 区”倾泻,同主阵地成犄角态势的蓝军586高地表面工事大部被毁,山上的岩 石变成粉末,如同烟雾,大团大团在空中散开。蓝军也不示弱,被导演部宣布 586高地失守之后,残兵败将组织了“铁血复仇队”,一个排的兵力趁双方混 战之际,用激光枪杀开一条血路,沿崎岖山路摸到489高地的反斜面,将红 军267团团长邢毓乐强行“击毙”。 “死而复生”的邢毓乐不服,谴责蓝军指挥员孙晓农违反演习规则,官司打到红 军最高长官岑立昊和蓝军最高指挥员辛中原那里,两位首长对视一笑,岑立昊 不置可否,辛中原说:兵不厌诈,以夺取最后胜利为原则,老邢你已经“牺牲” 了,就老老实实退出战斗看热闹吧。 将近六点钟的时候,对抗演习已接近尾声,蓝军只剩下最后的一个高地,还有 一个连在负隅顽抗。到目前为止,双方虽然动了地面炮兵,发射了导弹,但落 点都在虚设的交战战场上,轻武器一律是空包弹,因此没有出现战斗减员和非 战斗减员。仅有炮团出现一次险情,一门炮在快速占领阵地的时候,由于路面 打滑,司机慌张,炮车前轮悬空,差点儿坠入悬崖。高三明及时赶到,组织向 后牵引,忙乱中,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车轮下溅起来,打中了高三明的右肋, 伤势不算太重,只是轻微骨折,也算是有大惊无大险。 岑立昊同辛中原通了电话,达成共识,对抗演习告一段落,准备画一个圆满的 句号。 就在这时候,蓝军凤凰岭主峰阵地上出现了一幕惊人的奇观:昏黄的天空倏然 骤亮,随着一声尖锐的爆炸声,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团,顿时把双方阵 地照耀得雪亮一片,如同盛夏中午的晴空。而且,随着这幕奇景的消失,一个 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发生了—— 一直阴霾浓重的西方的天际,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露出夕阳的一角,冬日的 晚霞像金边一样镶上了乌云的边缘。红蓝两方的官兵不约而同地雀跃欢呼:太 阳从西边出来了! 然而,岑立昊却无暇欣赏这瑰丽壮观的一幕,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口述 一道命令:红蓝双方立即停止所有的行动,所有兵器静默,炮兵团阵地指挥员 立即查找流弹来源。 经过查找,是炮兵团导弹营一枚标号出厂日期为1988年的批号为KLI- 7的WE-U型导弹出了问题,失去控制,弹道脱轨,仰角增大6个密位,方 向偏离28个密位,以至于低空飞行,同一发呈抛物线下落的155榴弹炮弹 丸相撞。 岑立昊的心里顿时一沉,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亲自给导弹营营长关洪普打 电话,查问KLI-7批号的导弹打出去几发。回答是七发,其中红军打出去 四发,蓝军打出去三发。岑立昊再次命令,迅速判明炸点。几分钟后关洪普回 话,四枚落在虚拟战场上,但同预定目标差距较大,其中一枚发射出去后只飞 行了五百米即坠地爆炸,精确度之差可见一斑。另外三发,除了空中爆炸的一 发,其余两发去向不明,炸点暂时无法确定。 岑立昊把电话打到蓝军指挥部,同辛中原通了话。鉴于对抗演习已经达到预期 目的,从即刻起,停止一切行动,所有参加演习的部队立即组织起来,寻找两 枚失控的WE-U地对地导弹弹丸炸点。寻找范围是以WE-U导弹最大发射 距离三公里为半径,以红军和蓝军两个发射阵地为圆心,分别画圆。 辛中原也预感到要出大事了,把关洪普叫到蓝军指挥所,反复查问导弹发射操 作情况,尤其是查找红蓝双方导弹弹丸的炸点,很快就得到证实,蓝方三枚, 一枚与榴弹炮弹在空中相撞,一枚落在虚拟战场,红方四枚,三枚在落在虚拟 战场,也就是说,红蓝双方各有一枚不知去向。 辛中原叮嘱关洪普和韩宇戈,无论最后在哪里找到炸点,都作为一项绝密情报 ,在报告其他首长之前,必须首先向他报告。 就在岑立昊和辛中原在凤凰山下为两枚失踪的导弹忧心忡忡的时候,远在二百 公里外的88师师部的路金昆和刘英博更是心急如焚——杜朝本不见了。 六 88师演习部队出发的当天,师部机关大楼几乎人去楼空,仅有不到五分之一 的机关干部留守。杜朝本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望着一片大战在即的热气腾 腾的场面,心中升起无限惆怅。岑立昊说得再好,也抹不去巨大的屈辱在他心 中投下的阴影。 即使是一个羸弱的男人,他也是个男人,那种被抛弃、被冷落、被蔑视乃至被 厌恶的感觉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轻易消失的。 怀着一腔苦涩,杜朝本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行,他不能这样逆来顺受,他 必须有所行动。他打算一旦演习离开驻地之后,他就到集团军去找郭撷天副军 长,甚至找岳江南政委,他要汇报,他要请愿,他要调离88师。 可是,又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再次刺伤了杜朝本的自尊心。师里有规定,团以 上军官带车离开驻地彰原市,必须向师长和政委报告,同意后才能行动,师长 和政委离职期间,要向主持工作的主要首长请假。杜朝本向主持后方工作的副 师长路金昆和副政委刘英博报告,没有说去军部的真实目的,而是说去军部G FC野战医院检查胃病。路金昆和刘英博并没有商量,但意见惊人的一致:冰 雪未化,不宜动车。如果要去,只能坐火车去。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在杜朝本的心里。倒霉的人儿更敏感也更脆弱。杜朝本甚 至联想到,路副师长和刘副政委之所以对他这个态度,原因恐怕也是岑立昊有 过交代,至少也是他们根据岑立昊的态度决定自己的态度。这笔账,杜朝本还 是算到了岑立昊的头上。 由于大部队外出,留守人员又有路副师长和刘副政委管着,杜朝本基本上成了 无业游民。连续几天,杜朝本除了偶尔在师部东边的小树林里转悠,大部分时 间都猫在自己的宿舍里。他在写日记,就在这几天里,他在32开日记本上密 密麻麻地写了76页纸。 2月27日,机关食堂管理员发现杜副参谋长中午和晚上都没有在食堂就餐, 就报告了路金昆和刘英博。路金昆觉得很蹊跷,一顿饭没回来吃可以理解,没 准是来了老乡或战友,在外面小酌,忘记打电话了。但两顿饭没回来,而且也 没有报告,就不好理解了。按照88师目前对军官的要求,这是不允许的。 路金昆打电话到266团杜朝本的家里,杜朝本的爱人肖丽珠说老杜没回家, 杜朝本的女儿、十四岁的小杜芩说她已经有一个月没见着爸爸了。杜朝本失踪 了! 七 两两八,无论是数字还是谐音,都看不出有什么不祥之兆。然而对于88师、 尤其是对于岑立昊来说,这一年的2月28日绝对是一个黑色的日子。杜朝本 失踪的消息传到凤凰岭演习指挥部的时候,岑立昊简直产生了宿命感,心底深 处发出了一声重重的感叹:天不助我,奈何? 在电话里,岑立昊咬牙切齿地对路金昆和刘英博说:继续寻找,活要见人,死 要见尸。 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别的话说了。 导弹营那两枚去向不明的导弹很快就找到了,一枚落在凤凰岭主峰东南六公里 处的一片白桦林里,钻进泥土三米才爆炸,好在没有造成损失。但另一枚却奇 迹般地超出最大射程一百多米,准确地落在凤凰岭训练基地农场宿舍区的院子 里,当场炸死四个正在劳教的犯人和两个警卫战士。另有一名重伤,两名轻伤 。而在这个宿舍去周围方圆一平方公里的地域里,都是阒无人迹的荒滩。 88师的战术对抗演习是以轰轰烈烈而始,如丧考妣而终。 2月28日夜晚,部队全部集中,在凤凰岭安营扎寨。熄灯号音播放之后,临 时营区安静得如同冰封。 辛中原和岑立昊相对无语。晚饭是一锅面条,大家没动筷子。 23时许,集团军章思博军长、岳江南政委、郭撷天副军长和万景周副政委率 领集团军四个部门的庞大的工作组火速赶到。见面之初,岳江南同岑立昊握手 的时候,感觉岑立昊的手冰凉。岳江南说:岑师长,挺住。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差点儿把岑立昊的眼泪引了出来。岑立昊说:政委,我承 担一切责任。 郭撷天说:事故正在调查,现在就说承担责任还为时尚早。 郭撷天的态度让岑立昊有点意外,他向郭撷天敬了个礼:郭副军长,谢谢。 比较起岳江南,军长章思博的资历要新得多。他是一个内向型首长,一般不轻 易表态,重要的场合总是把岳江南推到前面。章思博说:谈谈事故原因。 辛中原说:经过初步调查,事故过程和原因已经有了眉目。按演习战术要求, 为了阻止红军进攻,蓝军导弹发射阵地向红军通信枢纽、雷达站和炮兵指挥所 各发射了一枚WE-U型导弹,批号是KLI-7,这个批号的导弹六年前装 备到88师,从来没有打过实弹,这是首次。红蓝双方共计发射七发,误差都 很大,弹道失控脱轨,至于是不是制导系统有问题,有待于专家论证。但造成 事故的是蓝军,我作为政治委员,同时作为对抗演习的蓝军最高指挥官,应该 对此负责。 万景周副政委说:你负什么责?是你下命令让战士们把它打到基地农场去的吗 ? 辛中原说:按万副政委的观点,我们都不应该负责了,我们谁也没有下命令让 战士们把导弹往基地农场打。 郭撷天说:天灾人祸! 万景周说:有天灾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 辛中原说:如果专家论证是制导系统出了问题,那就是天灾大于人祸。 万景周说:辛政委,你能保证你们是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的吗? 辛中原说:这个我说了不算,要等集团军工作组调查之后,由他们下结论。我 是防御方最高指挥员,如果是组织有疏漏,操作不严密,我上军事法庭。 章思博说:辛中原同志,你也不要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身上揽。如果是领导责任 ,主要领导都要负责。我们也有责任,尤其是我和岳政委。 岳江南说:军长的话是解决问题的基础,我很同意。同志们放心,我们来是来 查找原因,分析问题,稳定部队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们大可不必抢责任 。岑师长,你说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岑立昊抬起头来,向章思博和岳江南苦笑:军长,政委,我现 在已经体会到出事故的难受了。我甚至后悔中午没听郭副军长的劝告,可以说 是一意孤行。至于责任嘛,谁也抢不去,红方也好,蓝方也罢,都是88师的 部队。即便不是组织问题,死了人伤了人,我这个师长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推 诿的。我现在想得更多的还不是责任问题,我想的是那几个死去和负伤的同志 ,我很沉痛。同时,我也向集团军首长汇报一下我的想法。今天的事故,天灾 也好,人祸也好,不管是属于制导系统的问题还是人为的问题,但根子都埋在 我们88师,今天不出,明天也可能会出,晚出不如早出,战时出不如平时出 ,出在别人的身上,不如出在我的身上。 章思博说:岑师长何出此言啊? 岑立昊说:我不认为这是事故,我认为这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大家都能掂量出这句话的分量,但又不好对这句话表态。 岑立昊又说: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可以不负责任。既然是代价,我愿意首先付 出承担责任的代价。因为这次演习是我推波助澜搞起来的,把演习搞成对抗也 是我力主的,打实弹并且把去年和今年两年的实弹指标一次性打完也是我坚持 的,让操作手自己操作并且减少了检查程序还是我的意见。这其中每一个环节 都贯穿着我的意志,我负责任,天经地义,我推责任,天理难容。 众人仍然不吭气。章思博和岳江南对视一眼,岳江南最后把目光落在岑立昊的 身上:不谈责任问题了。部队情绪怎么样? 岑立昊说:难免紧张,但都入睡了。 岳江南微笑了:你岑立昊同志这样看问题,有大将风度。山崩于前不惊,雷滚 于后不乱。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 ,使我们变得聪明起来了。这就是我们的辩证法。 岑立昊不吭气,表情木然。 岳江南说,我谈一个观点。出事故,做错事,哪怕是犯错误,我们都应该实事 求是地分析。有些人很少犯错误,一辈子只犯一个错误,那就是不做事。有些 人一辈子不断地犯错误,因为他不断地工作。不断犯错误的不一定是好同志, 但一辈子只犯一个错误的同志绝对不是好同志。你们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岑立昊说:事故已经摆到桌面上了。但是,我还是要向首长们坦率地汇报,除 了这起事故,今天,我们让各部队认真查找了一下,还有至少五十处事故苗头 。炮团的一辆车子差点翻下悬崖,政委高三明负伤。全师出现十六发哑弹,步 兵团已经据实上报的走火打中自己人的,有三十多起。幸亏是激光引爆,要是 真的动了轻武器,就有三十多人冤死在自己人手中。除了哑弹,这些问题都反 映出了我们平时训练不扎实,稍微动点真的就惊惶失措、手忙脚乱。 章思博说:好啊好啊,岑立昊同志,听你这么一讲,你们出了事故,好像还出 出道理了是不是?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个事故非出不可啊?只是个时间问题啊? 岑立昊没有正面回答,说:对于事故,我们也是痛心疾首。 章思博说:政委,我看行了,让他们查吧,让事实说话。有没有吃的?下点热 面条来吃。 辛中原说:我这就去准备。 见气氛缓和了些,郭撷天附在岑立昊的耳边说:岑师长,半天不见,你我都是 另外一番感受啊。 岑立昊说:不幸被郭副军长言中,果然如履薄冰,只是我没有战战兢兢,所以 也就没履好。但是,我无法回避。对不起首长们,天寒地冻深更半夜让你们跟 着受累。 郭撷天说:老弟,你等着吧,这才是开始,明天军区工作组就要赶到彰原市, 然后是总部,还有装备部门、干部部门、纪检部门、保卫部门、军务部门,弄 得不好还有法院、检察院。杀头撤职都不怕,就怕层层来调查,还有没完没了 的官司。当个带兵的官,真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旦爆发,人还没死,屁股就先 烧焦了。你得挺住,可别学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白了满头青丝。 第十三章 一 伴随着演习部队返回彰原驻地,各级负有各种使命的工作组果然纷至沓来。 杜朝本找到了,但找到的杜朝本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是师直警卫连的几名战士 在彰河郊区段的一片浅滩里发现的。 集团军保卫处和彰原市政法部门组织了联合专案组,对杜朝本之死进行了调查 ,首先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杜朝本是沿着河边的水泥堤坝西行的,落水现场 离彰原桥有五公里,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杜朝本至少在彰河河边徘徊了五公里以 上。现场及其附近没有发现搏斗痕迹,杜朝本身上所携财物原封不动,情杀没 有基础,仇杀没有前提,因此专案组对杜朝本之死定性为“非他人因素死亡”。 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是自杀还是失足落水致死。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这段时间,88师招待所里乌烟瘴气,除了各级工作组,还有基地农场被导弹 炸死的几名战士和劳教犯的亲属。劳教犯亲属闹得尤其勇猛。这些人平时是不 敢无理取闹的,心里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下总算找到地方发泄了。劳教也 只是一年两年的事,劳教不是死罪,命不该绝,稀里糊涂就被送到西天去了, 亲属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闹得最凶的也是级别最高的,当然还是杜朝本的亲属。杜朝本的妻子肖丽珠一 口咬定杜朝本是自杀,是被岑立昊逼死的。肖丽珠拉着刚上高中就失去父亲的 女儿杜芩,怀里揣着杜朝本的日记,一遍又一遍地向联合专案组哭诉,历数自 从岑立昊回到88师当师长之后,杜朝本的种种遭遇—— 在岑立昊的迫害下,完全丧失自信,工作无精打采,回到家里唉声叹气,睡在 床上还常常被噩梦惊醒。肖丽珠哭诉的全部内容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杜朝本的死不是偶然的,杜朝本萌发轻生的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岑 立昊回到88师当师长那天起就开始了。 总部和军区联合工作组的负责人是军区政治部何副主任,而具体负责调查处理 杜朝本事件的居然是从总部N部下到军区军务部担任副部长的孙进东,这无形 中对岑立昊构成了一种难言的压力。 连续三天,几乎是不分昼夜,岑立昊都被会议、汇报和重重调查包围着,弄得 筋疲力尽。最让他难受的,还是接受孙进东的调查。最初一次孙进东还喊了岑 立昊一声老首长,但进入角色,就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势了,一口一个岑师长 地喊,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地问。一些已经回答了无数次的问题又被反复盘问 ,颠过来倒过去,不厌其烦,穷追不舍,简直就是审讯诱供,弄得岑立昊烦躁 不堪,又只好忍气吞声。 二 在岑立昊倒霉的这段日子里,范辰光的事业可谓是如日中天。到了地方之后, 范辰光虚心学习,恪尽职守,最开始配合局长,把方方面面的工作做得滴水不 漏。工商局是个权力部门,也是个让人眼红的部门,鸡零狗碎的匿名信不少, 大都是反映经济问题的。范辰光同局长商量,要在彰原市工商管理系统开展一 次讲正气、树形象、捍卫国家职能机关尊严的活动,这项活动得到了于庭杰书 记等彰原市领导的高度评价。九个月后,老局长退休,范辰光当仁不让地成了 彰原市工商局的一把手,但仍然住在266团的家属院里,每天上班下班,他 的宝马车在营房里出入,格外引人注目。 这段时间,88师的各种消息不胫而走。一则消息说,军区钟盛英参谋长听说 88师出事之后,痛心疾首,传出话来说,88师这样的部队,在新时期经受 了新的考验,交给范辰光这样的人不合适,范辰光观念太滞后,跟不上时代; 交给岑立昊这样的人也不合适,岑立昊太超前,不切合实际。88师这样的部 队,就交给刘英博这样的人最合适,既不因循守旧,也不标新立异,既有思想 政治工作经验,又有军事理论功底,脚踏实地,稳中求胜。于是就传出一个说 法,说刘英博可能要改行升任师长。 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辛中原还要从政委的位置上改回来当师长,刘英博接任政 委。刘英博觉得这个安排相对比较科学,而且他的夫人李蓁在集团军秘书处当 处长,消息来源也相对可靠些。 三冬 去 春 来 , 乍 暖 还 寒 。 经过专家鉴定,关于WE-U导弹误伤基地农场战士的事故原因有了明确的定 性。这种导弹是国产仿制的,其中制导系统的RT配件是从Y国引进的。仿制 成功后曾进行过多次检测和试射,均未发现重大问题。但是专家进一步拆析发 现,进口的这批RT配件在时间上有特殊设定装置,一般不超过三年,三年后 的功能逐年下降。也就是说,这些WE-U导弹如果不在三年内派上用场,就 基本上变成废铁了,而全军各部队库存的有一万多枚,仅这一项报废的,价值 就超过了一千万美元。 参与鉴定的一位专家怒不可遏,认为这是Y国军火商对中国的极大愚弄和欺诈 ,然而由于供求合同无懈可击,现在也只能不了了之了。这件事情对于装备部 门和研制机构震动很大。至于88师在演习中使用了该批号的导弹,本来无可 厚非,而且使隐患浮出水面,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可以不再追究责任,演习中 误死误伤的人员也可以按“战斗减员”的规格和标准处理。 但是,由于杜朝本的“非战斗减员”,又使问题复杂化了,各级工作组在88师 艰苦奋战了二十多天,掌握了岑立昊自从来到88师后,推行单纯的军事观点 ,忽视训练大纲,科技练兵操之过急,强制军官进行业务提高到了脱离实际的 地步,造成一名团长死亡(专案组将其定性为酒后落水溺毙),一名团政委负 伤,四十多名营级军官下岗……另外还有主观武断、不联系群众等等问题。 专案组和各级联合工作组建议免去岑立昊的职务,另行分配工作。军区主要领 导也主张岑立昊离开88师,平调任集团军副参谋长。但是,岑立昊表示不能 接受,坚决要求留在88师工作,可以降职担任副师长,也可以当团长。 关于对岑立昊的处理意见,僵持了一个多月。这期间辛中原和刘英博也分别给 钟盛英和岳江南打电话,竭力挽留岑立昊。 是年6月1日,88师领导成员调整的命令下来了:任命辛中原改任88师师 长,刘英博升任88师政治委员,林用三任88师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免去 岑立昊的88师师长职务,任该师副师长。在岑立昊的命令后面还有一个括号 (享受正师职待遇)。 据黄阿平掌握的情况,岑立昊之所以没有被平调到集团军担任副参谋长,是因 为这件事情惊动了军委K首长,首长看了专案组和联合工作组的材料,在上面 画了一个很大的感叹号,又画了两个很大的问号,最后对总部首长唐云际说: 这个岑立昊,我们把他派下去,是让他当师长的,既然在师长的位置上出了问 题,那就让他当副师长,我看就不要让他到军里去当什么副参谋长了。 首长对这件事情到底怎么看,还是一个谜。 高三明最终为那次实弹射击付出了代价,没有能够提升。 命令绝密件是黄阿平到军区直接取回的,集团军干部处没有派员。同这个命令 一起取回来的,还有一份处分决定,鉴于杜朝本意外死亡和“2·17演习”导弹 误炸军区训练基地劳教所人员事故,辛中原和刘英博作为师里主要领导,也负 有一定的领导责任,分别给二人记过和行政警告处分。改任、提升命令和处分 决定同时宣布,这又是一桩前所未有的稀奇事。 命令和处分决定取回的当天,岳江南政委赶到88师,同以上调整的同志集体 谈话。 会议室里,大家表情严肃,惟有岑立昊若无其事。 岳江南问:岑立昊同志回到88师工作,多长时间啦? 岑立昊微笑回答:一年零十一个月。 岳江南说:你岑立昊能耐大啊,才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把88师弄出了这么大 的动静,也可以说扭转乾坤啊。 岑立昊说:操之过急,适得其反。我接受教训。 岳江南说:死了一个团长,伤了一个团政委,炸死六个人,不管原因如何,你 这个当师长的难逃其咎。不处理你,处理谁呢?天塌下来总得有人扛着,免你 的职顺理成章。 岑立昊说:我毫无怨言。 岳江南说:从形式上看,处理重了,因为有些责任不是人为因素,不是你们8 8师的人为因素。但是,到集团军工作,你又不能接受,那就只好委屈你了。 岑立昊说:谈不上委屈。只要还让我带兵,就是对我最好的使用。 岳江南说:能上能下,这是正确的态度。有些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对你 岑立昊同志我们放心。那好,哪里摔了一跤,你就还在哪里爬起来。你年轻, 也经得起挫折。我相信我们会看到你重新崛起的那一天。我希望那一天早点到 来。 四 自从88师主要首长调整之后,洗剑山下的高技术练兵训练基地也有了很大的 变化。辛师长和刘政委达成共识,88师的科技练兵起步很高,势头良好,此 劲可鼓不可松,科技练兵只能加强,不能削弱。 岑立昊离开了师长的位置,反而更能集中地抓尖端训练,干脆住进了洗剑山基 地,一门心思地组织力量研究精兵建设和装备更新以及提高思想政治工作的效 能,基地增设了政工组、卫生所、通信站,数字化模拟营增配了十二台计算机 。这一切都显示,以辛中原和刘英博为核心的师党委并没有否定岑立昊的建设 思路,而是给予充分的肯定和支持。 春天匆匆而过,夏天的热浪越过天都山脉,掠过天都山,向洗剑山涌了过来。 岑立昊坐正了身体,掂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说:政工军官的心理战培 训筹备得怎么样?[奇书电子书+QiSuu.cOm] 黄阿平说:本月中旬摸底,考试题我看就不用请院校了,请师长…… 岑立昊敲了敲桌子,再次纠正黄阿平说:岑副师长。 黄阿平说:请岑副师长划个范围,我和宣传科长草拟一个。 岑立昊说:很简单。基础摸底不要太高深了,让大家都不及格他就没信心了, 没信心就没兴趣,恶性循环。一是从中国传统兵法里鸡蛋里找骨头,三十六计 里面就有很多条款属于心理战,古代也有不少战例,有的已经成了成语典故。 对内,有破釜沉舟,有背水一战,还有激励士气的投醪劳军,吮痈励士;对外 ,那就是谋略了,移花接木,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还有威慑瓦解,像四面楚 歌,风声鹤唳,等等。当然,要注意突出现代高技术战争心理战的特点,以威 慑为主,采取的手段可以是政治的,也可以是经济的,还可以利用宗教。我们 师以下的部队,不要太宏观了,要充分考虑到地面部队攻防战斗的特点。我就 给你说这么多,你们自己琢磨。开学的时候,我参加,你们还要把辛师长和刘 政委请到。对政工军官进行心理战培训,关系到在高技术战争中思想政治工作 效能,这是提高战斗力的十分重要的方面。你们要把问题想得更细一点,更复 杂一点,更稳妥一点。要充分考虑到参加培训同志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能把压 力搞大了。 黄阿平怔怔地看着岑立昊,心里闷闷地想,岑师长—— 不,岑副师长现在确实变了,只要是布置任务,就必定要反复强调细致,稳妥 ,周全。过去可不是这样,过去他说干就干,他的话就是条令,稳妥不稳妥是 你的事,他只提要求只提标准。现在,即使只是个心理战摸底考核,他也提出 来“要充分考虑到参加培训同志的心理承受能力”。他是心有余悸了。是啊,已 经死了一个团长,要是再逼死一个政工军官,那88师和他岑立昊的知名度就 与世界接轨了。 黄阿平说:师长……岑副师长,我明白了。然后,又拿出一份材料,恭恭敬敬 地放在岑立昊的写字台前。 岑立昊问:什么东西? 黄阿平说:集团军又要上报团以上干部调整意向,这是上次常委会纪要,其他 常委已经圈阅了,请岑副师长阅示。 岑立昊一页一页认真地看了下去。上次常委会上,多数人提议,推荐路金昆到 分区任司令员,推荐马复江任副师长,推荐265团团长孙大竹任师参谋长, 推荐姜梓森任政治部主任,推荐司令部副参谋长韩宇戈任265团团长,推荐 作训科长闻登发为265团副团长。 会议纪要,原封不动地记录了常委会讨论结果。刘英博批示:常委会上已经通 过上述动议,请各位常委最后审定,上报集团军党委。辛中原在他的名下画了 个圈。其他常委或批示同意,或画圈。 岑立昊看完了,把材料轻轻地扔到桌面上,伸出一根指头,敲了敲桌边,然后 拿起钢笔,刷刷写了几笔,把材料推到黄阿平面前。 黄阿平一看,傻眼了。岑立昊写的是:不同意。 黄阿平说:师长…… 岑立昊喝道:岑副师长! 黄阿平说:岑副师长,这是上次常委会通过的,您这样签…… 岑立昊说:查查记录,会上我是怎么说的? 黄阿平说:您是先反对,后保留意见。 岑立昊冷笑一声说:那不就对了吗?我保留的就是反对意见。我的意见是同意 推荐高三明同志到分区当副政委,推荐韩宇戈任参谋长,推荐丁铁任副参谋长 ,推荐栗奇河任267团团长,推荐邢毓乐交流到地方武装部,提议孙大竹转 业。其他的,我同意常委多数同志意见。 黄阿平说:您这样签字,我怎么往集团军政治部报呢?按惯例,以师党委名义 上报的意见都是一致通过的,这个意见报上去,没准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岑立昊说:黄阿平同志,我不得不提醒你了,自从你当了干部科长之后,好像 也学会了顺水推舟。怎么报?我告诉你,我就是一票反对,你也要如实上报。 什么一致通过?本来就不一致嘛,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这是组织原则,不能用 习惯代替组织原则,你懂不懂? 黄阿平愁眉苦脸地憋了半天,最后说:那好。不过,还请岑副师长同辛师长和 刘政委通个气。 岑立昊说: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提醒。 黄阿平离开后,岑立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经过将近三个月的激烈的思想 动荡,他现在基本上平静下来了。但是,仍然不习惯。尤其是在人事问题上, 他还是不能容忍那种迁就和照顾的态度。他打算近日回师部,同辛中原和刘英 博再谈一次,他必须向他们指出来,他们的软弱和善良,可能会给某些个人带 来暂时的好处,但对部队建设绝对是有害无益的。 这件事情弄得他很累,他突然意识到最近精力有些不够用了,好像有些疲惫了 。他现在已经过了不惑的年龄,过去他不太注意这一点,从来没有感到年龄对 他有什么影响,也没有意识到年龄会对他有什么改变。然而自从发生了杜朝本 死亡和导弹伤人事件之后,在反思中他发现了自己的弱点,他甚至看到了自己 脆弱的一面。也许,过去的路走得太顺了,顺当得使他有些忘乎所以,以至于 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急于求成,以至于酿成大祸。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脑海里经常出现一张苍白的脸。那个叫杜朝本的羸弱的男 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一个生命,一个活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就这么不 明不白地死了。无论是降职也好,削权也好,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也好, 林林埋怨也好,对他都构不成太大的压力。惟有杜朝本的死,时常让他内心痛 楚。 前段时间,他得知杜朝本的妻子肖丽珠下岗了,还要拉扯小杜芩上学,经济困 难,他主动同刘英博商量,一定要把肖丽珠联系到一个有可靠收入的单位上班 。也就是那一天,他做出一项决定,每个月给肖丽珠寄三百元,作为小杜芩的 学习经费,钱由朋友从平原市寄,化名杜展佑,谐音是杜朝本战友的意思。做 了这件事,心里也仅仅是暂时好受一点而已。 五阔大的指挥控制中心大厅里,灯火辉煌,将星闪烁。 大厅前方,是十几台计算机,由总参N部副部长宫泰简指挥校级参谋人员若干 ,分别同陆军各集团军的局域网联通。这里正在进行的,是全军部分陆军师( 旅)长地面作战数字化建设研讨答辩。采取的是考官集中、考生分散、网络链 接的办法。参加答辩的都是各集团军精选出来的优秀的师(旅)长。答辩内容 既有宏观理论,也有实际思考。 军委K首长、总部首长唐云际和总部几名首长坐在观摩席的第一排,二十几名 来自各军区和军兵种的高级将领分布在第二和第三排位置上。正前方是二十五 米长奇#書*網收集整理、十米高的巨大荧屏。 荧屏上,先后出现了111师师长孔宪政、99师师长杨国放。然后背景淡化 ,出现了一个身材颀长、目光沉静的大校军官,面向镜头:按照军委的要求, 从数量规模型转向质量效能型,从人力密集型转向科技密集型,我们88师依 靠自己的力量进行了尝试,在科研机构的支持下,研制出BIC单兵资源整合 器,建设了便携式区域载波系统,解决了在没有卫星支撑条件下的军师(旅) 局域数字化传输支撑体系,并以教导队为主体,建设了一个模拟数字化营作为 地面作战单元,在集团军和师一级指挥系统支撑下,在执行同样作战任务的前 提下,它的作战能力大于一个步兵旅。下面,以228渡海登岛山地作战演习 为例,我们向首长们汇报88师数字化单元的作战情况…… 背景清晰出现,一支小部队在一片岛屿里徒步穿插,另一支小分队乘坐装甲车 前进。大校军官对着镜头,金属指挥棒在掌心轻轻地敲动:在大纵深无后方非 线式作战中,我们战术原则是新概念游击战,首先是动得快,第二是藏得紧, 第三是打得准,第四是撤得出。88师的数字化营是以空降手段进入战区的, 他们已经凭借BIC终端平台抵御了电子侦察和信息干扰,在敌纵深内潜伏了 六个小时,对于这种信息伪装的效果,可以请专家进行鉴定。必须说明的是, 在228演习中,88师数字化营节节胜利屡屡得手,是有很多外在因素的, 首先是战场环境欠逼真,人民战争思想体现得不充分。二是双方数字化程度反 差较大,属于非对称演练……如果是在真实的战争环境里,我们仍然不能确保 88师的数字化营有战必胜,它还有待于检验…… K首长竖起两根手指,宫泰简下了一道指令:停! 荧屏上的大校军官定格了。 唐云际问:是不是岑立昊? 钟盛英答道:正是,22集团军88师副师长岑立昊。 唐云际说:噢,有点变化,好像瘦了点。 K首长没有表态,环顾四周,说:上午就到这里吧? 唐云际说:好,首长休息一下。 K首长说:钟盛英同志留一下。 将领们纷纷起立,夹起公文包,离开了控制中心。 K首长对正在准备撤离的宫泰简说:你也等一下,把88师现在的实况给我调 出来,看看那个岑立昊在干什么。 宫泰简指挥参谋们一阵忙活,把88师的实况投放在荧屏上。 六 洗剑山下,一号营区的露天平坝上,整队挂着一帧横幅:88师政工军官心理 战培训队开学典礼。模拟数字化营、特种兵营、政工军官心理战培训队以及保 障分队正在整队。 岑立昊和刘英博在韩宇戈、栗奇河的陪同下,一路谈笑风生地走进会场。远远 望去,会场有千把号人。 刘英博低声对岑立昊说:老岑,洗剑山基地是归你直接指挥的,从数量上讲, 有一个团,从质量上讲,至少相当于一个旅,从层次上讲,都是我们88师的 精英。你在这里,才是最有实权的一方诸侯呢。听说过吗,外电有报道,Y国 的考夫特将军说中国陆军正在某地建设一支精锐之旅岑家军,养精蓄锐,兵肥 马壮。你岑立昊的名字已经同戚继光相提并论了。 岑立昊说:我也听说了,这些王八蛋搞情报的,简直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共 产党的军队,什么戚家军岑家军的,这话传到上面,我的麻烦恐怕就来了。你 刘政委可得替我辟谣啊。 刘英博说:你紧张什么?没准这是情报部门故意抛出去的假信息,真真假假虚 虚实实,威慑嘛。我们支持你搞岑家军。 岑立昊说:感谢党委对我的信任,使我能够心情舒畅地做点实际的工作。 刘英博说:师党委也应该感谢你,把提高战斗力的最本质的工作承担起来了, 为全师的科技练兵形成了龙头。 岑立昊说:谢谢刘政委的鼓励。 现在,岑立昊和刘英博的位置调了个个,说起话来,就有了些微妙的客套,寒 暄也多了,不像岑立昊当师长那个时期,什么都是直来直去。 负责整队的黄阿平见首长们到了,下了一道“稍息—— 立正!的口令,然后向岑立昊和刘英博正步走来。走在前面的岑立昊已经做好 了接受报告的准备,突然意识到不妥,连连向后退了两步,把刘英博让在了前 面。 刘英博微微一笑,表情矜持,用眼神接受了岑立昊的谦让。 黄阿平向刘英博敬了一个礼:政委同志,88师政工军官心理战培训队开学典 礼准备完毕,是否开始,请指示!培训队队长黄阿平。 刘英博还了个礼,说:开始。 黄阿平正步返回队列中央,下令:坐下! 坐下后,刘英博和岑立昊相视一笑。岑立昊说:好险,差点儿又抢了刘政委的 镜头。 刘英博说:其实在88师官兵的心目中,你还是一号。 岑立昊说:刘政委此言差矣,我已经找到了副师长的感觉。 刘英博说:但这种感觉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 岑立昊说:一不留神就忘了,也是难免,但能够幡然醒悟。 刘英博说:其实你用不着向后退两步,免得以后还要重新再找一号的感觉。 岑立昊说:那种感觉不用找也有,这种感觉不刻意找不行。 刘英博怔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你这家伙!难怪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岑立昊说:刘政委请就位吧。 按照既定程序,由刘英博在开学典礼上作动员。刘英博落座后,环视会场,又 转向岑立昊,客气了一下:岑副师长,那我就先说了? 岑立昊微笑,点头。 刘英博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即兴动员:同志们,今天,我们88师的政工军官 心理战培训队开学了,这样的培训,在我们88师,是破天荒第一次,不仅必 要,而且必须。本来,最有资格作这个动员的是岑立昊副师长,但岑副师长谦 虚,让我来讲。那我就谈一点个人的观点。记得一年半以前,岑副师长刚刚回 到88师担任师长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在国家和民族利益面前,保障 军队打胜仗,就是最大的讲政治。这一年多来,88师官兵的观念发生了很大 的变化,也包括我本人。全师的各项工作出现了许多进步,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但是,88师的战斗力得到了充分的提高,这是不可否定的。随着世界新军 事革命形势的日新月异,战争形态瞬息万变,对于我们的政治思想保障工作也 提出了许多新的课题。一方面,我们要发扬我军思想政治工作的优良传统,同 时,也必须适应未来高技术条件下的实战需要,研究新问题,提高政治保障能 力。正是基于这个目的,才有了政工军官心理战培训工作。这里,我还想用岑 副师长的话来阐述师里的决心,我们搞这个培训,一切着眼于实战,绝不搞形 式主义,绝不是为了给上级看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开现场会。同军事指挥员补 习班的措施相同,结业的时候,谁的成绩不合格,谁就继续补习。我还套用岑 副师长的话,谁拿我们的决心开玩笑,我们就拿他的乌纱帽开玩笑…… 在刘英博作动员的过程中,岑立昊端坐如钟,表情严肃。 七 远在千里之外,K首长凝视荧屏,对钟盛英说:这个岑立昊,大树虽倒,雄风 不减。看来在88师已经根深蒂固了,这个姓刘的政委就很推崇他嘛。 钟盛英笑笑说:首长,如实向您汇报吧,这两个同志,原先是一座山上的两只 虎,刘英博同志步子稍慢了一步,是很不服气的。现在看来,岑立昊锋芒被挫 了一些,刘英博同志反而很注意了。 K首长说:位置变了,姿态也变了,总体看,素质都很好。 钟盛英见K首长和颜悦色,趁机说:岑立昊同志降职一年多了,丝毫没有消沉 ,他领导的那个科技练兵基地龙腾虎跃,这次…… K首长举起了手掌,钟盛英马上缄口。 荧屏上,现在是岑立昊在讲话—— 我非常同意刘英博政委的动员,也非常感谢刘政委对我本人和88师科技练兵 训练基地工作的充分肯定。我再一次强调,从今天这个培训班开学开始,参加 培训的政工军官必须迅速进入战争状态。老话说,两个秀才谈书,两个屠夫谈 猪,我们这些军官,不论是业务军官还是政工军官,归根到底都是军官—— 军官,就是带领军队打仗的官员,我们在一起的话题,中心和重心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战争。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都是在两条战线上进行的,一条是有形 的拼杀,一条是看不见的心理较量,而且心理上的较量总是先于战场上的拼杀 ,所以兵法上说,胜者先胜于心,心先胜而后战胜。古代中国大军事家都很推 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战争指导思想,可见心理战的 重要地位。同志们一定防止一种情绪,指挥战斗绝不仅仅是军事指挥员的事, 在我们中国军队,政工军官的心战指挥至关重要,甚至是一场战争胜利的关键 ……我们不能要求大家都先学会心理学才来研究心理战,但是,我们必须做到 掌握我们自己的心理,必须搞清楚在未来战争中我们将同谁打仗,将怎样打仗 ,将怎样有效地实施心理战。不一定都是高深的理论,还是从问题入手,关于 心理战我们还不明白的问题有多少,我们弄明白这些问题的可能性就有多少。 一点一滴地学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弄明白,积少成多,就是成功…… K首长说:看来,这个岑立昊是把解决问题当作提高战斗力增长点的途径,这 个观点很有意思啊! 钟盛英不失时机地说:岑立昊务实,他这一手也确实有效。 K首长笑笑,说:是啊,现在就缺务实的人—— 我说的是真务实,而不是高谈阔论坐而论道的那种。这个岑立昊是很注意抓落 实。你是不是很欣赏他? 钟盛英说:现在的军官有几种类型,一种是管理型的,一种是维持型的,一种 是打仗型的。岑立昊是打仗型的。我是很欣赏他。 K首长说:他打过仗吗? 钟盛英说:他两次参加过边境战争,都很出色。还立过二等功。 K首长看了钟盛英一眼:哦,这在现有的师级军官中恐怕不多见。至少说明, 他有战争意识,不惜身。那么,高科技战争他没打过,但有想法,纸上谈兵很 有风采啊。 钟盛英说:首长,岑立昊是很注意结合实际的…… K首长挥了挥手:你紧张什么?我说的纸上谈兵不是贬义啊,没有真打,大家 都是纸上谈兵,纸上谈兵能够谈出水平的,无论如何也要比那些连纸上谈兵都 一塌糊涂的人强得多。 钟盛英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说:关于岑立昊的降职,其实…… K首长又举起了手,钟盛英立马止住了话头。 钟参谋长,你来分析一下,这个岑立昊,如果我们还让他在副师长的位置上干 个两年三年,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钟盛英愣住了,他摸不透K首长的真实想法,很替岑立昊担心,因为军区党委 已经有了动议,要在近期恢复岑立昊的师长职务,调辛中原到集团军司令部当 副参谋长。万一,老人家给个反话,那就……麻烦了。 钟盛英沉吟一会,字斟句酌地说:按我对岑立昊的了解,他是能够承受的,而 且会一如既往,可是……这样使用岑立昊是不……不是有点过于苛刻了…… K首长说:我这里有岑立昊同志的一份报告,不是现在写的,是前些年他还在 N部当副局长的时候,跟我一起到边疆考察之后我让他写的,其中有一个观点 是,如果把一个师的人力和财力消耗投放在一个旅的建设上,军官待遇至少提 高五倍,军官的事业心至少能够提高五倍,更新装备,效能至少提高十倍,战 斗力至少提高十倍,以这样的一个旅去同原来的一个师比较战斗力,后者必败 无疑。我不认为这样的比较完全科学,但我认为这个思想是符合走精兵之路的 原则的。我们也不妨探讨一下,就以他们88师那个特种兵营、模拟数字化营 为基础,搞一个试点数字化旅,由岑立昊担任旅长,你觉得如何? 钟盛英说:我相信他会很愉快地接受。但是,首长,他是当过师长的人,应该 给他一个师,虽然说能上能下,可他已经…… K首长继续微笑:老钟啊,我这是在跟你探讨问题,我一个人也没有权力决定 一名师级军官的升降。但是,我倒是想建议你们,不要急于很快恢复岑立昊的 师长职务,他要是继续不松劲,那就说明他修炼成功了,他要是想不通,也只 能说明他是平庸之辈。我们用干部,能上能下说的好,说了几十年,可真正能 上能下的有几个?用干部,要有长远眼光。 钟盛英说:首长高瞻远瞩,我们是怕把人才误了,岑立昊…… K首长说:怕什么,他还年轻。让他再当三年副师长,是人才就会变成大人才 ,不是真才,误了活该。 钟盛英心中暗暗叫苦:那好,我回军区之后把首长的指示向司令员和政委汇报 。 K首长说:再说一遍,不是指示,是建议。 第十四章 一 二十一世纪的台历终于掀开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岑立昊正在吃饭的时候,接到辛中原的电话,说岳江南要 到88师来,重点是找他谈话,让他立即赶回师部。 岑立昊有点意外。因为就在二十天前,岳江南刚刚到洗剑山参加了88师政工 军官心理战培训结业典礼。在间隔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岳政委再次光临88师 ,显然是负有重要使命的。 岑立昊问:我是不是要准备汇报? 辛中原说:我也是突然接到集团军司令部的通知,没同岳政委直接通话,至于 汇报,我看你准备不准备都无所谓。 放下电话,岑立昊的思维有些活跃,他想的当然不是汇报的事,88师科技练 兵的那些事,他全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他也风闻军区几位首长有动议,要恢 复他的师长职务,将辛中原调到集团军担任副参谋长,或者交流到省军区提升 为副司令员。岳江南此次到88师来,而且点名把他从洗剑山召回师部谈话, 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任务布置的话,势必同人事安排有关。 参加谈话的,有岑立昊、辛中原、刘英博、路金昆,随岳江南同来的,还有集 团军政治部主任郑绍清和干部处长马才云。 岳江南开宗明义地说:这个消息对有些同志来说是好消息,对有些同志不那么 好。根据军委K首长的建议,军区党委决定,率先在22集团军组建一个特种 混成旅,暂时在88师编成内,旅长和政委也从22集团军范围内产生,具体 地说,就是从现有的师级指挥员中产生。我受军区党委的委托,来听听你们的 意见。 岑立昊顿时明白了。这一瞬间,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首先是失落,因 为,他已经充分做好了复职担任88师师长的思想准备,而岳江南的所谓“听听 意见”,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88师特种混成旅的旅长非他莫属。如此,他这 两年多的路委实曲折得不能再曲折了。先是一个齐装满员机械化师的师长,然 后是副师长,两年之后,又成了旅长。他不是个平庸的人,别人从总部下来, 几乎全部都是官越当越大,惟有他越当越小。两年前他是88师的一号,现在 是三号,马上他就没号了,就是师辖旅的军官了。一丝失落感油然而生。 但是,只经过了一个短暂的反复,岑立昊立即就找准了感觉。你失落什么?你 下来不是口口声声要带领部队打仗吗?这个新组建的旅,是全战区惟一的特种 混成旅,也将是惟一具有高技术作战能力的部队,如果让你当这个旅长,如果 撇开个人的利益,从战争实际出发,则是对你的信任,也可以说是重用。这个 时候,头脑不能发热,必须清醒,绝不能有半点含糊。 岑立昊说:岳政委,我希望由我担任特种混成旅的旅长。 岳江南笑笑:没有情绪? 岑立昊说:没有,我最适合担任这个职务。 岳江南说:你从总部下来,不仅没上,反而越来越下,这是非人为因素造成的 。成绩都给我们增光了,责任都由你承担了,集团军和军区都觉得有负于你。 已经不是秘密了,集团军和军区都已经考虑让你重新担任师长了,这时候又让 你当旅长,我们也觉得不妥,非常不妥啊!可是,跟诸位交个实底吧,岑立昊 同志担任特种混成旅的旅长似乎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了,我是来做你的工作 的。我知道你会服从的,可是,犯个自由主义,我自己的工作都很难做。 岑立昊说:岳政委,请相信我的觉悟,我不会把自己当作一件工作让组织上反 复地做,您今天来谈这个话,您的这项工作就圆满结束了。也请相信我的态度 ,如果现在给我一个机械化步兵师长和特种混成旅长的职务让我选择,我选择 后者,我认为这是对我的重用。 岳江南说:你的态度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谢谢你啊,岑立昊同志,你再次经 受了考验。 岑立昊说:我想知道我的政委是谁? 岳江南说:你希望是谁? 岑立昊说:炮团政委高三明。 刘英博怔了一下,同辛中原交换了一下眼色,因为在此之前,岳江南已经向他 们露底,集团军准备把组织处长邢素材安排到数字化旅担任政委。刘英博说: 高三明同志年龄偏大,集团军政治部已经向上交了方案,想交流到地方武装部 。 岑立昊说:上次常委会上我对这个决议是保留意见的,在岳政委面前,我重申 我的观点,高三明年龄是偏大了一点,但是,交流到地方武装部他就能变得年 轻了吗?高三明是一个敬业而且有能力的政工军官,对这样的人,提拔使用就 是最好的培养,提到旅政委的位置上,他的年龄合适。 岳江南说:集团军党委有个想法,在特种混成旅政委的人选问题上,要充分尊 重岑立昊同志的意见。至于是不是由高三明同志担任特种混成旅的政委,集团 军党委还要研究,我把岑立昊同志的意见带回,今天不议。郑主任,你看呢? 郑绍清说:今天的谈话,原则问题都解决了,岑立昊同志表现了高风亮节,也 帮我们政治部门解决了难题。关于政委人选,现在还是务虚,岳政委已经有了 态度。这次谈话之后,很快就要进入筹备的实质阶段,关于营以下干部配备, 师党委要配合和支持岑立昊同志尽快拿出方案。 辛中原说:这个没问题,特种混成旅一旦组建起来,就是22集团军的主战部 队,眼下名分在88师编成内,也是我们88师的主战部队。对于88师军官 素质,立昊同志心里早有一盘棋,要谁给谁,师里全力支持。 岳江南看了看诸位,说:还有什么问题? 大家都说没有问题了。 二 经过一个星期的奔波,特种混成旅筹备小组的接收任务总算大功告成。离开北 京的前一天下午,突然接到宫泰简的通知,军委K首长于当晚宴请N国军事代 表团之后,大约在八点半左右接见他,可能就特种混成旅的有关问题听取他的 汇报,要他做好准备。 八点十分,军委派车把岑立昊接到军委办公厅接待室等待。八点二十五分,K 首长的秘书打电话下来,通知岑立昊立即赶到K首长的办公室。 岑立昊进门之后敬了个礼,K首长从写字台前抬起头来,看着岑立昊,含笑点 点头,说:坐吧。 两年多的时间没见了,K首长仍然不显老态,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茂密,黑 白掺半,精神矍铄,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深沉而又睿智。 K首长说:你情况我了解了一些,对你的评价是功大于过。这次在22集团军 组建特种混成旅,是陆军建设的一件大事。我们把这个旅交给你,你应该知道 分量。 岑立昊说:我记住了两年前首长给我的命题,这道命题我还在演算,答卷只能 在战场上填写了。 K首长说:为什么要组建特种混成旅呢?这也是同世界军事革命形势接轨。现 代战争和未来战争,从目的、形态、内容都已经完全不同于机械化热兵器战争 ,陆军执行的任务也有很大的变化。你们要考虑,近几年渡海登岛作战是个重 点,只要仗打起来了,战略设想是以数字化部队在战役编成内担任第一梯队突 击群,成为在主要方向行动的后续梯队,利用第一梯队的突击效果,楔入敌纵 深。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担任机动作战任务,侦察突击任务。当然,目前你们 的装备还不能尽如人意,我们也在努力。今天,我给你假设一个情况,想听听 你对部队使用的想法。 岑立昊说:首长,我们的数字化建设还有局限性,但同时也有我们的特色。一 个基本的前提是,必须充分发挥各作战要素的作战效能,形成最佳整体合力。 我的观点是,即便是在高度信息化的战场上,我们已有的一些传统兵力使用原 则依然适用。 K首长说:以渡海登岛作战为例,谈谈大的运用原则。 岑立昊说:除了疏散配置和快速机动以外,重要的是建立强大的数据处理系统 ,实现情报和火力分配系统机制;实现网络一体化,确保指挥中心对战场的全 景控制。下面,我结合战例进行具体地汇报…… K首长又举起了手掌:不用了。如果可能的话,今年适当的时候我会去看望部 队的。 岑立昊起立敬礼:我们等待那一天。 三 从北京回来之后,以洗剑山为中心,以侦察营、教导队和洗剑山高炮团营房为 硬件基础,组建特种混成旅的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了。 这段时间,岑立昊接到不少电话,都是要求调往特种混成旅工作的,其中还有 一些在读的军校硕士和博士,这使岑立昊很受鼓舞。 根据88师的方案,经22集团军批准,88师炮团导弹营、152加榴炮营 、装甲团一营、侦察营和技侦队、通信营二连和自动化站、教导队以及两个步 兵营从这一年的3月1日开始,更新装备,由信息工程大学、通讯学院、装甲 指挥学院、炮兵指挥学院的四十名教员参与新装备操练和指挥控制平台的建设 。 一号操作员姜晓彤是通信二连连长,她的任务是向栗奇河和黄阿平提供技术支 持,参与组织数字化步兵营的技术演示和战术演练,并保障从指挥控制中心到 作战单元的系统软件保障、备份、防护工作。 3月10日,演示结束,演练开始。以渡海登岛为大的作战背景,岑立昊指挥 向敌后空投一个数字化营,对敌纵深目标实施破袭。由于航空兵暂时没有到位 ,空投改为装甲输送代替。栗奇河和黄阿平率领的数字化营到达集结地域后, 立即指挥部队分散,向十几个目标点运动。 在控制指挥中心的荧屏上,传来各个小分队行动情况的投影,标志着BIC魔 方的定位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第二分队在半小时后到达第一分队曾经 路过的坐标位置,荧屏上仍然出现了第一分队的模糊投影,标志着BIC魔方 的热成像效果甚佳。 姜晓彤将控制系统切换到敌后,设置在那里的十几个象征着目标的帐篷也出现 在投影上。同各作战单元链接的计算机上,不断滚动各种诸元数据,并输入到 后方炮兵阵地上,射击诸元自动装订在火炮操纵器上。 在控制指挥中心,整个战场敌我态势完全是透明的。 参加观摩的,有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有88师首长辛中原、刘英博、路金昆 等四十多名各团主官和机关科长。 岑立昊手持一根袖珍的金属指挥棒,满面春风,对观摩的军官们介绍数字化体 系支撑和区域作战单元的情况。 对于88师乃至22集团军的多数军官来说,“数字化”这个概念在高科技战争 理论学习中已经数次耳濡目染了,但是,当面前真的出现了一支数字化部队, 他们还是感到新鲜,甚至懵懂。尽管这支部队的数字化传输程度还不高,但作 战样式变了。 在岑立昊介绍的同时,部队的演练也在进行着,成为岑立昊讲解的背景。 姜晓彤全神贯注,在中心平台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镇定地指挥各个区域的 转换。 四号平台报告,装甲分队去向不明,显示器出现屏蔽状态。 岑立昊来到姜晓彤的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无声地询问。并试图从她的脸 上寻找答案。 姜晓彤向岑立昊微笑,低声说:一定是集团军的电子对抗营在捣乱,不过,这 点干扰微不足道。 岑立昊说:迅速摆脱,避免中心枢纽紊乱。 姜晓彤劈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书写了一道指令:UIYFGZ— 1119CB……这是给电子干扰分队的指令。 十几秒后,四号平台报告:装甲分队已捕捉目标,请示车载导弹是否可以发射 。 岑立昊看了看周围,把目光投向郭撷天和辛中原等人。 郭撷天说:岑旅长,看你的样子,还想动真的啊? 岑立昊说:我这个旅长还没下任职命令,要是再打跑了,那就顺便再降一职呗 。 郭撷天说:你这家伙啊,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辛中原说:他是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过,郭副军长可以放心了,这批导弹是他 们自己进行质检的,有把握不出问题。 郭撷天说:那你们就打吧,本人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这次打出问题了,我扛 着。 岑立昊说:别了首长,今天我们的项目本来就是如履薄冰,我一个人战战兢兢 的尚可勉强通过,人多了,大家一起下水。说着,转向姜晓彤:切换四号地域 。 荧屏上出现了一片灌木丛林,这是天都山草地上的仅有的几片灌木丛中最大的 一片,由二十多辆坦克组成的装甲攻击群已经在指定时间内进入攻击待发地域 ,在这里担任指挥的是88师装甲兵团参谋长郑里平,他将是特种混成旅正式 宣布组建后的旅副参谋长,此次担任突击演练的前线指挥员。郑里平手持BI C模块,向控制中心报告:我前沿攻击分群已经在目标正面和右翼同时展开, 突破敌第一道防线,纵深攻击分群跟进至敌第二道防线,请求批准对敌第二道 防线纵深内重点目标实施精确火力打击。 岑立昊下令:再次检查各诸元数据。 姜晓彤的计算机一阵激光扫描,很快就输出一份文件。姜晓彤把文件递给岑立 昊说:理论上没有疑点。 岑立昊向姜晓彤点了点头:很好,跟踪弹道,观察火力效果。然后,操起话筒 ,向郑里平命令道:导弹和炮兵阵地同步操作,第003、009、018号 车实弹准备。 郑里平报告:旅长,所有的发射架都已实弹准备完毕,大家都想…… 岑立昊厉声喝道:大家都想打美国,行吗?服从命令。然后,转向观摩的军官 :各位首长请看,按数字化部队作战原则,我前沿攻击分群在行进中同时向敌 主战地域一线前展开,并向敌实施立体突击,跟进分群利用前沿分群的突破成 果,楔入敌第二道防线纵深,达成全纵深攻击。然后转向姜晓彤:看你的了。 姜晓彤站起身来,面向观摩团:各位首长请注意,观察一号地域。 一号地域就是郑里平所部攻击的目标,战术背景是敌人的机场,其中有三面蓝 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分别标志着对方的雷达站、通信设施和指挥中心。四号 地域的装甲车辆仍然在行进。从显示器中看见,有车载导弹发射架的瞄准线始 终锁定着目标。姜晓彤在计算机上输了一个简单的单词:SHOT! 立即,在四号地域行进的坦克群里,有267团火苗出现了,三道亮光腾空而 起,三条优美的弧线划过长空,平行地飞翔。四十秒钟后,那三面蓝色的旗帜 连同尘土一起飞向空中,缓缓落地。 岑立昊说:这就是数字化支撑体系和数字化作战单元的威力,能够对目标实施 跟踪锁定,迅速达成信息传输、处理,并在瞬间转换成精确的火力分配诸元, 实施精确摧毁。同时,由于战场透明,我方攻击部队能够准确地对敌袭击部队 实施有效防卫,控制中心能够准确地指挥前沿分队转移、潜伏和撤离,最大限 度地减少伤亡。现在,请各位首长登车,我们去看看战场。 辛中原说:好啊,立昊,同志们,你们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现代化地面作战 的氛围。 岑立昊说:还只是雏形,问题还有不少,提高战斗力增长点仍然永远是我们的 工作重点。 走出控制指挥中心,郭撷天说:岑旅长,看来,数字化建设是地面部队的发展 方向,我们已经落伍了。你这个龙头将来恐怕就是集团军的数字化指挥学校了 。从师长,到旅长,有得有失啊。 辛中原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过,从个人利益上讲,还是有损失的。我 相信,立昊同志会得到补偿的。 岑立昊说:我现在倒是很着急了,既然架势已经拉开,还是早点落到实处的好 。编制没下来,我这个旅长的正式命令没到,干部调配工作也是悬而未决,还 是希望集团军往上催一催。 郭撷天说:你们的临时班子不是已经开始运作了吗?按既定方针办。你急什么 ?我看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 四 尽管编制和干部任职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下来,但是,特种混成旅的基本队伍已 经到位了,人与装备、作战单元和指挥控制中心链接的基础设施也在紧锣密鼓 地进行着。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一天夜晚,岑立昊正在看书,突然接到集团军作战室的电话,要他组织洗剑山 下团以上军官观看凤凰卫视台当晚九点的节目。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M国住东南亚地区的部队在海防演习中,实弹击沉 了中国“通辽号”民船,船上三十六人全部罹难。事发后,中国政府发出严正抗 议,M国政府也发表声明,极其无赖地诬蔑我“通辽号”系以民用为掩护的军事 用船,在公海上对M国的演习进行情报收集活动,其理由是“通辽号”上有卫星 导航设备。最后联合国派员调查,M国对于中国民船的指控纯属无中生有,M 国政府又改口说是误炸,同意实行经济赔偿。 “通辽号”事件引起了国人的极大义愤,北京有几所大学的学生到M国大使馆举 行游行示威抗议活动。因特网上,中国和世界各国网民纷纷发表意见,谴责M 国违反国际和平条约,实施武力挑衅的罪恶行径。 连续十几天,官兵们反复观看M国击沉“通辽号”的录像带和影片《火烧圆明园 》,一腔热血被一种血淋淋的耻辱感烘烤得如同干柴,点火即燃。 岑立昊没想到,“通辽号”事件的发生,使他个人的命运又发生了一次重大转折 。 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2月1日,军委关于建设特种混成旅的正式命令终于下达 了,出乎岑立昊意料的是,旅长却不是他,而是刚刚从F国留学回来的原99 集团军222师副师长赵铁戕。 岑立昊被任命为22集团军司令部参谋长。 接到钟盛英的电话,岑立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钟盛英说:去年这个时候,在全军陆军师(旅)长高技术练兵研讨会上,你很 出了一把风头,K首长很高兴,我当时试探了一下,想提出来恢复你的师长职 务,没想到被K首长委婉地批评了一下。记得他是这样说的,用干部,要有长 远眼光。怕什么,让他当三年副师长,是人才就会变成大人才,不是真才,误 了活该。我当时感到很不理解,没有跟上首长的思路。现在,我明白首长的良 苦用心了。K首长确实是高瞻远瞩,他是真正把你当作战争人才储备,磨炼你 ,锻造你,在关键的时候,把你用上。 岑立昊说:从一个副师长或者是一个旅长的位置上,直接提了两级,破格到集 团军参谋长的位置上,我确实没有思想准备,诚惶诚恐…… 钟盛英说:大可不必,你的副师长后面不是还有一个正师职待遇的括号吗?我 记得你当时对这个括号好像还不以为然,现在,这个括号起作用了。资历,也 往往是使用干部必须具备的硬件。 岑立昊说:我满脑子装的都是特种混成旅,到集团军司令部工作,恐怕一时很 难找到感觉。 钟盛英说:那我再给你透露一点信息。你当特种混成旅旅长,是K首长提议的 ,导致他改变主意的,是“通辽号”事件。出事的当天,军委召开紧急会议,K 首长提出,要加快陆军现代化建设的步伐,尤其是要有撒手锏,要有几支数字 化部队。那次会议讨论了很多重大问题,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就是对你 的使用问题。K首长提出,陆军要年轻化、知识化,要让一批善于思考战争问 题、有战争准备意识、有现代战争观念同时也有现代战争指挥能力的干部脱颖 而出,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就是在这次会上,你被提名为22集团军司令部参 谋长。 岑立昊说:首长,我无法表达我的心情,这样大的信任,给我的压力好大啊。 钟盛英说:你不要想得太多,要尽快进入状态。军区党委已经拿出初步意见, 下一步,你们22集团军的特种混成旅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还要配属一个空 降兵团,一个武装直升机大队,一个电子对抗团,以上部队连同两个特种混成 旅组成22集团军高科技训练基地,由你兼任基地司令员和政治委员,全面负 责。 岑立昊攥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首长,如此重任,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那我 就向首长表个态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五范 辰 光 出 事 了 。 最初传到岑立昊和刘英博耳朵里的数字让他们目瞪口呆—— 一千七百万。刘英博在电话里向岑立昊通报了这个信息,岑立昊叹道,那完了 ,把老范枪毙十次都够了。 后来又有消息传来,是五百五十万,但范辰光拒不交代贪污受贿罪行,据说这 个数字可能还要缩水。 范辰光是在彰原市副市长的位置上翻船的,据说他在工商局过于当家,笼络了 百分之九十九,还有百分之一没有平衡住,于是乎,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那段时间,关于范辰光的事各种议论都有,其中一个说法是,这伙计太猖狂, 跟黑社会有来往。一次省里一个副书记陪同国务院一名副部长到彰原市检查工 作,是二级保卫。那天正好是范辰光的岳父马师傅出殡的日子,范辰光的车队 在彰河桥头同省里副书记的车队相遇,范辰光的车队被交警拦住了,异常恼火 ,就让人把交警扣住了,指挥车队强行通过,同副书记的车队擦肩而过。省委 副书记当时感到很震惊,没想到彰原市还有这么无法无天的副市长,让市委书 记找范辰光谈话,范辰光还强词夺理,说副部级没有资格享受二级保卫,狗日 的狐假虎威尽做扰民的事情,我超他是应该的。 这位副书记倒是没有深究,还表扬了范辰光,说范辰光同志做得对,就应该坚 持原则,给领导干部提个醒。回到省里之后,这位副书记给彰原市下了一个指 示,说像范辰光这样敢作敢为的好干部,应该受到重用,请市委市纪委考察一 下,这个同志如果没有经济问题,应该作为重点干部储备对象。 这一考察,就考察出毛病来了,尤其是进行经济方面的考察。彰原市工商局一 名副科级干部向组织上呈报了一份四十多页一万余字的揭发材料,其中修建办 公大楼一项共投入七千万,按百分之五的比例,拿回扣三百五十万,另有平时 收受贿赂、巧立名目上账,共五百五十万。 马新是在出事一个星期以后才发现范辰光失踪的,打手机没人接,打办公室电 话没人接,问遍了亲朋好友和范辰光家乡党政官员,杳无音信,后来把情况跟 翟志耘说了,翟志耘一听脸色就灰了,说,坏了,老范恐怕是被“双规”了。 最初是纪委调查,翻来覆去,昼夜不停,但范辰光就是不予承认,所有的回扣 也好,贿赂也好,拿不出证据,说投入家乡办学的钱来源不明,范辰光一口咬 定是个人劳动所得。纪委搞了半个月,毫无进展,不得不佩服这个金刚部队下 来的干部果然是个金刚。“双规”是被软禁在郊区的一个乡政府里,后来移交给 司法部门,就被羁押在彰原市的看守所里。 刘英博得到消息的时候,仍然在侦破取证阶段,马新跑到刘英博的办公室,哭 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几乎跪下来磕头,要几个部队上的战友想想办法把老范救 出来。 刘英博当着马新的面给岑立昊打电话,现在在部队就是岑立昊的职务最高,同 省市主要领导都有交道。岑立昊听完情况介绍,让马新接电话,对马新说,马 新,这种事情开后门是开不掉的,你还是劝劝老范,坦白交代,有什么问题说 什么问题。 马新哭哭啼啼地说,翟志耘和周晓曾都说了,千万不能说实话,这种事情首长 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懂,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死不承认,能混就混。 刘英博在一旁哭笑不得,心想这个快嘴女人,真是一点遮拦没有,老范的事情 恐怕她一点也不知道,否则翻船更早。 岑立昊说,马新,这话不要随便说了,你劝不动,我和老刘争取最近去看老范 一趟。 马新说,首长你要是亲自出面,老范是死罪就会变死缓,死缓就会变无期,最 好是个监外执行。 刘英博说,马新你真是急疯了,问题还没有搞清楚,老范还没有定罪,你就给 他判啦? 马新怔怔地看着刘英博,喃喃地说,我是疯了我是疯了,我男人被关起来了我 能不疯吗?首长啊,老范纵有千错万错,他不该死罪呀!你们都是四大金刚, 出面帮老范说句话吧,我代表老范家祖宗八代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放下电话就给刘英博磕头,又对着话筒磕头,一边磕头还一边念叨,首 长,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我在给你磕头啊,救救老范啊,他是四大金刚 啊…… 刘英博赶紧拎起话筒,对岑立昊说,老岑,你别担心,这里有我。我们冷静地 想想办法。 岑立昊在电话里说,第一、感情不能取代法律,老范要是真的有事,我们谁也 没有办法,只有请律师,这个问题请翟志耘帮忙。第二,老范现在出的是经济 问题,不是政治问题,我们可以以战友的名义去看望,也可以帮助组织上做积 极的工作,这一点你向市里的同志说明,请他们提供方便。第三,让陈春梅这 段时间陪着马新,一是让她冷静清醒下来,二是防止再出意外。 刘英博听岑立昊安排得有条有理,就回答了一个字:是! 六 几经周折,在彰原市人大主任于庭杰的周密安排下,岑立昊和刘英博秘密地见 到了范辰光。随行的还有彰原市政法委的一名副书记。 被关了二十多天,范辰光显得有些萎靡,但是一见到岑立昊等人,马上就把腰 杆挺直了,身体没有离开椅子,嘴巴蠕动了几下,算是打了招呼。 岑立昊说,老范,我们来看你了。 范辰光还是一动不动,阴沉沉地看着岑立昊。 刘英博说,不容易,岑参谋长是费了很大周折才来的。 范辰光说,谢谢。 岑立昊说,老范,还是实事求是吧,我们不希望你越走越远。 范辰光动了动,把硕大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地方,舒适了,才抠了抠眼屎,抬 起肥厚的眼皮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岑立昊说,个人名义,战友身份。 范辰光说,那我就告诉你,我没犯法,这就是实事求是。 岑立昊说,既然如此,把问题说清楚,我们希望你早点解脱。你不为自己考虑 ,也得替老婆孩子想想,也得替老母亲想一想。来,这是马新给你的信。 范辰光没有接信,仍然冷冰冰地看着岑立昊,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为他们着 想,我才没有犯法。 刘英博说,老范,你这个态度很反常,有些问题总得说清楚吧,那五百五十万 总得有个说法吧? 范辰光说,不是查吗?我就让他们查,查个底儿朝天,查个水落石出,只要动 真的查就好办了,没准能查出一个清官,查出一大批贪官。你们放心好了,不 用为我担心,也不用为我高兴,我范辰光到地方这四年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三生有幸四脚朝天。让他们查吧,我范辰光是打不倒的,我范辰光前进的步伐 是任何人也阻挡不住的。 岑立昊同刘英博对视一眼,觉得这伙计好像已经不太正常了。 范辰光说,你们对什么眼色啊,你们是不是说,我们早就知道范辰光是个腐败 分子,所以及时地把他清除出革命队伍?高瞻远瞩啊,深谋远虑啊,这一手来 得厉害啊!可是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范辰光是不会倒下的,是不会让你 们的阴谋诡计得逞的。 岑立昊说,老范,我们是好心好意来看望你的,我们以个人的名义劝你说清问 题,至于你自己说不说,那是你的事。我们还是希望你早日解脱,因为你曾经 是我们的好战友。 好战友?范辰光冷笑了,说得好听,你岑立昊什么时候把我看成好战友啦?拍 着胸脯你说句良心话,你现在是把我当作好战友吗?不,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 好战友,甚至就没有把我当作战友。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范辰光 这狗日的罪有应得,这狗日的注定是要玩火自焚的,是不是啊岑参谋长,是不 是啊岑将军? 岑立昊说,老范,你要冷静! 范辰光说,冷静什么?我冷静得很!你不要对我这么居高临下,你对我永远都 是居高临下的,就连同情也是居高临下的。 刘英博说,老范你受了刺激,思路恐怕有点不太正常,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范辰光撑着眼皮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谁让你们来的? 岑立昊说,老范你这个态度,没有对话的基础。 基础?范辰光又冷笑了,突然站了起来,显得很激动,怪笑两声说,基础?什 么是基础?你当然跟我没有对话的基础。老岑,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比你少什么 吗?你什么都不比我多,你就是比我多了一样东西,基础。我缺的就是基础, 打从我爹操我娘,把我操出来那天起,我就永远地失去了狗屁基础。你是地形 专家,你看看那山,你是阳面的一棵树,你有一个当医生的爹和一个当教师的 娘,这就决定了你比我享受更多的太阳。而我就是一粒落在阴面的种子,太阳 永远背对着我,你那里已经春光明媚了,我这里还是积雪未化。我没有长成青 苔就算幸运了,我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是一棵弯弯曲曲的树,可是你知道 我为什么畸形吗?让你从石头缝隙里往外长,让你永远浸泡在潮湿阴暗的土壤 里往外挣扎你试试? 岑立昊不说话,他被范辰光的话镇住了。刘英博向岑立昊示意撤退,岑立昊说 ,等等,听听老范的。老范,为什么你是阴面我是阳面? 范辰光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大声嚷嚷:你想听吗?那好,我就告诉你。同 样的童年,你们好歹有口饭吃,我吃糠咽菜。我是改了档案,我是没有上过中 学,可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上不起,我饿!中午别的孩子都到食堂打饭, 我在学校的菜地边转悠,我在眼巴巴地看着,我在等待,等同学们吃完了,离 开了,我到饭堂里拣剩饭,可是没有多少剩饭让我拣。你们尝过只喝凉水听课 的滋味吗?没有,只有我,上课的时候我是一个人,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一 到下课,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就像一个游魂一样,下河捉鱼,扒地瓜地 ,偷玉米棒,我像一棵自生自灭的野草,可是我活下来了,我参了军,我当了 班长,我成了全团屈指一数的尖子兵,我哪点比你们差啊?可是命运还是捉弄 我,你们提干走了,我还是大兵一个。可是我没有屈服,我告诉我自己,坚绝 不服,永远不服,打死也不服。我靠着顽强的奋斗,转志愿兵,转干,从指导 员到团政委,我的哪一步都要比你们付出多几倍的代价……可是你们还是看不 起我!你们知道吗?老岑啦,我是多么希望能够跟你一样,你能把我当作自己 的兄弟,可是,结婚的时候,你为了躲开我,借口到海南去了。在婚礼上我收 到了你们从海南给我发了个电报,让我热泪盈眶,在那一阵子我觉得你理解我 了,认同我了,我已经是你的好兄弟了,所以后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我 都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我想我已经是你的好兄弟了。可是后来我知道了,那 封电报不是你发的,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那是林林背着你发的,是不 是啊老岑,老岑你说是不是? 岑立昊的眼窝湿润了:对不起老范,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可是…… 范辰光说,别劝我,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犯法,我最多犯了错误。我范辰光惟 一占了国家便宜的,就是吃喝。知道我岳父是怎么死的吗?他是吃海豚中毒死 的。我可以跟你们说,只要我花了公家的钱接待了那些和我一样大腹便便的狗 官,我就要请我的父母我的岳父岳母到漳州大酒店吃一顿,他们不去我骂也得 把他们骂过去。凭什么,我这个狗官能吃,我七八十岁的父母就不能吃?那时 候我就想,我吃的日子长着呢,他们还有几年啊,在我这个儿子女婿没有发迹 以前,他们六十多岁了还没有经过漳州大酒店的洗手间,凭什么,凭什么啊! 查吧,查他个天翻地覆才好,我可怜的爹娘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范辰光不说了,蹲在地上,抱起脑袋,眼泪流成了一条小河。 离开看守所,岑立昊和刘英博长时间一言不发,直到车子进城了,岑立昊才说 ,老刘啊,我过去不了解老范,我有责任啊! 刘英博说,这事有点蹊跷,老范一口咬定他没有犯法,我觉得不像是抵赖,这 老兄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名堂。 岑立昊说,但愿有个好的结果,我真不希望他栽进去。 小车路过彰原市信访局的时候,发生了一桩怪事,远远看去,有一群人围在那 里,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群孩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中间有几个成年人, 还有一个老太太。刘英博惊叫,那是老范的母亲,好像马新也在那里。怎么办 ?绕开?[奇书电子书+QiSuu.cOm] 岑立昊说,下去看看。 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况惊呆了,原来是一群农村来的孩子,有几个手里举着 纸牌,上面白纸黑字:“范市长无罪,求求政府放了范市长!”、“范伯伯你在哪 里?”、“孩子,咱们回家吧!”、“范市长,家乡人民不会忘记你!”…… 马新果然在这里,一看见岑立昊和刘英博,就拉着范辰光的母亲扑了过来,范 辰光的母亲见到岑立昊和刘英博,二话不说就跪下了,苍苍白发在风中飘扬, 老泪纵横,磕一个头喊一声,好人啦,救救我的儿子,他是好人啦……好人啦 ,救救我的孩子啊,孩子啊,你在哪里,跟我回家吧…… 岑立昊连忙搀起老人家,说,大娘,要相信政府,事实一定会搞清楚的。老人 家,不要这样了。 这时候跑过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马新介绍说这是范辰光家乡的副县长,带着 钱来赎范辰光的。 这才问明情况,原来范辰光在工商局长任上的时候,出资二百万,帮助家乡新 建或修建八所小学。这些孩子共有一百个,都是范辰光资助的特困生,每人每 年一千元,两年共计二十万。范辰光的家乡得知范辰光出事,八个乡镇筹资二 百万,由一名乡党委书记带队,到彰原市来赎人。这个副县长是来接访的,人 没有接回去,自己也参与进来了。 探视范辰光回到军部之后,岑立昊打电话把范辰光的情况向钟盛英司令员做了 汇报,希望钟盛英能出面说句话。钟盛英说,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军队不要 介入,但可以照顾好范辰光的家属,帮助做好范辰光的工作,争取宽大处理。 过了一个月,刘英博打电话来,用抑制不住的兴奋口气说,岑参谋长,情况有 好转,老范这家伙确实邪门。 岑立昊说,赶快说核心问题。 刘英博说,经调查,五百五十万查无实据,吃回扣确实有人,但不是老范。老 范的违法行为在于吃了二百万扶贫款的回扣,理由是那个贫困县是假的,是自 己造假造出来的贫困县,而范辰光的家乡县穷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送礼不够 ,没能成为贫困县,范辰光吃了那个假贫困县的二百万回扣,投到自己的家乡 建学校了。 岑立昊说,那还是犯法啊! 刘英博说,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现在彰原市政法、民政系统都在对那个假贫困 县进行调查,翟志耘请的律师很得力,据说老范有可能释放。 岑立昊说,那二十万的特困生资助款是怎么回事? 刘英博说,是以权……假公济私,不过也不算假公济私啊,这个不知道该怎么 判,我分析问题不大了。每年二十万的吃喝费是铁证如山了,不过,这是一笔 糊涂账,没法查。 岑立昊长叹一声说,这个老范啊,又精明又愚蠢,让人同情又让人恨。 刘英博说,是啊,要不他怎么说他在阴面生长呢,扭曲啊! 岑立昊说,凭直感,我觉得老范问题不大了,至少命保住了。老范老范,真是 个混蛋。 嘴里骂着,心情却好多了。 七栗奇河和黄阿平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树大招风。 有一次两个人在一起发牢骚,栗奇河说,自从到了数字化旅来当这个副旅长, 再也见不到岑老虎的笑脸了,天天挨批,这是咋回事啊? 黄阿平说,挨批倒不要紧,岑老虎批评你说明他看得起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我们是人不是神,只要干事,错误难免,这里不犯那里犯,今天不犯明天犯。 不干事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犯一个错误,就是不干事。岑老虎这个官当得明白啊 ! 栗奇河说,我总觉得现在不是那个情况了,现在你搞个纰漏试试。弄这个数字 化战场,他谨慎得不得了,动不动就说,如履薄冰啊。我现在理解杜朝本了, 他当年提出来的“三不”方针,还确实有他的真知灼见。谁不想当出头羊啊,可 是当了出头羊之后,你的麻烦也就来了,比别人多出许多辛苦不说,还多出许 多危险。岑老虎过去是强调,不能以片面的安全防事故衡量部队工作,要以提 高战斗力为标准。好了,现在他老人家当了集团军参谋长,再也不说这话了, 天天交代,不能出事。 黄阿平说,上什么山走什么路啊!现在不光人不能出事,装备也不能出事,一 个单兵的装备都好几百万,弄丢了就丢了一所中学。 栗奇河说,千辛万苦地争,结果争来个紧箍咒套在头上。 黄阿平说,那是啊,有高度就有难度嘛。 牢骚归牢骚,具体到工作上,还得夹紧屁股老老实实地抓落实。 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年头,军委下了一个文件,对于22集团军的建设,提出 一个原则,数字化建设和常规部队建设,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突出数字 化建设的重点,尤其是要完善一旅的C4I系统和作战单元的BIC整合器。 同时,对于88师、242师、步兵F旅、装甲师、防空旅等常规部队实行结 构调整,划分轻重缓急,以重点部队为龙头,带动整体战斗力的提高。 军委拨一笔巨款,其中大部分用于数字化部队的装备更新,一部分用于其他部 队训练经费的补充。除此之外,在22集团军高科技训练基地增加一个航空兵 团、空降团、电子对抗团、综合保障团的编制。还成立了一个由七名专家组成 的随队研究所,对于22集团军的数字化建设进行跟踪研究和监控。 在常委会上,章思博说:岑参谋长,你这个高科技训练基地司令兼政委可是比 我这个军长的权力要大多了。从兵力上讲,你相当于一个纵队,从战斗力上讲 ,你怎么也得超过一个兵团。 岑立昊说:我权力再大,还不是在集团军党委的领导下工作,我是你的参谋长 啊。 远在千里之外的77集团军副军长孔宪政给岑立昊打来电话,说:老岑,厉害 啊,我这里前年就开始搞数字化了,搞到现在,得到的东西没有你的四分之一 多,阳光全照到你的头上了。 岑立昊说:我们挣的也是血汗钱,不客气地讲,节目精彩门票贵啊。 孔宪政说:你给我说一句实在话,那一年你老兄是不是做了我的手脚? 岑立昊假装糊涂:哪一年,什么手脚? 孔宪政说:别装蒜。三年前,数字化作战单元试点课题。你今天发财了,实际 上都是从我手里抢过去的。知道秦万竖对你是怎么评价的吗?巧取豪夺,还没 跟考夫特打,先在我头上练兵了。 岑立昊说:岂有此理!这狗日的老秦,练了一年摔跤,也没敢同考夫特交手, 就窝里斗是高手。我哪里知道你们也要那个课题啊,我要是知道你老孔也有这 个意思,我还不拱手相让啊,老同学这个风格还是有的。 孔宪政笑骂:标准的得便宜卖乖。 岑立昊说:说起竞争,我给你讲个笑话,有兄弟两人,在森林里遇上一只老虎 ,哥俩拼命地跑。当哥的实在跑不动了,就说,兄弟呀,别跑了,再跑咱也跑 不过老虎啊。你猜弟弟是怎么说的? 孔宪政说:知道。你这是老掉牙的段子了。弟弟说,我当然知道跑不过老虎, 但是,我只要跑过你就行了。你这家伙够黑心的,我就不相信有哪一天你们2 2集团军敢见死不救。 岑立昊说:你说这是个老段子,但老段子还有新含义呢。你怎么知道那个当弟 弟的就是把哥哥扔给老虎不管呢?我认为弟弟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对的。两个人 至少必须有一个人先跑出去,干吗呢?找火箭筒啊。这边哥哥继续慢跑,牵制 老虎,掩护弟弟,那边弟弟已经把火箭筒搬出来了,结果大获全胜,兄弟两人 安然无恙。 孔宪政哈哈大笑,说:这真是强盗逻辑。我算领教你的诡辩了。 第十五章 一 某年某月某日,22集团军一位新近崛起的女作家正在构思一部关于二十一世 纪战争与和平的小说,突然接到一位男作家的电话。男作家告诉她,就在英美 联军和中东某国大打迷藏战的时候,中国东南海域的珊瑚岛节外生枝地出现了 主权归属争端,Y国政府准备诉诸武力,Y国的名将之花考夫特已在珊瑚岛附 近勘查未来战场。贵部22集团军已经星夜驰往珊瑚岛附近海岸,用不了多久 ,岑立昊将军和Y国的考夫特将军将会一起成为举世瞩目的人物。 女作家走进因特网,信马由缰浏览了世界军情,发现情况比那位男作家通报的 要丰富得多。 就在珊瑚岛争端无中生有的同时,在中国的西南边境,久悬未决的“蓝三角地区 ”领土主权之争也重新浮出水面,对该地区觊觎已久的S国已经调动两个机械化 师向该地区正面集结,目的在于威慑中国政府代表团在谈判桌上让步。与此同 时,S国的盟国T国也动用了两个机械化师和航空兵一部,在中国西部进行实 兵演习,意在威慑和钳制中国陆军,达到策应Y国的目的。 R国的一位军事观察家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局势分析文章,认为中国陆军目前至 少有两个集团军建设了数字化部队,其中的重点在22集团军,军长岑立昊年 轻有为,刚刚四十七岁,八年间从师长降为副师长,还非正式地当过特种混成 旅的旅长,然后一跃成为集团军参谋长,前不久又当上了22集团军军长。虽 然目前岑立昊的部队在装备上同Y国军队还有较大差距,但一向以治军务实、 强调后发制人的岑立昊敢于发出誓言,势必胸有成竹。如果Y国在珊瑚岛的问 题上挑起事端,岑立昊的部队将首当其冲,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而又惨烈的现 代游击争夺战…… 这天女作家准备回到彰原市看个究竟,机票刚买到手,手机响了,接完电话, 女作家就把机票退了。 二 已经从信息工程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已调到中国驻某国大使馆武官处工作的中 国陆军中校姜晓彤也在网上读到了一篇文章—— “蓝三角地区”领土主权之争纯属S国无理取闹。早在唐朝贞观年间,中国皇室 就在蓝三角地区设立县治,虽然这块方圆仅有二百五十平方公里的条状地带在 海基河以西,但早在1567年,中国和S国就有边境勘定协议,明确指认蓝 三角地区是中国领土,现在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多数是汉族,并有中国政府派出 的官员。S国趁Y国在中国东南海面珊瑚岛地区发难之际,跃跃欲试,于日前 向蓝三角地区集结兵力。图谋不轨,中国军方当然不会无动于衷。据悉,中国 陆军22集团军政治委员辛中原和副军长刘英博已率领该集团军机械化精锐之 师集团军88师、242师南下机动。另有孔宪政指挥的55集团军的一个师 已先期到达西部。辛中原是中国陆军资深指挥官,精通常规战争谋略,多谋善 变,善于指挥山岳丛林攻防战斗。一旦开战,S国将无力招架。届时,Y国也 不可能西去解围。S国应该保持清醒头脑,放弃幻想。盟国之间,利益在,盟 约在,利益不在而盟约也将随风而去……因此我们奉劝S国政府,为了国计民 生,三思而行…… 这篇文章显然是出自对中国友好的人士之手,或者本来就是中国人,感情倾向 一览无余。 这天姜晓彤本来准备到唐人街看望一个神秘的女人,中午饭前改了主意,决定 取消去唐人街的计划。 三 彰河桥头已不是当年的彰河桥头了,马师傅的红星熟食店平房被推掉了,同西 边的博物馆比邻,盖了一幢四层高的小楼,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失学儿童救助 站,站长是罢官赋闲的原彰原市副市长范辰光。范辰光现在恢复了国家干部的 身份,但是副市长的职务被搂掉了,如此也好,这个救助站的站长你可以把它 看成副科级—— 这是彰原市编制上的级别,也可以看成是副厅级。范辰光的工作很有点像强吃 强拿,专门搜罗一帮从农村来的上不起学的穷孩子,整理出材料,然后到各个 企业公司散发,翟志耘之流是他的重点盘剥对象,每年指定要五十万元人民币 。 北京理工大学一年级学生岑骁汉暑假回到彰原市,主动要求到范辰光的救助站 勤工俭学,这天在因特网上闲逛,浏览到一则令他吃惊的军情消息—— 世纪之初,风云突变,中国和Y国在珊瑚岛归属问题最终未能达成协议,双方 均在各自的海岸线上部署重兵。中国陆军悍将岑立昊所部两个特种混成旅以及 特种兵团、空降兵团、航空兵团、电子对抗团共两万兵力,已经在南海岸边严 阵以待。珊瑚岛地形起伏,山高林密,对于训练有素、善于进行“新概念游击战 ”的22集团军,提供了绝对的优势。同时,Y国凭借先进的装备和技术力量, 在制空权和制海权上,中国军队难以望其项背。Y国调动进攻珊瑚岛的部队是 两个现代化陆军师,三个特种混成旅,战地指挥官是岑立昊在YKT军事学院 的同窗考夫特将军,此人五十七岁的生涯中有三十五年是在军队度过的,酷爱 战争,在二十年前的东沙西海岸登陆战斗中,率领一个营深入敌后,腹背受敌 ,孤军作战,创造了一个营牵制两个团、并保障后续部队登陆的辉煌战例。同 时,考夫特将军还是国际上为数不多的开数字化部队建设先河的现代型将军之 一,曾经数次精湛地指挥过Y国的几次重大演习,均显示出强大威力……十天 之内,双方云集兵力已近六万,珊瑚岛上空战云密布,两国军队隔海相望剑拔 弩张,一场现代化的战争一触即发,鹿死谁手很难预料…… 岑骁汉把这则消息报告给了范辰光,范辰光疑疑惑惑地看完后说,这下好了, 你爹这下又要风光了。你爹他命好啊,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岑骁汉说,未必,还不知真假呢。现在各国都在谋发展求稳定,仗可不是轻易 就能打起来的。 范辰光于是给88师副师长韩宇戈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真的要打,要是真的 打起来了,我这个老兵还能不能做点事情?抗美援朝常香玉给志愿军捐了一架 飞机,我捐几台电脑怎么样?韩宇戈笑笑说,老范,把那些穷孩子照顾好,让 他们有学上就是对国防事业的最大的贡献。 韩宇戈没说打,也没说不打。但范辰光毕竟是老兵,一听那口气,一想88师 主力都还无动于衷,那还打什么打啊?网上的消息都是扯球蛋。 范辰光说,韩副师长你转告老岑,前面有工农的子弟兵,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真的要打,你们实在顶不住了,我老范带着老婆孩子也上。 韩宇戈说,老范好气派,可是你上去干什么啊?拿砖头往人家脑门上拍啊? 范辰光不高兴了说,哎,老韩你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你说你们这先进那先进, 那可都是没有经过实战检验的啊。我老范会的这一套,游击战运动战,是土办 法,但可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保家卫国,本土作战,这一套恐怕还不能丢。 小老头范辰光这天中午没吃饭,不知道为了什么,打完电话,居然关起门来哭 了一场,小老伴马新只好叫来牌友,范辰光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出卧室,坐上了 麻将桌。 四这 段 时 间 翟 志 耘 忙 得 不 亦 乐 乎 。 在当年岑立昊和林林浪漫“卧冰”的北岸,那个过去一直荒凉的土岗子被开发出 来了,成了一个河心休闲区,被命名为桃花岛。休闲区的东边是博物馆和范辰 光的失学救助站,西边又耸起一幢古色古香的小楼,那便是由翟志耘投资、陈 春梅担任总经理的彰原画廊,里面陈列并展销彰原市高层次书画作品,每幅价 值两千元到八千元不等。 这天翟志耘的儿子、正在休假兼恋爱的陆军中尉翟兴国和海军中尉范琪也从网 上看到了军情动态,除了范辰光知道的那些情况,又有了新的消息—— ……就这各种情报信息扑朔迷离、战争局势险象环生之际,F国的一位军事观 察家惊呼,Y国军事网络指挥系统突然遭到毁灭性袭击,大量情报被窃,无用 信息泛滥繁殖,该系统几乎瘫痪。据悉,这是岑立昊手下电子破袭分队的一次 威慑行动。该分队为岑立昊所部亲兵组成,其指挥官是辛中原的长子、辛蓝天 少校,骨干成员有该部原指挥官范辰光的女儿范琪中尉,刘英博的养子、该部 原四大金刚之一翟志耘的长子翟兴国中尉,岑立昊的养女杜芩中尉和长子岑骁 汉少尉,刘英博的长子刘经纬中尉。在这支小分队里,尤以杜芩的手段更为凶 猛。该女生身父亲是岑立昊亲密战友杜朝本,杜在七年前的一次演习事故中为 掩护岑立昊而献身。杜芩继承父业,在岑立昊的资助下苦读信息工程技术,毕 业后效命于父亲的长官和密友,死心塌地,攻势凌厉…… 海军中尉范琪说,一派胡言,他们怎么就不能把情报弄准一点呢?我们舰长要 是看见了这个消息,还以为我跳槽了呢。 翟兴国说,我更窝囊,33集团军的副连长,居然就成了22集团军的信息战 破袭小分队成员,而且还是刘叔叔的养子,搞成了家天下了。 范琪说,管他的呢,咱们中午到赵王渡骑马去。 翟兴国说,不,游泳。 范琪说,骑马! 翟兴国说,游泳! 正吵着,岑骁汉出现了,说,哥哥姐姐都别争了,上网看看吧,要打仗了,你 们还在这花前月下。 翟兴国说,一边去,没看我们在谈恋爱吗?小灯泡! 五 事实上,在珊瑚岛争端问题上,除了Y国的陆军指挥网络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属实以外,关于两国军事行动的真实情况,同网上传播的消息大相径庭。 考夫特将军并没有亲临珊瑚岛一线,Y国的军队也没有像军事观察家渲染得那 样大军云集珊瑚岛附近海域。在珊瑚岛方向,Y国有军事行动不是空穴来风, 但那仅仅是一个联合作战混成师,另配属一个特种混成旅。此次行动冠名为0 401演习,虽有威慑和试探虚实之意,但并没有轻举妄动越珊瑚岛雷池半步 。指挥这次演习的是考夫特将军的爱将、少壮派马丁将军。 考夫特将军早已不是二十年前在“飞虎行动”中率部孤军作战海底捞月死打硬拼 的军官了,也不是那个在YKT军事学院同巴达根摔跤展示肌肉的雄狮了。考 夫特将军垂垂老矣,尽管他才五十七岁。他患的是一种奇怪的哮喘病,干咳, 无痰,但嗓子里永远奇痒难忍。 在病榻上,他的食道不断地发出呼呼隆隆的声音,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对于珊瑚 岛局势的关注。可以说,他比有些中国人还了解中国军队,除了为数不多的几 个中国高级将领,他甚至比中国人更了解岑立昊。他的枕边放着十几本小册子 ,其中被他翻阅次数最多的是两本,一本是他和岑立昊的导师、F国欧文斯博 士的著作《陆军的命运》,在这本书里,欧文斯分析了世界几个大国的陆军建 设情况,预测了陆军未来战争规模和样式,同时重点分析了十几个五十岁以下 的陆军将军的特点、才华、意志以及习惯等等,其中,中国将军岑立昊的名字 排在第二。 还有一本小册子,就是岑立昊的《新概念游击战》。这本小册子看得考夫特将 军心惊肉跳。 躺在床上,考夫特将军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岑立昊何以如此自信?考夫特将 军感到他更加不认识岑立昊,尽管他们曾经是同窗。 有充分的证据证实,中国军方巨头K将军十分欣赏岑立昊,岑立昊几起几落都 是K将军授意的,意在严格锤炼砥砺,储备战争人才。K将军在最近的七年里 先后三次垂询岑立昊,一旦战争爆发,他是否能够保证他的部队打胜仗?岑立 昊三次回答都很含糊,而此次同Y国交恶之后,岑立昊主动向K将军请缨,信 誓旦旦,敢打必胜,志在必得。 考夫特将军挣扎着口述了一份发给马丁将军的密码邮件:检查你的视力和听力 。也许,现在还不是狩猎季节。好自为之。 六 与此对应的是,中国陆军确实在珊瑚岛方向做出反应了,但也只局限于刘英博 率领的22集团军混成特种兵一旅,也是以演习为名,密切关注Y国军队的动 向,直接指挥官是旅长栗奇河和政委黄阿平。22集团军政治委员辛中原坐镇 彰原市,主力部队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训练生活。中国军方最高统帅部没有打算 在珊瑚岛地区打仗。 就在珊瑚岛地区战争态势未雨绸缪风云变幻之际,中国陆军22集团军少将军 长岑立昊,却心安理得地在上海的崇明岛上参加一个新战法新概念研讨会。 上海的春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岛外浩瀚的海面上,巨轮长鸣,白帆点点。 会议休息期间,戴着墨镜的岑立昊身穿泳裤,躺在沙滩的躺椅上,品尝着醇香 的咖啡,惬意极了。 一份传真送了过来,是集团军副政委刘英博发来的:东线无战事。 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一号,707工程竣工。 打电话的是杜芩。22集团军有一支信息作战分队不假,但并不像外界惊呼的 那样神通广大,也不是所谓的亲兵,要说亲兵,也只有杜芩是本部军官的后代 。杜芩从信息工程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22集团军电子对抗团,成为岑立昊 手下一名网络工程师,已经让周边几个同中国不太友好的国家的信息网络深受 其害,杜芩其名也被称为“毒禽”。 岑立昊的悠闲不是作秀做出来的,他之所以从容地到上海参加,是钟盛英司令 员实施心理战的一步棋。现在,在中国周边三个方向都有22集团军行动的舆 论,但岑立昊究竟在哪里,谁也不清楚。哪里也没有发现岑立昊,那么,哪里 也就都有岑立昊出现的可能。 岑立昊晒着太阳,沐着海风,看着蓝天,心情十分愉快。 七 在同一时间内,病情稍有好转的考夫特将军却在一个特殊的网络渠道里同另一 名“岑立昊”进行着热烈地对话: —— 我知道将军并不在珊瑚岛地区,也不在珊瑚岛附近的海面上。阁下可能正在某 一个地方袖手旁观。 —— 必须承认,考夫特将军的判断惊人地正确。我想知道,您的依据是什么? ——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两个人更清楚了,珊瑚岛发生大战的时机并不成 熟。 —— 英雄所见略同。但是,将军不要忘记,并不是所有的战争都是在时机成熟的前 提下进行的。您已经知道,我的部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在不在珊瑚岛 前线,并不重要。 ——我不会感到惊讶。对于贵军的行动,我们同样可以全程跟踪。 ——假设战争真的爆发,考夫特将军以为结局如何? —— 十年前我们在YKT学院的那片草坪上就有过预测,为了证实你是否岑立昊将 军,请您重复我们的预言。 ——鱼死网破。 ——Yes.还有,同归于尽。 —— 将军此言差矣。我可以公开我的第一套作战方案,供考夫特将军参考。首轮打 击,我军将避开正面交锋,集中火力于贵军4号地域纵深突击—— 对不起,我的情报已经告诉我,那里是贵军惟一可以展开的导弹基地。以航空 兵支持,我小分队沿纳尔河北上,首取贵军908团指挥中心—— 再次对不起,我已经获取了有关908团的全部信息。我舰载火炮和导弹部队 将重点消灭贵军908团,达成击其中段首尾不能兼顾的目的。然后以小分队 穿插。将军十年前已经和我有过棋盘作业,对我的手段不会陌生。山地穿插各 个击破是我特种混成旅的看家本事,届时,短兵相接,犬牙交错,贵军将不战 自乱。 —— 将军的坦率令我惊讶。所以我说,鱼死网破。因为,本部的作战原则也并非是 一成不变的。 —— 我们中国人讲究知己知彼,也注重兵不厌诈。既然我们已经公开了计划,那么 这个计划当然是不会实施的。我的第二套方案是击其半渡,我料定贵军辎重部 队会在黄垭口登陆,步兵部队将在马鼓滩一带空投,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些目 标全是我航空轰炸机群锁定的目标。黄垭口和马鼓滩两地将是贵军TY坦克营 和106团的坟场。 ——阁下,你有什么依据认为我必然在黄垭口登陆? ——将军,你的后背是否已经出汗? ——……可是,制海权和制空权并不在贵军手里。 ——考夫特将军,我们不妨做个游戏。请您启用你的ISF系统。 沉默,长久的沉默。—— 岑立昊先生,你太过分了。动用玛纳斯程序是违反国际战争原则的。 —— 考夫特将军,您误会了。本部从来不屑于玛纳斯。我的部下只不过是从贵军的 信息库里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编程,一不留神,就使它改变输入路径了。对不起 ,这又是一次误会。不过,请考夫特将军和马丁将军注意,在信息网络领域里 ,我的部下很不老实。如果贵军发现中央数据库出现错误,我愿意提前为此道 歉。 ——岑立昊先生,你们真的要动武吗? —— NO,NO!正如十年前我曾经向您承诺的,我们仍然坚持人不犯我,我不犯 人的原则。考夫特将军,我也同样知道您不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官,但是,凭借 您为贵国立下的赫赫战功,在政府和民众中产生的巨大威望,您的态度能够影 响贵国政府。我们建议您劝告您的学生马丁将军,不要意气用事。 ——阁下的意思是让马丁将军不战而降? —— NO!将军肯定还听说过另外一句中国话,叫做化干戈为玉帛。只要贵国放弃 对珊瑚岛图谋不轨,我军绝不轻言开战,既无战,何以谈降?我们追求皆大欢 喜的结果。 —— 可是,本部仅仅在珊瑚岛地区进行一次演习,贵军就大量调兵遣将,杀气腾腾 而来。挑衅的是您岑立昊先生啊。 —— 考夫特将军,珊瑚岛是中国领土,珊瑚岛海峡是中国内海。任何国家的军队在 该地区进行军事行动,都应被视为入侵。对于入侵的行为,我给我的部队只有 一个要求:予以消灭。 再次沉默。 ——请问,您真的是岑立昊将军吗? ——您说呢? ——似是而非。 —— 考夫特将军不愧慧眼识珠。对不起,恕我冒名顶替。我是岑立昊将军手下的特 种混成旅政委黄阿平,您也可以把我的职务理解为珊瑚岛保卫战的最高指挥官 之一,如果开战,我将携带骨灰盒登上珊瑚岛。我为自己准备的骨灰盒价值三 百六十美元,不算太奢侈吧? ——我抗议,这种不对等外交,是不符合国际外交规则的。 ——您觉得我们正在进行的仅仅是外交吗? ——啊,黄阿平先生,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 —— 那么,我就转告岑立昊将军对你的问候。岑立昊将军认为考夫特将军是一个杰 出的军人,也是他所敬重的同学和朋友,岑立昊将军将履行他十年前对您的承 诺,邀请您作为一个和平的使者到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款待您的将是美酒和 您所喜爱的中国音乐。 —— 谢谢,谢谢你黄阿平先生。同样,请你转告岑立昊将军,我一直认为他是我最 好的同学和朋友。 八 一个月以后,在考夫特的游说下,Y国军方宣布,以珊瑚岛为假想攻防战场的 代号为“0401”的演习结束,集结在珊瑚岛地区附近的Y国陆海空三军部队 纷纷撤离集结地域。中国战区最高长官钟盛英司令员也宣布,珊瑚岛地区解除 一级战备状态——连演习部队也撤了。 考夫特将军这一天精神格外地好,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从国防部大楼出来的 时候,迎着太阳,还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等候在阶梯下广场上的记者蜂拥而至,围住了刚刚出院不久、而又完全不像大 病初愈的考夫特将军,向这个纵横斡旋,大声疾呼,从而说服政府放弃武力的 老军人提出若干问题。其中F国记者基尔森问道:将军阁下,此次0401演 习,贵国军队已经陈兵珊瑚岛地区,意在一次性解决该岛争端问题。阁下作为 功勋卓著的一代名将,为何主张不战而退?是不是因为你的同学岑立昊的缘故 ? 似乎焕发了青春的考夫特将军岔开两条长腿,举起拐杖在空中晃了半圈,矜持 地微笑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如果你不是一只狮子,为什么要去惹一只老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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